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一年,山川搖撼,大地崩裂。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不僅改寫了無數人生的軌跡,也意外改變了我的命運,為我推開了通往四川農信大家庭的一扇窗。當理縣信用社的錄取通知書幾經輾轉遞到我手中時,我捏著那頁薄紙,仿佛握住了命運悄然轉動的軸心。父母眼中流露出欣慰與擔憂的神情——他們知道,這個從未遠離過家的女孩子,有了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也要獨自面對社會這個陌生的世界。
報到那日,父母執意要送我穿過那條飛石滾落的213國道。顛簸的山路上,余震不斷,滾石時而從坡頂呼嘯而下,砸在路旁發出悶雷般的巨響。母親把我的手攥得生疼,父親則頻頻回首,警惕著每一次塵土的飛揚。抵達信用社時,夕陽已墜入遠山。父母幫我安頓好行李,卻堅持當夜折返——他們怕持續的余震會徹底阻斷回家的路。臨別之際,母親往我手里塞了一支老式手電筒:“這兒常停電,你怕黑……”話音未落,她的淚已砸在我手背上,溫熱而清晰。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塵土彌漫的公路盡頭,我生平第一次體味到“獨在異鄉為異客”的蒼涼,也第一次懂得了“孤獨”二字的分量。當夜,片區果然陷入漆黑。我蜷在板床上,借著手電筒暈開的一圈微光,讀完了《平凡的世界》。書頁間不知何時洇開幾滴咸澀的淚痕,那是我初次真切地嘗到離別的滋味。翌日清晨,翻出行囊里的面包,已風干堅硬,我也懂得了未來得艱辛,遂有了吃苦的準備。
2.初入信用社的日子工作艱苦。震后的理縣鄉鎮滿目瘡痍,人跡寥廖。對口援建的湖南醫療隊來了又走,卻少有人留意這個偏隅之地金融機構的困頓。更令我窘迫的是生活上的疏漏:首日晚,我抱著印有“抗震救災”字樣的臉盆站在板房宿舍門口,才發覺忘了帶牙刷。這小小的尷尬,竟成了同事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城里來的大學生,還照顧不好自己。”這句話裹挾著板房潮濕的霉味,一絲絲鉆入我的被窩。那一刻,孤獨與委屈如潮涌來,我埋首枕間,任淚水浸透衣衫。
直到某個寒夜,網點主任老楊將自家腌制的臘肉悄悄壓進我的飯盒,又在我枕下放了一支手電筒——和母親臨走前塞給我的那支一模一樣。板房里,他一邊為我添上熱水,一邊講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那些樸實無華的話語,那些默默無聲的舉動,像溫火漸漸融解了我心頭的冰層。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竟重新嗅到了“家”的氣息。余震仍在腳底隱隱顫動,一如我忐忑難安的心跳。那座臨時搭建的藍色鐵皮屋,成為我農信人生的起點,也讓我文學夢的種子在這片土地上悄然生長。
營業廳板房的玻璃窗上,總蒙著一層震后未曾散盡的塵土。每個清晨,我都要將抹布洗凈擰干,反復擦拭三遍。柜臺外偶有牧民前來辦理存款,硬幣落入鐵盤的叮當聲,成了冷清空氣里最動人的韻律。老楊總愛把算盤撥得噼啪作響,他說這是“鎮住新人的法寶”。某個停電的夜晚,我在燭光里寫下第一首詩:“鐵皮屋頂漏星光,算珠聲里數流年”。紙頁上雨漬暈開的痕跡,像極了未干的淚痕。
鄉鎮上的業務蕭條得令人心慌。震后的小鎮十室九空,信用社業務稀疏如高原上稀薄的氧氣。我坐在柜臺后,望著墻上“服務三農”那幅褪色的標語發呆,玻璃臺板下壓著的,仍是2007年的利率表。每日守著空蕩蕩的營業廳,我竟有時間把繁體數字的大寫字反復謄抄無數遍。
偶有藏族阿媽來取低保款,她們用粗糙的手指在取款單上按下紅手印時,總會絮絮低語家中倒塌的碉樓。湖南援建隊的醫生們成了這里的常客。最熱鬧的時分,莫過于醫療隊前來兌換零錢——那些白大褂口袋里總揣著巧克力,分給我們時笑著說:“甜食能撫平心里的余震。”當第一位藏族老阿媽將皺褶深深的存折遞進柜臺時,她掌心傳來的溫度,忽然讓我頓悟:金融并非冰冷的數字,而是流淌在傷口之間的血液。我漸漸學會在賬本的空白處寫詩,讓數字與文字在復寫紙上悄然共生:“借貸平衡的午后/計算器吐出帶鐵銹的春風/我在第五聯憑證里/藏了一粒青稞的夢……”他們用聽診器丈量土地的創傷,我用計算器記錄重建的脈動。
