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中國的火狐瀏覽器，決定向著你最厭惡的 AI 進化

對于中國地區的用戶來說，2025 年夏天是沉默的。7 月，運營了近二十年的火狐中國（Firefox China）宣布停止服務。沒有過多解釋，只有同步服務器的斷連、賬號體系的失效，以及中國分公司留下的那份冷冰冰的善后公告。

對于絕大多數中國網民而言，這款曾代表著「極客精神」的橙色狐貍尾巴，早已是古典互聯網的遺物，它的離場，甚至沒能擠進微博熱搜的前列。

有一些用戶遷移到了國際服上，然后就迎來了一個炸裂的 2025 年冬天。

12 月，隨著新任 CEO Anthony Enzor-DeMeo 上任并高調發布「AI 轉型宣言」，Firefox 重塑「將演變為一款現代化的 AI 瀏覽器，并支持一系列新的、值得信賴的軟件。」。

社區一下子就炸翻了鍋，Firefox 你濃眉大眼的，也要搞 AI了？火狐的用戶偏向硬核極客，他們原本以為逃離了 Chrome 和 Edge，就逃離了無孔不入的 AI 監控，結果回頭一看，自家房子塌了。

東邊不亮西邊亮。這看似是兩個獨立的事件，實則是在搜索已死的時代，Mozilla 為了未來，而打出的一張不得不為之的牌。

一場遲到的「斷舍離」

火狐中國的關停在商業邏輯上是成立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火狐在中國曾有過一個非常特殊的「特供版」。

在那個 IE 稱霸的年代，Mozilla 為了適應中國特殊的互聯網環境，默許了本地運營團隊在瀏覽器里塞進各種導航站、新聞彈窗甚至難以卸載的插件。

圖片來自：https://blog.littlefox.me/archives/233

這種策略在早期確實換來了生存空間，但也埋下了隱患：它讓 Firefox 在中國變成了一個并不那么純粹的「縫合怪」，不僅使用體驗趕不上「純凈版」，論花活兒，它也比不過逐漸崛起的移動應用。

隨著全球數據合規要求的收緊，以及 Mozilla 總部對品牌統一性的重新審視，維持一個代碼分支獨立、且深受內容審查和合規成本困擾的「特供版」，已經成了一筆不劃算的買賣。

更重要的是，Mozilla 意識到，舊的賺錢模式——「流量分成」——快要走到盡頭。過去，火狐中國靠的是把流量導給百度或淘寶來賺取傭金；而在全球，Mozilla 80% 以上的收入來自 Google 的搜索默認引擎付費。當 Google 自己都在焦慮于 ChatGPT 和 Perplexity 對搜索廣告的蠶食時，Mozilla 這種寄生于「搜索欄」的商業模式，實際上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退出中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戰略撤退，它不再需要一個為了本地化而妥協的龐大分支，轉而將資源集中在下一個可能的增長點上，這次它需要一個統一的、能承載新敘事的全球產品。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個新敘事，竟然是它的核心用戶最痛恨的 AI。

當「工具」想成為「主人」

Firefox 母公司 Mozilla 有一套非常著名的「互聯網宣言」。

這份宣言現在仍然可以在官網找到，看到它，就能明白為什么 Firefox 能從當年的瀏覽器大戰中殺出重圍，留存至今——情懷二字，雖土卻曾經有用。

「人們使用 Firefox 瀏覽器，正是因為它的發展方向與 Chrome 不同。而且 Firefox 本身有時就已經有點臃腫了。為什么他們不僅要讓產品本身的缺點變得更糟，還要移除所有優點呢？」

這是 Reddit 上被點贊最多的評論，它精準地概括了核心用戶對新 CEO 戰略的憤怒。

在新 CEO Anthony Enzor-DeMeo 的描繪中，「人工智能應該始終是一種選擇——用戶可以輕松將其關閉。用戶應該了解某項功能為何如此運作，以及他們能從中獲得什么價值」。

