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風月寶鑒”照出了什么？

《紅樓夢》第十一回里，王熙鳳去寧國府為賈敬慶生，同時看望生病的秦可卿。從秦可卿住處出來后，她遇到了賈瑞。賈瑞用言語挑逗王熙鳳。王熙鳳看出他心懷不軌，對他心生恨意。

第十二回里，王熙鳳幾次捉弄賈瑞。賈瑞病重后，跛足道人給了他一面“風月寶鑒”，特意叮囑他不可照正面，只能照背面。結果，賈瑞不愿看背面的骷髏，只愿意看正面的美女，最終精盡人亡。

第十三回里，秦可卿去世。賈珍在秦可卿的葬禮期間通過行賄，讓兒子賈蓉得到了五品龍禁尉的職位。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在秦可卿死后觸柱而亡。

曹雪芹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寫，是有深意的。

賈珍和賈瑞都是貪圖美色、罔顧人倫的無恥之人。只不過，賈珍真正得到了兒媳秦可卿。秦可卿因為丑聞曝光，懸梁自盡；瑞珠也因為知道了賈珍亂倫的秘密，不得已選擇了自盡。賈珍則照樣當他的族長。

賈瑞則完全被王熙鳳玩弄于股掌之間，不僅沒有得逞，還送了性命。賈瑞不懂得“粉骷髏”的道理，不聽跛足道人的良言，深陷欲海，不能自拔。王熙鳳的美貌成了他的心魔。賈瑞困于心魔，看不清人生的真相，被自己虛妄的欲念害死了。

可以把賈瑞和劉姥姥對比一下。

劉姥姥進大觀園之前，只是聽說富貴人家有穿衣鏡，并未真正見過。她喝醉后誤入怡紅院，一開始也把鏡子里的自己認成了親家，但很快意識到自己是在照鏡子。可見，劉姥姥即使喝醉了，也還算清醒。

迷宮般的怡紅院一開始也讓劉姥姥糊涂，但她終究沒有被鏡子擋住前行的路。

賈瑞因為欲望而迷失了自我，顧不上自己是王熙鳳的小叔子，也沒有自知之明，以為王熙鳳會看得上自己。按照平兒的說法，他是“癩蛤蟆想天鵝肉吃”。

劉姥姥則始終認得清自己的身份。她明白賈府對自己的饋贈只是一時的恩賜，而非理所當然；自己一家也不可能長期靠施舍過日子。最終，劉姥姥為了報恩，救了巧姐。

賈瑞照“風月寶鑒”，看到的不是美女，就是骷髏，唯獨看不到自己。

劉姥姥即使喝醉了，也能看清鏡子里的是自己。賈瑞是醉生夢死、渾渾噩噩的人，賈珍、賈蓉等人又何嘗不是？

《風月寶鑒》也是《紅樓夢》的另一個書名。“風月寶鑒”的功能是“專治邪思妄動之癥”。可賈瑞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風月寶鑒”救不了他。

推而廣之，整個賈府、整個四大家族、整個社會，難道不是病入膏肓了嗎？

“風月寶鑒”是世道人心的一面鏡子。

它照出的，是走向末世的貴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照出的，是盛世背后的貪腐橫行；照出的，是時代的光怪陸離，是人性貪婪與愚蠢共同釀成的惡果。

賈敬貪圖長生不老，不教育兒孫，過生日也不回家，導致寧國府烏煙瘴氣；賈珍貪圖兒媳的花容月貌，害死了秦可卿和瑞珠；賈瑞迷惑于王熙鳳的花言巧語，也迷惑于“風月寶鑒”正面的幻影，以假為真，害了自己。

太監公開賣官鬻爵，世人愛慕虛榮、貪圖功名利祿，官場自然腐敗不堪。

寧榮二公的軍功，讓家族一步步成為令人羨慕的富貴階層。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有錢有權，并不等于真正的精英。

《紅樓夢》正如“風月寶鑒”，照出的是富貴場、溫柔鄉的腐朽與空洞。

《紅樓夢》里不清醒的人很多：王夫人不清醒，覺得攆走丫鬟就能“殺雞儆猴”；賈寶玉不清醒，不理解賈探春為挽救賈府頹勢所做的努力；賈赦不清醒，覺得與賈雨村這樣的國賊祿鬼狼狽為奸，不會遭報應。

現如今，也有很多人被聲色貨利所迷，害人害己。

“風月寶鑒”照出的真相，超越時代，至今仍具有警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