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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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損兵折將
整軍結束后,高夢吉在機要室見證了胡宗南損兵折將的陜北之戰。1947年2月,蔣介石飛抵西安親自部署進攻延安作戰計劃,決定以國民黨軍胡宗南部為主力,并馬鴻逵、馬步芳、鄧寶珊等部共34個旅25萬余人,100余架飛機,由南、西、北三面對陜甘寧邊區實施重點進攻。3月13日,胡宗南部整編第1軍、第29軍所屬6個整編師15個旅共約14萬人,分別從洛川、宜川向延安發起鉗型攻勢,企圖三天占領延安。胡宗南為激勵士氣,公開承諾:最先攻入延安的部隊賞法幣1000萬元,還將呈報南京給予加官晉爵。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整編90師推進最快。3月18日黃昏,先頭部隊整編第61旅距離延安城僅剩7公里之遙,且發現延安并無共軍防守。接到消息的師長陳武暗想,天大的功勞就這樣落在自己頭上,不但升官發財,還能名垂青史。高興太早,掃興更糟。深夜22時一份電報:“明日上午9時起,整90師由現位置出擊,攻擊目標為寶塔山與清涼山一線的以東地區。”這等于命令整90師讓路,請整編第1師率先“攻入”延安。胡宗南這么做有其政治目的,因為整1師在晉南損兵折將,元氣大傷,今天無論從血脈上還是政治上,必須恢復整編第1師和第1旅的名譽和地位。
19日,整編第1師第1旅占領延安后,胡宗南親自擬定電報向蔣介石報捷:“我軍經七晝夜激戰,第一旅于19日占領延安,是役俘虜敵五萬余,繳獲彈藥無數,戰果正在清查中。”蔣回電:“宗南老弟,將士用命,一舉攻克延安,功在黨國,雪我十余年來之積憤,殊甚嘉賞,希即傳諭嘉獎,并將此役出力官兵報核,以憑獎敘。”
胡宗南得意洋洋地走進毛澤東的窯洞,坐在辦公桌前,順手拉開抽屜,里邊一張紙條,毛體狂草:“胡宗南到延安,勢成騎虎,進又不能進,退又不能退,奈何!奈何!”胡宗南心知肚明,共軍放棄延安是實行“存人失地,人地皆在;失人存地,人地皆失。”的大戰略,但他依然自欺欺人地獲得“二等大綬云麾勛章”。整編第1旅升官領獎,整編61旅七竅生煙。陳武憤怒大罵胡宗南:“為帥最貴待下公平,其次賞罰分明,若存私心,圖私利,必然招惡果。”
一語成讖。3月25日,整1師整31旅在青化遭到西北野戰軍突襲,旅長李紀云以下4000余人被全殲;5月7日,整1師整167旅在蟠龍被圍,整90師與共軍擦肩而過,陳武就是不報告不截擊,坐觀其全軍覆滅。8月20日,整編第36師在解圍榆林時,孤軍冒進沙家店被全殲。此戰過后,西北戰場態勢發生反轉,由被動防御轉入主動反攻。
國共內戰爆發后,毛澤東從爭取戰略主動出發,制定了外線反攻作戰計劃。1947年春,蔣介石將全面出擊轉為重點進攻陜北、山東,形成了兩翼并進,中間防御的戰略態勢。毛澤東抓住蔣介石軟肋,果斷決定跳出外線實施戰略反攻。6月30日,劉鄧大軍強渡黃河,挺進大別山,劍指國民黨心臟南京,拉開了戰略反攻的序幕。此外,陳粟主力挺進皖蘇,陳謝兵團挺進豫西。三路大軍,互相策應,形成了“品”字反攻態勢。胡宗南為防共軍南下,部署整編17師駐守延安、整編76師駐守宜川、整編90師駐守韓城;其主力集結于洛川、黃陵一帶作機動兵團,隨時增援各方。另外,整編30、40軍調往鄭州洛陽一線,圍殲中原共軍。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延川的冬天來的特別早,也特別猛,野草早已干枯、樹葉早已凋落,只有土坎上紅彤彤的枸杞露出一點生機。一個喜訊來到洛川,高夢吉當父親了,婆姨生了一個閨女,這給他帶來了躲避戰火的借口。高夢吉進入洛川指揮所機要室向王微請假:“報告王老師,學生媳婦已經生產,想請假回家看看。”
王微問:“什么?你小子行啊,當父親了。男孩,女孩?”
