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脈搏,在白日里是喧囂而急促的鼓點,車流、人聲、鍵盤敲擊聲,匯成一股奔騰不息的洪流。然而,當夜幕低垂,尤其是在一個尋常的夏季夜晚,當最后一縷霞光被濃墨般的夜色徹底吞噬,白日的浮躁似乎也被這微涼的晚風悄悄撫平。華燈初上,勾勒出城市輪廓的溫柔線條,霓虹閃爍,卻不再刺眼,反而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點綴著這片繁華背后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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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余溫尚在舌尖,胃里是滿足的暖意。我和林克、蘇凌三個人,像往常一樣,沒有選擇立刻各自回家,而是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著。我們是多年的好友,彼此的默契早已無需多言。林克,性格沉穩,是我們中間的“定海神針”,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偶爾抬頭和我們分享一條有趣的新聞。蘇凌則活潑健談,嘰嘰喳喳地說著公司里的趣事,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像風鈴在夜風中搖曳。
我走在中間,聽著他們的交談,偶爾插上一兩句。晚風輕拂,帶著夏夜特有的濕潤氣息,掠過臉頰,吹散了些許白日的疲憊。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隨著我們的腳步,時而交疊,時而分開。我們聊著生活的點滴,工作的煩惱,未來的期許,那些瑣碎而真實的話題,在這寧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馨。我們談論著新上映的電影,哪家餐廳的口味不錯,甚至是對隔壁街區那只總是懶洋洋曬太陽的橘貓的共同記憶。這平凡的一切,都讓人心生安穩。
“說真的,”蘇凌停下腳步,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這樣走走真好,感覺整個人都放空了。”
林克也收起了手機,贊同地點點頭:“是啊,難得這么清凈。”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混合著遠處人家飄來的飯菜香。“夏天的晚上,就該這樣。”
我們繼續前行,拐過一個街角,準備走向更熱鬧一些的主干道,然后各自搭乘交通工具回家。然而,就在我們即將走出這條相對偏僻、行人漸少的街巷時,一個不經意的側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我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是在一盞老舊的路燈下。那盞路燈似乎有些年頭了,燈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散發出來的光線也顯得昏黃而微弱,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更遠處則是濃重的陰影。就在那片昏黃的光暈下,靠著冰冷的燈桿,坐著一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一個男人,懷里抱著一個孩子。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林克和蘇凌也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順著我的目光望了過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父親,或許比我大不了幾歲,也可能比我還小。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是長期暴露在陽光下的健康小麥色,但此刻卻顯得有些憔悴。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頭發有些凌亂,遮住了部分眉眼。我們能看到的,是他緊抿的嘴唇,線條顯得有些僵硬,以及那雙抱著孩子的手臂,肌肉緊繃,卻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懷里的孩子,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樣子,是個女孩。她蜷縮在父親的懷里,小小的腦袋靠在父親的胸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已經熟睡。一件小小的外套被父親細心地搭在她的身上,隔絕著夜晚的微涼。路燈的光線勾勒出她稚嫩的輪廓,那是一張極其清秀的小臉,只是臉色似乎有些過于蒼白,缺少了一絲孩童應有的紅潤。
最讓我心頭一緊的,是男人臉上那種難以言喻的神情。那不是簡單的疲憊,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被整個世界的重量壓垮了的疲憊。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或者說,他并沒有在看任何東西,他的靈魂似乎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具被生活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軀殼。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無助、掙扎,以及深深的憂慮的復雜表情。他就那樣靜靜地靠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與這寧靜的夏夜格格不入,卻又仿佛是這繁華都市角落里一個被遺忘的注腳。
我能看到,他抱著孩子的手臂,似乎在極其輕微地顫動著。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累得發抖,那更像是一種壓抑著的、無聲的抗爭。仿佛他懷中的小生命,就是他與這個冰冷無情的世界對抗的全部力量和唯一理由。那微微顫動的小身子,在他懷中顯得那么脆弱,卻又似乎承載了太多不該由她承擔的沉重責任和無聲的期盼。
“怎么回事?”蘇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困惑和擔憂,“這么晚了,怎么還帶著孩子坐在這兒?”
