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步入建筑行業至今,近30年的時光荏苒,親身經歷和見證了中國基礎建設事業從初步市場化探索期到高速發展的狂熱期,再到逐漸品質化的冷靜期的發展歷程。
初入職場時,正值中國基礎設施建設大規模發展的初始階段,西部大開發的宏大序曲已然奏響,但在西北腹地的甘肅卻尚未感受到開發的脈動。那時的國內,高速公路并不多見,我家鄉的省會城市蘭州都是未曾得見。
二十一世紀初,住房制度從單位分房逐漸過渡到房產商品化,房地產產業鏈迅速崛起。2002年,我當時身處四川廣安市,當地房價約為每平方米七百元,而根據我當時在網絡上查詢,一臺72英寸等離子電視卻要28萬元之多,都夠買四套百平米的房子了,隨后房價一路攀升,直至2020年左右基本達到極限,據查廣安房價最頂峰時達到二萬元左右。
新冠疫情的突然爆發加速了建筑行業的提前崩盤,很多人按揭了期房銀行貸款都還完了但是房子卻遲遲拿不到手,還有一些人收入暴跌房貸斷供,房子被銀行拍賣之后殘余價值寥寥無幾,白白搭進去幾十上百萬,杠桿失衡之后房市蕭條房價不再上漲,而建筑市場卻逐漸冷清,如今繁華已是不再,業態漸顯蕭瑟。
第一章 初入蜀道
![]()
1999年8月中旬,在河北保定的一個臨近首都北京的縣級市的原鐵道部某工程局某工程處機關基地結束了兩個星期的崗前培訓,懷揣著忐忑與夢想,坐上火車去四川瀘州隆(昌)納(溪)高速公路項目報到。那個時候我們坐火車還可以享受免票,花兩元錢手續費就可以坐火車,出差的話可以乘坐硬臥,而探親就只能坐個硬座了。直到2001年年底,國家實施政企分離政策后便沒有了這個待遇,而單位名稱也改成了中國鐵建某局集團公司第某工程有限公司。
從重慶下了火車,瞬間體驗了南方城市撲面而來的蒸籠般的熱情;青山綠水的秀麗風景,以及山城霧都的朦朧感和階梯感,也同時刷新了我見慣了西北荒涼與貧瘠之后對生存空間的重新認知。由于來接站車輛的載員有限,我和兩位一同參加培訓的未來同事,只好先乘坐城際大巴從重慶趕往瀘州,并在瀘州城里住宿一夜。
由于之前上學時來回途中中轉住宿都是在幾元錢的小旅社,所以第一次住80元一晚的酒店(員工報到住宿費可以報銷)。我和一位甘肅白銀老鄉的同事住一屋。晚上洗澡時,倆人愣是沒找著拖鞋,于是就光著腳洗了。第二天閑著沒事翻抽屜,看到里面有兩雙一次性拖鞋,當時還感慨住高級酒店待遇就是好,還給送“鞋墊”呢!然后就和老鄉一人一雙分了,結果打開包裝一看——這哪是鞋墊啊!于是兩個人肆意地放聲大笑、完全沒有土包子進城的尷尬與窘迫。
我和老鄉都是技校畢業,由于學員分配是按學歷高低逐級安排,按理我們技校畢業的學生是要等下批分配的,但急于見識未來工作場景的我們事先到人力資源部門查詢分配去向,在得知是四川瀘州工地時,我們便迫不及待地買上了火車票和大學生們一起奔赴瀘州,結果到了項目把領導搞懵了,明明通知的是7個人,怎么成了9個了,不過好在領導通權達變,一句善意的玩笑就化解了尷尬。晚上,項目部食堂大擺酒宴,為入職新人接風洗塵,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間,領導也對每個人的專業、性格、能力有所掌握,哪個學員由哪個師傅帶,哪個學員安排在哪個部門工作,便都在心里有所盤算了。
隆納高速公路項目部租用的是村里的一所廢棄的土坯房學校(其時學校已經搬遷到新建的磚瓦房校舍),教職員工的宿舍以及一些教室被從中間隔成好幾間成了我們的宿舍,會議室、食堂則都是原來的大教室,甚至還有一間土坯房的教室被安裝了五顏六色的投光燈,還有各色的反光飾帶布滿天花板和四周墻壁,絢麗繽紛,再配備上VCD、彩電和音響設備,儼然是一間別具一格的工地歌舞廳。員工們結束一天的辛苦勞動,晚上偶爾可以在里面娛樂放松一下。
工地報到的第二天,我們被安排先跟著現場值班領導去工地熟悉環境、了解以后要去從事的工作內容。初到工地,一座被從中間劈成兩半,中間被掏空的巍峨山峰(專業的術語叫做路塹)映于眼前,像極了一塊被切開的蛋糕,不同地質結構層疊有致,一目了然,而為了不影響村民土地澆灌,又在兩側塹頂之間修筑混凝土渡槽。我們剛到的時候渡槽已經成型了底部兩道橫梁,跨度七八十米左右,每道梁寬六十厘米,間距兩米左右,當時的安全管理不是很嚴格,兩側也沒什么防護措施、很多老員工挺胸抬頭、昂首闊步就從梁上走過去了,我們跟在后面不敢走,只好慢慢趴著過去,四五十米高的梁,看著下面亂石嶙峋,那叫一個心驚膽戰啊,爬幾回,再慢慢嘗試站著走,習慣了也就不怎么怕了。閑坐期間,領導發煙給我們,我們也便半推半就接過來抽, 同登巒巔、共赴塹壕的戰友情誼,就此緣起。