“報告老師,生了一個丫頭。”
接二連三的敗仗壓抑著宜川指揮所,沒有一絲好消息, “生”與“勝”同音,對軍人來說勝利是最大的喜悅。王微露出了難得的笑聲:“好啊,祝賀你,當了爸也算是升級了。目前,戰事正緊,早去早回。”
王微之所以爽快地答應了,一方面高夢吉是他的得意弟子,另一方面他知道高夢吉和整編第1軍軍長董釗沾親帶故。董釗的小舅子同慧緣的岳父高會亭是高夢吉家門中的大伯,這樣算起來高夢吉也算是董釗的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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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夢吉算是躲開了戰火,可憐的王冠洲可遭了大罪。整編123旅在沙家店被圍殲時,王冠洲和趙學孟兩個話務員鉆進山溝,靜等被俘。黃土高原晝夜溫差很大,煎熬了一夜后,才被共軍俘虜,在被押往山西的途中,兩腿發軟,渾身發冷,一頭栽倒在地。共軍為他雇了頭毛驢,本應垂頭喪氣的王冠洲,反而搖頭晃腦騎驢進入戰俘營。當夜,他依然高燒不退,渾身發顫,迷迷糊糊地熬了一晚,才緩過神,清醒了許多。趙學孟告訴他:“你交了桃花運,共黨的小護士,給你臭小子親手灌湯藥、給你加被子、還把手伸進你被窩給你量體溫,你這八輩子修來的福。”
患難時最想家了。王冠洲家在河南沈丘縣趙德營村,家有幾十畝田地,從小衣食無憂,直到中學時,家國淪喪,流落西安。1942年初,王冠洲考入黃埔軍校七分校通訊班第三期。一年后被分配到第八戰區通訊營,配屬29軍123師。這次被俘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轉折。
好事多磨,命運多舛。翻過年,王冠洲和400多名戰俘被遣返。他們剛過黃河,就被國軍再次俘虜,關押在西北青年訓練總隊。青年訓練總隊的前身是西北青年勞動營,改了名字依舊是一個陰森恐怖的戰俘營。在登記時,王冠洲報出了自己是西安綏靖公署通訊四團三營報務員,是王微的學生。金字招牌一亮,他立刻從審查對象搖身為座上賓。原來青訓總隊長金樹云曾任西安綏靖公署情報處長,與機要室王微交往較深,青訓總隊用專車把他和趙學孟送回綏靖公署機要室。
同命相憐,呂重山也做了共軍的俘虜。其命也許早已注定。呂者屢次也,重山者出也。愛好戲曲的呂重山真的演了一出《三進三出西安城》的眉戶戲。第一幕,他考入黃埔軍校,在第一戰區通訊團一連一臺任職,為了多吃一口,出走西安投奔十一戰區,在第125旅當了一次炮灰。該旅在河北滑縣被全殲,呂重山成了共軍俘虜。第二幕。重返西安前,他對國民黨說自己被俘后吃不了共軍的苦逃了回來;返回西安后,對共產黨說自己隨高樹勛河北民軍起義,經過晉察冀軍政大學培訓后,回西安是執行潛伏任務。第三幕,完成潛伏任務后,被共軍接回西安,又被外派廣東,最后落戶新疆。
愁云慘淡,殘陽如血。呂重山拿著共軍的路條和路費,冒著寒風,踏著冰雪,來到滑縣與浚縣的界河岸邊,一條渡船飄蕩在紅色水中。過了衛河就是國統區,迎接他的卻是一群餓狼饞鬼的第123旅搜索排,自然而然地成了搜索排的新兵。
一次行軍中,他看見一個士兵背著發報機跟在一個少尉后面。職業素質使他馬上猜到少尉的身份,他急忙向打招呼:“長官好,你是七分校通訊班的嗎?我也是。”
少尉見呂重山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便停下腳步:“是嗎,你是哪期的?”