林克也皺起了眉頭,眼神中充滿了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我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悶得發慌。我無法就這樣視而不見,從他們身邊漠然走過。那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這對父女身上,一定發生了什么不尋常的事情。
“我去問問。”我低聲對林克和蘇凌說。
林克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說話,但眼神中傳遞出支持的意味。蘇凌也點了點頭,臉上的輕松早已被凝重取代。
我放輕腳步,慢慢向他們走去。離得越近,我越能感受到那種沉重的氛圍。男人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汗水和些許消毒水的味道。
“您好,”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友善,不至于嚇到他,“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怎么深夜了還不帶著孩子回家?”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巷里顯得有些突兀。
聽到我的聲音,那個年輕的父親像是被驚醒的夢游人一般,緩緩地抬起頭。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遲滯感。當他的目光終于聚焦在我臉上時,我看到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窩深陷,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色。那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疲憊,還有一絲被打擾后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不愿被人窺見的脆弱。
他看了我幾秒,又迅速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林克和蘇凌,然后將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一樣,帶著一絲沙啞的質感:“小聲點,”他微微側了側身,將懷里的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仿佛害怕外界的任何一絲驚擾都會吵醒她,“別吵醒了她。”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求。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連忙放低了音量,幾乎是用氣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林克和蘇凌也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后幾步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
我看著他懷中熟睡的女兒,那張恬靜的小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那么無辜,那么惹人憐愛。我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強烈了,但同時,也涌起一股強烈的想要了解和幫助他們的沖動。盡管心中仍有一絲不確定,不知道這樣的“偶遇”背后隱藏著怎樣的故事,也不知道我的貿然介入是否會引起反感,但我還是決定,要多問一句,多做一些。
我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基本平齊,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而充滿善意。“大哥,”我斟酌著用詞,“您……你們怎么了?是遇到什么困難了嗎?”我指了指他和孩子,“如果有什么我們能幫上忙的……”
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我,里面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懷疑,有戒備,有痛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但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地面。
那短暫的沉默,如同實質般,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比任何鉛球都要沉重。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夏夜的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提醒著我們時間仍在流逝。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林克和蘇凌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給予我無聲的支持。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幾秒,也許是半分鐘。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再說些什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時,他終于再次抬起了頭。或許是我眼中的真誠和關切起了作用,或許是他實在太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他眼中的戒備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然后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哽咽:“我女兒……她叫徐琳。”他頓了頓,目光愛憐地落在懷中女兒熟睡的臉上,那眼神中的溫柔與剛才的絕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她正在跟白血病斗爭。”
“白血病”三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盡管心中早有不祥的預感,但當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時,我還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震驚。我身后的蘇凌也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連忙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同情。林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這個詞,對于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遙遠而恐怖,它意味著痛苦、昂貴的治療,以及難以預料的未來。而對于眼前這個年輕的父親來說,它無疑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媽媽……”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更加深沉的痛苦和迷茫,甚至有一絲自嘲,“她……她不知道去哪里了。”
“不知道去哪里了?”我重復了一句,心中充滿了疑惑。
徐高峰——后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左手,仿佛在回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以前……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以前她對琳琳……對我女兒,很照顧,很疼愛的。琳琳小時候,晚上哭鬧,都是她抱著哄。生病的時候,也是她最著急……”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也變得黯淡無光。“但是……大概一年多以前吧,她認識了別的人……有了外遇。”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來,像是用盡全力撕扯開一道早已結痂的傷口,鮮血淋漓。“從那以后,一切都變了。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對我們母女……不,對我們父女的關心越來越少。開始是爭吵,后來是冷戰,再后來……她就很少回來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直到最后,幾乎就……不聞不問了。”
他無奈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失望、憤怒、痛苦,以及最終的麻木。“琳琳生病住院,我給她打電話,她要么說忙,要么就直接掛掉。到后來,電話都打不通了。我……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但他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一個大男人,在陌生的我們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可見他內心的痛苦已經積累到了何種程度。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對徐高峰的遭遇感到深切的同情,對那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感到憤怒,更對那個在睡夢中對此一無所知的小女孩徐琳感到無比的心疼。她不僅要承受病痛的折磨,還要面對家庭破碎的殘酷現實。
“大哥,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結實,但此刻卻在微微顫抖。“這種時候,被最親近的人拋棄,確實太難熬了。”
徐高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無助。
“但是,”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地說,“你不能讓自己倒下。絕對不能。”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說。
“你看看你懷里的孩子。”我指了指熟睡的徐琳,“徐琳還在等著你。她那么小,她正在跟那么可怕的病魔作斗爭,她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如果你倒下了,她怎么辦?”
