馮侖：做人最不可取的，是既要又要還要

封面圖 | 《城中之城》劇照

01

問：

馮叔，我是一個「朝九晚六」的上班族，認識幾個創業的朋友，看到他們不僅賺了錢，人生也豐富多彩，我很羨慕，也想辭職去創業。跟他們交流，他們卻都勸我別放棄安穩的生活去找苦吃，還說創業成功率太低了。我說，「我看你們創業都挺成功的啊」。他們要么說，「這是幸存者偏差，千萬別跟著冒險」，要么說「你不能只看賊吃肉，不看賊挨打」。我有些疑惑。創業真的很難嗎？

馮侖：

你的朋友說得很對，創業就是一場冒險。

我認為，風險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有預期、可控制的風險。比如說，保險公司愿意承擔的風險。保險公司對風險的出現是有預期的，甚至可以通過精算等手段，計算出風險出現的概率。這類風險相對比較小，是多數人愿意承擔的。

另一種，則是我們創業時所面對的——對未來幾乎一無所知，更無法計算成功概率。

當然，事后的統計學概率還是有的。曾經有這樣一個統計數據：平均下來，民營企業存活5年以上的不到7%，能活到10年以上的不到3%，這是生死規律。

換句話說，平均算下來，100家公司，10年以后，就只剩下3家了。所以，可以這么說，創業在大概率上等于失敗。

今天我們知道的這些能活10年、20年、30年的民營企業，都是大家的標桿，所以會有很多人關注。但要仔細算這筆賬，就知道存活率實在是太低了。

如果你只是因為羨慕身邊的人創業成功了而去創業，未來大概率會后悔。

我還記得，我剛開始創業時，自己心里也沒底，抱著「先做兩三年，不行再讀博士」的心態，和伙伴們一起摸索。

我們沒有接受過商業訓練，不懂房地產，也不知道該怎么做企業。

從法律環境來講，當時甚至連《公司法》都沒有。

1993年，我的好朋友、著名經濟學家楊小凱從澳洲回來。他問我：「聽說你們在做公司，我很好奇，你們是怎么做的？」

我一五一十地跟他講了講。

他說：「這很奇怪，中國都沒有《公司法》，怎么做公司呢？你們的公司雖然叫公司，但你們幾個人之間是一種什么關系呢，當時怎么簽的合同呢？」

我說：「我不懂。」

他說：「澳洲有《公司法》，公司里面會有章程說明股東、董事會、經理的權利和義務如何分配，如何審計，也有規則說明如何雇人，如何申請破產等等。做公司都是有一套章法的，你們什么都沒有，公司怎么辦呢？」

我說：「我是真的不知道，現在確實也沒有。」

后來我才知道，中國最早的《公司法》是在慈禧在位期間頒布的，民國時期也有。再然后，直到1994年新的《公司法》才又出臺。

也就是說，我們剛創業時，是在無路、無燈、無指示牌的環境中前行，是一種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冒險。

正因為如此，我才一直說，我們在「野蠻生長」時期的創業，是「狗蛋式創業」，辦公司就跟村里的閑漢在野地里賽跑一樣，沒有標準，很多人不知道該怎么跑，就胡整。

當然，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我們國家已經建立起了法制化、市場化、國際化的市場經濟體系、制度。這就有了標準，大家在跑之前都知道應該按什么姿勢跑。現在的法治環境、市場環境跟過去相比，越來越好，資本市場、勞務市場等各個方面的規則也越來越清楚。法律環境清晰，創業的成功率會更高。

但即便如此，創業依舊是一場冒險。

02

問：

既然創業是一場冒險，成功率很低，為什么創業的人還那么多？

馮侖：

因為總會有人想過一種與眾不同的人生。

概括起來說，人生其實只有兩種。

一種人生叫作過日子、討生活。這是大多數人的人生。日子要熬著過，生活要討，你不張嘴討，生活就不存在。尤其是苦難的時候，你不討，就得餓死。前些年有一部電影，叫《一九四二》，就是講討飯的。當然，現在我們不用討飯了，但至少要上班吧。

還有一種人生，就是挑戰命運，改變生活，創造自己的未來，這是少數人的人生。這種人生，往往都是不按常規來的。

也許95%的人過的都是第一種人生，只有5%的人過第二種人生。大多數人都是過著第一種人生，在電視劇、電影里看第二種人生。

但是，當你進入這5%的人里時，你會發現，是非開始改變了。

比如，對于95%的人來說，下班不回家做飯、看孩子，就不是好丈夫、好妻子。但對于5%的人來說，這叫作「為事業獻身」，詞都變了。

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一個常人，那你做極端的事就會受到很多人的批評，但如果你堅持做那5%的人，是非就倒過來了，就有人說你好了，就有人羨慕你了，這是人生的轉換。

比較尷尬的是從95%到5%的這個階段，這個階段相當于蟲子的蛹，還沒有變成飛蛾，95%的人在罵你，5%的人還沒有接受你。

所以，這個階段是最痛苦、最讓人糾結的。有時候會想，「咱還是踏踏實實地回去過日子吧」；有時候又覺得不服氣，想繼續豁出去往前折騰。

一旦進入5%，就相當于衛星進入了另一個軌道，跟普通人的距離就遠了。

也就是說，創業是一種人生選擇，是要變成那5%的人，變成跟大家不同的人。

我認識的企業家里，很多人都喜歡登山。為什么這些企業家喜歡登山？因為登山與創業的過程很像：知道起點，知道目標，知道過程會很艱難，但不知道這個過程會發生什么；知道山上缺氧，但是缺到什么程度、自己的身體會如何反應，沒法完全知道。爬到一半的時候，才可以稍稍松口氣：「過去的路，我算是知道了」。但未來的路仍不可知。

我記得在一個飯局上，一位學者問一位企業家：「你的商業怎么規劃得這么好？一開始是怎么計劃的，怎么做的周密預測？」學者把企業家問得愣住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活著。我沒想那么多，我就是為了活著。」

也就是說，創業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要應對這些不確定，時刻都面臨風險。創業者得愿意付出、愿意冒險，甚至得喜歡這種風險。

總體來說，在一個公司做員工，是在「確定」中把任務完成；而創業就是要在各種「不確定」中博弈，尋找成功的確定方向。

愛一個人都是要冒風險的，但如果你愿意承擔這個風險，就不會覺得有什么痛苦。做愿意做的事，痛苦就小多了。

創業也是如此。

03

問：

我很羨慕朋友們創業成功后的多彩人生，但您說的，和他們講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創業要冒風險。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馮侖：

選擇就意味著放棄。

如果你想把創業作為一種人生選擇，變成那5%的人，就得放棄95%的過日子的人所擁有的確定性與安穩。

選擇了某一個，就必然得放棄另一個。

我還記得我剛離開體制做生意時，父母一口氣給我寫了十幾個為什么：作為一個干部你為什么不好好工作？你為什么要下海？你以后怎么辦……一大堆問題。

我確實要面對這些問題，沒有房子、沒有職稱、沒有戶口、沒有檔案、沒有單位、沒有人替我負責，但是我選擇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情。如果成功了，我可以和家人分享成功；如果失敗了，就只能自己咽下苦果。

選擇創業，就意味著我已經放棄了之前在體制內工作所擁有的一切。

做人最不可取的，是既要又要還要。

既要生活的安穩，又要創業成功帶來的金錢名利，還要不承擔風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