呂重山急忙答道:“我是通訊班二期的。”
不可思議,情理之中。少尉向這個連槍都沒有的新兵敬個禮:“學長好,我是通訊四期的。”
少尉非常同情學長的遭遇,建議他設法去鄭州通訊四團二營五連混口飯吃。臨分手時少尉還對搜索排長說:“這是我的學長,是通信營的軍官,請你照顧照顧。”
幾個月后,第123旅從新鄉換防洛陽。部隊剛過黃河,呂重山成功地做了一次逃兵。一路上,他自稱是通信五連的搖電兵,連蒙帶騙躲過了多次盤查,終于找到通訊五連。連長自然不敢收留這位野路子報務員。不過從五連得知,通訊團團長陳志力也在鄭州。
陳志力,呂重山認識,是通訊二期同學陳道華的叔父,曾任七分校通訊兵科科長,也給通訊班上過課。一大早,呂重山厚著臉皮蹲在陳宅門口。踅摸半天后,陳志力出來了。他立馬跑步向前,立定,敬禮,大聲喊道:“報告陳科長,我是通訊二期學員,呂重山。”
陳志力楞了一下,詫異地看著這個冒失鬼。“陳科長”是自己在七分校時熟悉的稱呼,通訊二期是自己侄子陳道華的班。面前這個小子肯定有故事。
于是應了一聲:“你是,呂什么?”
“我是呂重山,陳道華的同學。”迫不及待的答道,牢牢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
“有事嗎?”
“有,有重要事情向您匯報!”
“好了。”陳志力揮手打斷他說:“你,晚上和道華一起來。道華在三官鎮輜重團,你倆一起來。”陳志力不愧是老謀深算,面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家伙,既給了機會,又要驗證。
呂重山抓住了救命稻草,站立筆直,目送陳志力乘車離去后,迫不及待地直奔三官鎮的輜重團。一路順利,萬事如意。呂重山見到陳道華,熱淚盈眶,一副可憐相,贏得陳道華同情。呂重山第一次當逃兵動靜不小,通訊團通過電臺向各部隊發出通緝令。這次,呂重山自稱是吃不了共軍的苦,逃出來。陳道華嘲笑他是“逃兵專業戶”,同學情深,還是帶他來到叔叔家。晚上,呂重山坐在陳志力對面,痛苦流涕訴說自己的遭遇,希望重回通訊團。陳志力出于憐憫和念舊,提筆給通信二營營長蘭雨熙寫了一封信:
蘭營長:
呂重山原系通訊四團報務員,由于戰事受到挫折,現已歸隊,請安排在五連工作,按中尉報務員對待。
陳志力
這封信相當于委任狀,呂重山順利重返通訊四團,成了二營五連一臺中尉報務員。
相較王冠洲和呂重山的命運,薛浩然幸運多了。在共軍反攻關中時,薛浩然剛從整編29軍調到西安綏靖公署直屬無線通訊營,否則他最好的下場成為共軍的俘虜。1948年2月底,共軍第3、6縱隊圍攻宜川。整編29軍奉命馳援。在瓦子街被圍殲,軍長劉堪引爆手榴彈自殺成仁。蔣介石得知噩耗,極為震怒:“良將陣亡、全軍覆沒,悼慟悲哀,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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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對劉勘用了“情何以堪”,衛立煌卻用了“不堪大用”評價劉勘,從因到果離開不了一個“堪”字。自殺成仁是劉勘慣用招式。第一次是1932年劉堪率領第28旅圍剿鄂豫皖蘇區時,被黃埔同學徐向前擊潰,自己右眼中彈,疼痛難忍,差點自殺。第二次是1933年劉戡率第83師參加長城抗戰時,部隊損失慘重,陣地難保,再次差點自殺。第三次,終于自殺成仁。彭德懷看著他的遺體感慨:“劉戡這小子很有骨氣嘛,沒給咱湖南人丟臉,是條好漢!劉戡雖然反動,但畢竟抗日有功,咱們把尸體包好,還給胡宗南,讓胡宗南給開個追悼會吧!”3月7日,陜北新華廣播電臺:“胡宗南先生請注意:整編二十九軍中將軍長劉戡、整編九十師中將師長嚴明等人尸體已經裝殮好,請派人接運。再播放一遍……。”
宜川戰役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而且徹底動搖了西安,完全到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地步。坐鎮西安的胡宗南大為震驚,不僅感到意外,而且難以向蔣介石交代。更難堪的局面出現了:劉戡夫人玉潔、好友以及遠道而來的湖南桃源中學師生代表,加上宜川陣亡將士家屬數百人,穿白戴孝、哭哭啼啼,在綏靖公署門口向胡宗南要人。望著慘白的花圈,聽著悲哀的音樂,薛浩然內心很悲傷、很迷茫。從靈寶保衛戰開始,薛浩然就為心中的戰神——獨眼將軍服務,今天的氣氛、場景使他開始擔心起自己、擔心起國軍,甚至擔心起民族的命運前途來了。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
白樂山,1996年畢業于四川大學物理系,高級工程師,曾獲省級科技成果四項,發表科技論文十多篇,著有《樂山詩集》《樂山散文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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