我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他混亂的心湖。他的身體猛地一震,抱著孩子的手臂下意識地又收緊了幾分。他低下頭,癡癡地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父愛的本能,是保護欲,是絕境中不愿放棄的掙扎。
“孩子需要你,徐大哥。”我繼續說道,語氣盡量溫和但充滿力量,“為了琳琳,你必須堅強起來。再難,也要撐下去。”
林克也走上前,沉聲說道:“沒錯,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孩子的病是頭等大事。”
蘇凌也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哽咽:“是啊,大哥,你別放棄。”
徐高峰看著我們,眼神在我們三人臉上一一掃過。那眼神中,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重新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苗。他沉默了許久,然后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嗯……你們說得對。為了琳琳,我不能倒下。”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多了一絲堅定。
在那一刻,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我心中的擔憂漸漸轉化為一種強烈的信念。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不能讓這對父女在絕望中獨自掙扎。也許我的力量有限,但我必須做點什么。
“徐大哥,”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留個電話吧。我們明天聯系。我不敢說能幫上多大的忙,但我會盡力支持你,看看能為你和琳琳做些什么。”
林克和蘇凌也立刻附和道:“對,我們一起想辦法。”“把電話留下。”
徐高峰顯然沒有料到我們會主動提出幫助。他怔怔地看著我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作一句哽咽的“謝謝……謝謝你們……”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在確認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是否真實。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已經有些碎裂的舊智能手機,解鎖后,報出了他的電話號碼。我和林克都認真地存了下來,蘇凌也拿出手機記著。我也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并告訴他我叫陳陽。
存好號碼后,徐高峰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長時間的靜坐和精神壓力,讓他的腿腳有些發麻。他動作緩慢而小心,生怕驚醒懷中的女兒。他調整了一下女兒的姿勢,將她穩穩地背在了背上——原來他一直坐著,是為了讓女兒睡得更舒服一些。他從旁邊拿起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挎在肩上,那大概是他們所有的家當了。
“那……我先帶琳琳回去了。就在前面不遠,租的房子。”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需要我們送你嗎?”我問道。
他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用了,謝謝你們。很近的。真的……太謝謝你們了。”他深深地向我們鞠了一躬,然后背著熟睡的女兒,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那片黑暗中的簡陋出租屋走去。
昏黃的路燈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那個小小的身影伏在他的背上,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看著他們父女倆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們三個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鐘的相遇,仿佛耗盡了我們所有的力氣和情緒。夏夜的風依舊吹拂著,但我們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松愜意。
“真是……太可憐了。”蘇凌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帶著同情,“那個媽媽怎么能這樣……”
林克嘆了口氣:“生活有時候就是這么殘酷。”他看向我,“陳陽,你打算怎么做?”
“能做的都做。”我語氣堅定地說,“先了解清楚情況,看看醫療費用方面有什么可以爭取的政策,比如大病救助之類的。如果實在不行,募捐也許是個辦法。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
我沒有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那未說出口的沉重。
“我支持你。”林克毫不猶豫地說,“需要我做什么,盡管開口。”
“我也一樣!”蘇凌也立刻表態,“錢我可能幫不上太多,但我可以幫忙轉發信息,聯系一些公益組織什么的,我以前做過一點志愿者工作,認識一些人。”
看著身邊的好友,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總有這樣一些不期而遇的善良,讓人覺得溫暖。
“好,那我們明天就開始行動。”
告別了林克和蘇凌,我獨自打車回家。坐在出租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然而,我的腦海里,卻始終揮之不去的,是徐高峰那張寫滿疲憊與絕望的年輕臉龐,和他背上那個靜靜入睡的嬌弱女兒徐琳。
我想象著徐琳醒來時的樣子,她會是什么表情?會哭著要媽媽嗎?還是會懂事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只是感覺到鼻子酸,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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