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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青紗帳,溫柔地灑在她的臉上。十八歲的李清照睜開眼,聽見院中父親與客人的談笑聲。她起身,披上鵝黃襦裙,坐到梳妝臺前。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今天,是她的訂婚日。
“快些,趙家公子已經到了。”母親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件繡著芙蓉的褙子。
她順從地換上衣裳,隨母親來到正堂。堂中,二十一歲的趙明誠正與父親李格非談論詩詞。見她進來,他起身作揖,目光清澈,不見尋常男子的輕浮。
“見過趙公子。”李清照微微欠身。
“早就聽聞李姑娘才華過人,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趙明誠的聲音溫和。
二人相對而坐,談起詩詞歌賦,竟如故人相逢。趙明誠不僅熟知《詩經》《楚辭》,對當朝蘇東坡、黃庭堅的詞作也如數家珍。更令李清照驚喜的是,他對金石字畫有著不淺的造詣。
“家父藏有幾件青銅器,其中一件商鼎,銘文清晰可辨。”趙明誠眼中閃著光,“若姑娘不嫌棄,改日可來府上一觀。”
李清照的心輕輕一動。在那個女子大多囿于閨閣的時代,這樣的邀請幾乎是一種認可。
訂婚后的日子甜蜜而充實。趙明誠常來李家,或帶來新得的碑拓,或攜幾卷古籍。二人常在庭院中的梧桐樹下品茗論詩,金石為伴,字畫為友。
李清照為他寫下“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時,趙明誠捧著紙箋,良久不語。
“檀郎,怎么了?”她輕聲問。
“我在想,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
婚后,二人住在趙家的別院“歸來堂”。趙明誠時任太學生,雖不富裕,卻將俸祿大多用于搜集金石文物。每當得到珍品,二人便點燭共賞,常至深夜。
一次,趙明誠帶回一幅王羲之的摹本,李清照一眼便認出是真跡。“這要不少銀兩吧?”
趙明誠笑道:“典當了一件冬衣換的。”
李清照哭笑不得,心中卻滿是暖意。她明白,在這浮華世間,能尋得知音是何等幸事。她提筆寫下《金石錄后序》的開篇:“余建中辛巳,始歸趙氏。時先君作禮部員外郎,丞相時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學...”
然而,平靜的日子在金兵的鐵蹄下破碎了。靖康元年,金兵攻破汴京,俘虜徽、欽二帝。消息傳來時,李清照正在整理新得的青銅器銘文拓片。她的手一顫,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烏云。
“細君,我們必須南遷。”趙明誠面色凝重,“父親已在江寧安頓,我們需盡快啟程。”
逃亡之路艱辛漫長。馬車在泥濘中顛簸,車外是流離失所的百姓,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李清照緊抱著幾卷最珍貴的字畫,望著窗外殘破的山河,寫下“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抵達江寧后,生活漸趨穩定。趙明誠被任命為江寧知府,他們重拾收集金石的樂趣。但李清照察覺到丈夫的變化。他變得沉默,常在書房獨坐至深夜。當他撫摸那些青銅器時,眼中不再有從前的熱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
“檀郎,你最近有心事。”一日夜晚,她端茶走進書房。
趙明誠長嘆一聲:“金兵勢如破竹,朝廷...朝廷只想求和。我身為知府,卻無力保護這一方百姓。”
李清照握住他的手:“我們已盡力而為。”
然而,真正的考驗很快到來。建炎三年春,江寧發生兵變。那一夜,喊殺聲劃破長空,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大人!叛軍已攻破西門!”管家跌跌撞撞沖進書房。
趙明誠臉色煞白。他看向李清照,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恐懼、猶豫、羞愧。
“我...我去城墻查看情況。”他匆匆披上外衣,卻未看妻子一眼。
李清照拉住他的衣袖:“帶上護衛。”
他掙脫她的手,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門。李清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一夜無眠。天亮時分,叛軍已被平定,趙明誠卻未歸。李清照派人尋找,最后在城外二十里的一處農舍找到了他——獨自一人,衣冠不整。
“夫人,我...”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你逃了。”李清照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身為知府,你棄城而逃。”
趙明誠的革職令很快下達。前往江西的路上,二人相對無言。途經烏江,李清照佇立江邊,望著滾滾江水,想起項羽自刎于此的悲壯,又想到丈夫的臨陣脫逃,心中五味雜陳。
當晚宿于驛站,她提筆寫下:“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趙明誠看到詩,面色慘白。他嘴唇顫動,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那夜,他病倒了,高燒不退,口中喃喃:“對不起...對不起...”