時光推移,我逐漸適應了信用社的節奏。從最簡單的存取款業務學起,到后來能獨立辦理貸款手續,每一步都凝著汗水與執著。震后的理縣百廢待興,我親眼見證金融的力量如何一寸寸重塑這片受傷的土地。當第一位農戶因我們的貸款重建家園,當第一個小微企業因我們的資金重新運轉,那種充盈胸口的成就感,是任何語言都難以盡述。那夜,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我在筆記本中寫道:“金融是理性的長河,文學是暗涌的支流。”
3.隨著災后重建推進,我被調往理縣信用社。從柜員轉為客戶經理的蛻變,讓我真正掂量出金融工作的分量。發放災后重建貸款和牧民定居貸款的那些日子,至今歷歷在目:成摞的申請材料、連軸轉的審批流程……曾有一日,我親手發放了一百多筆貸款,打印機因超負荷吞吐紙張而騰起熱煙;結束時頭暈目眩,幾乎踉蹌倒地。憋尿至眼眶發脹,卻在看見藏族老阿爸按完手印后雙手合十的剎那,懂得了契約精神的神圣;望見牧民們拿到貸款時眼中燃起的星火,所有疲憊都化作了無聲的動力。
最難忘的,是給一位獨臂老人辦理貸款。他顫巍巍按下手印時說:“右手地震埋地里了,左手按的,行不?”那一刻,我忽然讀懂母親送我時那句“飯碗要端穩”的深意——農信人的嚴謹,在于讓每一分錢都流淌著對生命的敬畏。老楊曾帶我深入牧區帳篷清收貸款,牦牛糞火堆旁,藏族阿媽用生硬的漢語說:“姑娘,錢慢慢還,命要先保住。”那些沾著酥油氣息的零散鈔票,讓我第一次觸摸到金融的溫度——它不僅是報表上跳動的數字,更是災后重建時壘起的一磚一瓦。
縣信用社抽調青年員工組建流動服務隊,我主動請纓,跟隨客戶經理們進山入壑。記得初訪米亞羅牧場,牦牛毛帳篷內酥油茶香裊裊,老會計用斷續的漢語解釋:“錢和經幡一樣,流動起來才有靈性。”那日,我蹲在草甸上幫牧民整理殘破的存折,更加明白:金融不單是冰冷的數字,更是連接生命的纖細血管。歸途驟遇暴雨,我撲在泥漿里死死護住裝滿票據的防水袋。當夜借宿藏寨,就著牛糞火爐搖曳的光,在服務日志背面寫下:“在海拔三千米處/存折學會呼吸/它與轉經筒共用/同一種心跳的頻率……”
成為客戶經理后,走村入戶成了家常便飯。有一次追討逾期貸款,藏族漢子扎西指著遠方的牦牛群說:“它們,就是我的現金流。”我在紛揚的風雪中驀然頓悟:金融的本質, 不正是用數字翻譯滾燙的生活?那晚回到宿舍,我寫下:“應收利息是未化的雪/呆賬準備金是備冬的草”。
4.2015年,信用社迎來脫胎換骨的改革,轉身成為農村商業銀行。面對嶄新的管理體制與業務模式,我與同事們經歷了艱難的蛻變期。流程再造、系統更迭、考核變革……每一次轉折都伴隨著陣痛。卻也正是這些挑戰,讓我們這個傳統的金融機構,漸漸搏發出新的心跳。作為業務骨干,我參與了多項改革方案的制定,從被動的執行者,逐步成長為決策的參與者。變革的浪潮里,有人選擇離去,有人消極以對,而我,卻看見了裂縫中照進來的光。利用業余時光,我埋頭啃讀各項規章條例,在業務一線參與新系統的測試驗證。那些日子,我常常工作至凌晨,辦公室的燈光,成了整棟樓最后熄滅的一盞星火。
隨著農信社改制農商行的浪潮奔涌,我像一塊磚石被不斷搬移:小額貸款中心、營業部、辦公室、業務部……每個崗位都留下我明亮的身影。記得初任客戶經理時,為核實一戶農家的貸款用途,我徒步跋涉三小時山路,腳底磨出累累血泡。在放款崗上,我曾于暴雨中堅守至深夜,只為確保一筆救災款項能及時抵達焦灼的掌心。這些片段教會我一個樸素的真理:金融不是冰冷的數字游戲,而是有溫度的生命服務。
2016年調入理縣信用社辦公室,我迎來了職業生涯中新的挑戰。初次提筆撰寫公文,領導用朱筆在稿紙上落下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份被反復修改七八次的報告,至今仍深印腦海。某個暴雨滂沱的加班深夜,當我對著屏幕第十次修改年度總結時,無意中發現老主任不知何時在我抽屜里放了一瓶嶄新的眼藥水。這無聲的暖意,讓我恍然想起初到理縣報到時,他特意為我留的那碗臘肉——農信系統里的人情味,恰似深巷陳釀,總在不經意的時刻散發醇香。