熟悉了大概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們新畢業的學員都被具體分配到了各個崗位,我和一名本科畢業的大學生被分到了測量班,而和我同來的老鄉被分到了試驗室,其他人則都分到了施技科。本來我在學校學的是橋隧專業、按道理是該去施技科的,但是由于學歷所限而且因為測量班正式員工儲備不是很足,所以就被分到測量班了。至此,我的工程生涯就算是正式開始了。
我進測量班的時候,班長是個女生,是施技科科長(武漢測繪大學測量專業畢業,我們后來使用的卡西歐工程計算器的測量程序原型就是這位科長編撰的)的女朋友,基本上不上工地,主要負責資料,我們測量班部門里基本上都是外聘人員,包括帶領我們干活的副班長。副班長不太愿意教我們實質性的技能,而且測量儀器也不讓我們觸碰,后來有一次在我的強烈要求下讓我試用了一次拋物線對準整平的光學水準儀,結果還因為太緊張讀數居然讀錯了,后來就再也碰不到儀器了,人家很直白:“你們都學會了我的飯碗可就沒了”。說實在的,在學校里學的東西都很籠統,實際操作時還是有很大出入,所以我們就只能干干扛儀器、吊垂球、跑腿立桿之類的輔助工作了,我能接觸的最具技術含量的莫過于后視棱鏡基座的對中整平,這也是以后經緯儀、全站儀架設的基礎,后視棱鏡一般都是架設在離測站較遠的地方,而且為了便于通視,后視點基本都是埋設在山包上,有一次大家著急吃飯,回項目部時居然忘了通知我,直接開著車就回去了,我等了很久不見有人說話(使用全站儀是配備有對講機的),都過飯點了還是沒人搭理,結果拿對講機一問,人家都已經吃完飯了。
后面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后視基本上都是我的專職任務,直到成南路各分部成立測量班開始分班我才被分到了三分部。不過這樣也挺好,領導叫干啥就干啥,倒也不用操什么心。
剛畢業那會,由于工作上沒什么具體任務,再加上剛從學校畢業思想比較單純且充滿正能量,眼里看到的全是積極向上的美好,于是我還時不時的寫一篇散文抒發激情,并且投稿到單位內部的報刊上。還記得有一次在工地看到石匠師傅們喊著口號抬著大石頭艱難行走,雖然滿頭大汗卻鏗鏘有力、步伐堅韌:“吼一吼,抬起來,千斤石,壓肩頭,嘿,嘿咗,嘿咗,嘿咗咗,前排扳彎后排看,頭杠伙尾看中間,后排扳彎前排慢,齊心協力扳過彎,左(右)邊有個大石包,不會石匠你莫摸,抬頭望,往上升喲,仰仰坡,帶到梭”,步調統一、抑揚頓挫,很是振奮人心,當時感觸頗深,于是就寫了一篇題為《號子文化》的散文,后來還被女班長喻為“小才子”。那個時候項目領導比較重視宣傳工作,經常請單位內部報道人員或社會新聞工作者對項目施工進程撰稿宣傳,而項目內部職員寫文章只要能被刊登,項目部都會額外獎勵200塊錢(當時一篇文章稿費是10元),年終還給我評了個“宣傳工作先進個人”,發了個大紅榮譽證書。
對于當今的年輕孩子來說,工地的生活單調而枯燥,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們能夠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而且也僅僅是只能解決溫飽問題的農村耕種生活來說,我們是何其幸運,工資從每月三百八十六元慢慢漲到七八百再到一千多,每天看到的都是新的希望,幸福指數直線飆升。
在瀘州工地待了大概一個多月,公司中標了德陽市中江縣的成(都)南(充)高速公路,我們一撥人包括和我一起畢業的白銀同鄉被調派到新工地工作,而且公司從其他工地調來一批有技術有經驗的老員工,我們三分部負責左右線兩座橋和兩座隧道,雖然仍然是搞測量,但總算是接近了所學專業。