醫生說是郁結于心,加之旅途勞頓。李清照日夜守候床前,看著他日漸消瘦,心中既有怨恨,又有不忍。他們曾是那樣心意相通的伴侶啊。
趙明誠臨終前,緊緊握著她的手:“細君,我辜負了你,辜負了...百姓。那些金石...你要保護好...《金石錄》...一定要完成...”
他走了,帶走了一個時代的文雅,留下李清照和一個動蕩的世界。
寡居的日子孤寂漫長。戰火仍在蔓延,李清照帶著十幾車金石文物顛沛流離。這些承載著他們共同記憶的物件,如今成了沉重的負擔,卻也成了她與過去唯一的聯系。
就在她最困頓之時,張汝舟出現了。他是趙明誠的遠親,自稱在朝廷任職,彬彬有禮,對她關懷備至。他幫她安置住處,處理雜務,耐心聽她講述那些金石的故事。
“夫人獨守這些珍寶,實在不易。”一日,張汝舟嘆道,“若蒙不棄,在下愿分擔一二。”
李清照望著這個溫和的男子,心中涌起一絲久違的暖意。戰亂年代,一個女子獨自行走世間何其艱難。也許,這是上天給予的第二次機會。
然而新婚不久,張汝舟的面具便開始脫落。他先是婉轉詢問金石文物的價值,接著提出要幫忙“保管”,最后干脆直接索要。
“夫人,如今世道不太平,這些寶貝放在我這里更安全。”張汝舟的笑容依然溫和,眼中卻閃著貪婪的光。
李清照心中一緊:“這些都是明誠畢生心血,我答應過他...”
“明誠兄已逝,夫人應當向前看。”張汝舟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你我既為夫妻,你的便是我的,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當晚,李清照輾轉難眠。她起身查看那些裝滿金石的箱子,發現其中一個有明顯被翻動的痕跡。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張汝舟不僅在索取,已經在偷竊了。
更令她震驚的是,她偶然發現張汝舟的官職是通過舞弊獲得的。這個道貌岸然的君子,不僅覬覦她的財產,還是個騙子。
憤怒與失望如潮水般涌來,但李清照很快冷靜下來。她明白,在男尊女卑的社會,妻子告發丈夫幾乎不可能成功,且按律要受兩年徒刑。然而,她更清楚,如果不行動,趙明誠和她畢生搜集的金石將落入小人之手。
她悄悄聯系了趙明誠的舊友,收集證據,然后做出了驚世駭俗的決定——向官府告發張汝舟。
公堂之上,張汝舟面色鐵青:“大人,這婦人精神失常,胡言亂語!”
李清照平靜地呈上證據:“大人,這是張汝舟科舉舞弊的證據,這是他從我處竊取的金石清單。民婦所言句句屬實,愿受任何查驗。”
審判持續數日,最終張汝舟被革職流放。而李清照因“妻告夫”的罪名被判刑兩年。入獄那日,天空下著蒙蒙細雨。獄中陰冷潮濕,但她的心卻異常平靜。她保全了那些金石,履行了對趙明誠的承諾,這就夠了。
幸運的是,趙明誠的舊友多方奔走,加之她在文壇的名望,僅七日后她便獲釋出獄。走出牢門時,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朋友在外等候,眼中含淚。
“夫人,受苦了。”
李清照搖頭:“不,我很慶幸。”
晚年,她定居臨安,將畢生精力用于整理《金石錄》。那些青銅器的紋路,碑刻的筆鋒,都帶著往事的溫度。她常常工作至深夜,仿佛趙明誠仍在身邊,與她共賞這些文明的碎片。
一個秋日,她翻到趙明誠年輕時為她寫的詩箋:“細君才情世所稀,金石為媒兩心知。”字跡已經泛黃,墨香早已散盡,但那個梧桐樹下相視而笑的午后,依然清晰如昨。
她提筆在《金石錄后序》中寫道:“嗚呼!余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至過蘧瑗知非之兩歲,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
筆尖停頓,她望向窗外。梧桐葉正一片片飄落,如同那些逝去的歲月。她失去了丈夫,經歷了背叛,見證了王朝的崩塌,但她從未放棄自己的信念與追求。
“夫人,天涼了,加件衣裳吧。”侍女輕聲提醒。
李清照微微一笑,繼續寫道:“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是啊,得失聚散,本是人生常態。重要的是,她始終是自己的主人,無論是面對愛情的甜蜜,丈夫的懦弱,還是小人的欺詐,她都選擇了遵從內心。
夜色漸深,燭光搖曳。李清照吹滅蠟燭,在月光中靜靜坐著。窗外傳來遠處寺廟的鐘聲,悠長而平靜。
她的心中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安寧。那些金石會流傳下去,《金石錄》會流傳下去,她的詞也會流傳下去。這就夠了。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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