那一年推行員工雙選雙聘,崗位公示名單張貼當日,會議室里陡然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一位距退休僅余兩年的老同事,顫抖著站在公示欄前,老淚縱橫:“我在信用社當了一輩子老黃牛,現在雙選竟沒我的位置,我還能去哪兒啊……”這令人心碎的一幕,刺痛了在場每一雙眼睛。后來,單位特為他設立了“傳幫帶”指導崗。每當我看見他戴上老花鏡,手把手教年輕員工辨別假幣時,那專注的神情與嫻熟的手法,都讓我深深確信:改革并非否定過往,而是讓那些珍貴的經驗,成為滋養未來的厚土。老同志數十載積淀的專業技能與敬業精神,正是我們最該珍視的財富。2017年競聘中層成功那日,我站在新辦公樓窗前眺望重獲新生的理縣縣城,玻璃幕墻上映出自己清秀的輪廓——那個曾經怕黑的小姑娘,如今已能從容把持一個部門的晨昏。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驟然來襲。身為業務部負責人,我肩負著雙重使命:既要確保金融服務“不斷檔、不打烊”,保障金融血脈暢通;又需嚴守防線,護佑員工與客戶的安康。那段非常時期,我帶領團隊日夜堅守:維持日常業務平穩運轉,為抗疫重點企業開辟綠色通道、注入專項信貸支持;工作之余,更主動投身社區志愿服務,以步履踐行金融人的擔當。
在那段風險化解的歲月里,正值農信社向農商行轉型的關鍵節點。白日,我伏案撰寫各類風險化解報告、工作簡報,與客戶懇切溝通;夜幕垂落,便與同事們挨家挨戶開展貸款催收。記憶猶深的是,為追索一筆不良貸款,我輾轉尋至借款人所在的村莊,卻得知對方已身患癌癥晚期,其子亦不幸離世。面對如此絕境,借款人的老父親毅然變賣家中所剩的唯一耕牛,為兒子償還了2000元貸款。當最終動用風險準備金核銷部分債務時,我百感交集,在報告中悄悄附上一紙心聲:“懇請建立重大疾病信貸豁免機制”。
在營業部、辦公室、業務部等多個崗位的輪換中,我漸漸褪去了青澀。每一次調動都是新的攀登,每一次困難皆為成長的契機。記得處理首筆大額不良貸款時,我連續加班兩周,反復核實材料、走訪查證,終將風險化解于無形。那一刻,我明白:金融工作不僅是數字的交響,更是責任與擔當的無聲誓言。
職務晉升帶來的不獨是榮光,更是沉甸甸的責任與如影隨形的挑戰。作為部門年輕的管理者,最艱難的時刻,是文學給予我慰藉與力量。夜深人靜時,我會翻開隨身攜帶的詩集,讓那些優美的文字撫平心頭的褶皺。漸漸地,我學會了以文字記錄工作中的點滴感悟。
5.回望這條十余載的金融長路,從震后那個手足無措的柜員,到今天能獨當一面的部門負責人,每一步都銘刻著不易。農信社的改革變遷,猶如一面明鏡,映照著我個人的成長軌跡。我親見了傳統金融向數字化轉型的全程,也親歷了服務“三農”理念的不斷深化。從樂山到理縣的蜿蜒山路,走了十多年方才明白:所謂成長,不過是把孤獨咽作勇氣,將數字釀成情懷,在制度的銅版紙上鐫刻溫度的印記。無論在何種崗位,用心服務永遠是金融從業者的根脈。就像災區重建后新栽的云杉——金融與文學,皆是讓生命深深扎根的土壤。
如今,站在職業生涯的新階,我常想起那個地震后的冬天,想起板房里昏黃的手電光,想起老主任慈祥的笑紋。正是那些艱難歲月里閃爍的溫暖瞬間,塑造了今日的我。金融與文學,看似兩條平行線,卻在我的生命軌跡中奇妙地交織。
前者贈我安身立命的事業,后者滋養我豐沛安詳的魂靈。這條路,我仍會繼續走下去,帶著初心,懷著感恩,背負對這片土地深沉而無言的愛。(董容威)
作者:董容威(18990402038)
單位:阿壩農商銀行
聯系:四川省阿壩州馬爾康市馬江街19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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