但在用戶眼里，加上人工智能本身就屬于沒事找事。

這種認知錯位是非常諷刺的。Mozilla 似乎陷入了一個典型的硅谷思維陷阱：他們試圖討好那些面目模糊的「大眾用戶」，卻得罪了那些陪伴了他們二十年的「死忠用戶」。

大眾用戶喜歡 AI 嗎？可能吧，但這一波用戶，早已被 Chrome 的生態便利性或者是 Arc 瀏覽器的新潮設計所瓜分。留給 Firefox 的，是互聯網上最后一批「隱私原教旨主義者」和「極簡主義者」。

這群人選擇 Firefox，不是因為它有多少東西，恰恰是因為它沒有那么多東西。他們是為了逃離 Google 的數據收割、逃離微軟的強買強賣才來到這里。

當 Mozilla 宣布要引入 AI 時，在這群用戶眼中，無異于一家主打純天然、純手工的餐廳突然說，「為了迎合市場需求，我們決定引入一些預制食材。」無論他怎么解釋這個預制食材的安全、衛生，品質有保證，其實都是白費口舌——要吃預制菜，我有的是地方，何必來這里。

況且，Reddit 上的反對聲音并非空穴來風。過去幾年，Mozilla 為了營收，曾嘗試過在瀏覽器中植入產品推薦、VPN 廣告甚至一些隱秘的遙測數據收集。每一次都是在社區的罵聲中匆忙整改熱。當 AI 這個需要大量算力和數據投喂的怪物出現時，沒人相信它真的會像 Mozilla 承諾的那樣「完全可選」且「絕不越界」。

在隱私與智能之間走鋼絲

這就引出了 Firefox 轉型中最尷尬的第三個層面：技術與倫理的互搏。

Mozilla 的金字招牌是「隱私」。而在 2025 年的技術語境下，「隱私」和「AI」在某種程度上是互斥的。

要實現 Anthony Enzor-DeMeo 口中那個聰明的「AI 瀏覽器」，現存的同類產品已經展示了會出現什么情況：AI 必須收集行動的上下文——你正在讀什么文章、你剛才買了什么東西、你和朋友聊了什么。

如果 Firefox 選擇云端處理（調用 OpenAI 或 Google 的 API），那么「隱私保護」就是一句空話，因為數據不可避免地要流出本地；如果 Firefox 選擇本地處理（使用端側小模型），受限于用戶設備的性能，AI 往往會顯得智商感人，根本無法與巨頭競爭，最終只會淪為占用內存的擺設。

Mozilla 試圖提出一個「可信任 AI（Trusted AI）」的概念，試圖維護開源、透明、數據隔離。這些都是聽起來很美，在 Reddit 的技術極客們眼里都是話術罷了。

更深層的危機在于，Mozilla 正在失去它獨特的生態位。

曾經，Firefox 是 Chrome 的反義詞。Chrome 代表效率、數據收集和商業霸權；Firefox 代表自由、隱私保護和非盈利。現在，當 Firefox 也開始講 AI 的故事，它就主動跳進了 Chrome 和 Edge 最擅長的戰場。在數據量、算力和算法人才上，Mozilla 與 Google 相比，無異于拿了把水果刀去跟加特林對狙。

但是，Mozilla 的管理者們真的不知道嗎？他們知道的，推行 AI 可能會招致反彈，但他們更恐懼的是在市場上變得無關緊要，nobody cares。

在瀏覽器變成 AI 操作系統的時代，如果 Firefox 堅持只做一個安靜的小而美，它注定會像當年的 Netscape 一樣，優雅地消失，變成互聯網博物館里的一個圖標。新 CEO 賭的是，雖然 Reddit 上那 1% 的核心用戶叫得最響，但「沉默的大多數」用戶，也許真的需要一個能幫他們寫郵件、做摘要的火狐。

某種程度上，這確實在賭。賭贏了，Firefox 能在后搜索時代找到新的護城河，證明「隱私」和「智能」可以共存；賭輸了，它將同時失去過去和未來——既沒有贏得新用戶的歡心，也弄丟了老用戶最后的信任。

2025 年的冬天，火狐這只橘紅色的狐貍正站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中場。身后是已經斷裂的東方大陸，眼前是名為 AI 的火海。但即便如此，它也必須奮力一跳，只是跳完這片火海之后，會不會是又一座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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