三分部駐地租用的是一處離隧道不遠的廢棄私人釀酒小作坊,原有的土坯房被從內部用磚砌了一圈,算是進行了簡單的加固。我住進去的時候房子還是濕的,為了方便掛衣服,我在兩邊墻上打了兩個鐵釘然后準備拴上鐵絲,結果錘子敲擊鐵釘一震動,白灰抹成的墻面上居然有許多水珠滲了出來,同事們紛紛從工地找來碘鎢燈(按照現在的安全管理要求是不允許的),放在床底下一直開著烤,那時候夏天也沒空調,一個屋發一個臺式電風扇。三個人住一個屋,風扇開著搖頭模式,勉強都能吹得到風,但是天最熱的時候,風扇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剛到成南路不久,有一次甲方領導和監理單位來檢查,浩浩蕩蕩幾十輛越野車開赴工地,煙塵滾滾,場面非常壯觀,我敢發誓在此之前我從沒一次性見過這么多豪車(其實一輛也就是三四十萬,但對于當時乃至現在的我來說就是豪車中的豪車了),我的分部的測量班長也是甘肅靖遠的一個老鄉。他同時還兼顧隧道隱蔽工程的拍照,當時正好拍下了這一幕,于是我私下找班長要了一張照片,然后拿回老家給一起長大的小伙伴們炫耀。
![]()
2000年時一臺日本進口的拓普康全站儀價格約十三萬左右,整個項目部僅有一臺,由項目部精測班使用。那時的全站儀可是金貴呢,乘坐火車都得在懷里抱著,單位更是有明文規定,嚴禁坐臥儀器箱。而我們三分部負責的隧道和橋梁,測量設備則是一臺J6的光學經緯儀和一臺自動安平的光學水準儀。
![]()
拓普康全站儀
![]()
J6光學經緯儀
測量時事先將直角坐標換算成極坐標(角度和距離)然后再計算出夾角,用鋼尺丈量距離然后再用經緯儀撥角測量方位角確定中線,再用水準儀測定隧道拱頂頂點設計高程,再從頂點掛鋼尺每50厘米拉出一個圓弧的弦線寬度逐一做好標記,最后再用油漆刷把這些標記連接成一條平滑的弧線。一個隧道的輪廓線就完成了,工人便根據這個輪廓線鉆眼爆破。當時我們分部測量班連對講機都沒有,測量對話都用嘴喊,隧道深了前面聽不到,就在中間加一個人傳話,看儀器的人喊左前面就往左,后面都開始喊右了從儀器里面看前面的人還在繼續往左移呢,效率非常低下,但在那個年代習慣了也就不足為奇了。
隧道越深,里面光線越暗,而且機械尾氣積累越多,隧道掌子面(即將鉆孔爆破的巖石斷面)也就越看不清,以前用的手電筒都是裝干電池和鎢絲燈泡的,不知道哪位大師發明的,我們在隧道測量時就把手電聚光燈罩卸掉,然后將手電放在掌子面上來回移動,用經緯儀的望遠鏡觀測手電的燈泡然后定位隧道中線,在那個時候來說也算非常先進了。如今的國產全站儀便宜而且功能多,內置計算功能甚至線路放樣程序且有激光導向,測量工作就更加輕松便捷了。
二十一世紀初期,通訊設施尚不普及,跟家人、朋友聯系依然是靠書信往來,給父母轉錢都是從郵局填匯票電匯,手機絕對算是奢侈品,看到別人拿著手機能夠千里傳音,心里那個羨慕嫉妒恨啊。由于通訊不便,從小一直心儀的那個女孩也因為誤會逐漸疏離最終失之交臂,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相隔千里,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回想當時我們往來的書信,其實也并非是冷若冰霜,也亦非是拒之千里,那些小暗示、那些小曖昧如今再回想卻是多么的昭然,當時咋就是那么木訥、那么愚鈍,那么不解風情呢,只是把羞澀當成了排斥,只是把矜持當成了婉拒,原來,那些年我們錯過的,不是緣分,而是我笨拙的“解碼能力”。
大概是在2000年后半年的時候,我和老鄉一番商量,兩人痛下血本一人買了一部摩托羅拉的下翻蓋手機,兩千塊錢稍過一點,三四個月的工資啊,心疼錢是真的,擁有手機的興奮也是真的,手機是有了,電話卻不知道打給誰,父母在老家連座機都沒有,也沒法聯系,那個她有沒有手機我也不知道,認識的人也沒幾個有手機的,當時跟老鄉住隔壁房間,中間就隔一堵墻,電話沒處打兩個人就互相打著玩,那時市內基本通話費一分鐘6毛錢而且是接打雙向收費,還是會舍不得錢,但是更按耐不住擁有了手機的興奮和激動。
時間匆匆而過,轉眼之間上班已有一年多,由于施工進度需要,我又被派駐到山的那一邊,從隧道另一頭反向掘進,由于需先行開挖一個小導洞確保隧道提前貫通,而且處在直線段,班長就給了我兩根花桿讓我用三點一線的原理進行隧道定向,然后他不定期的過來檢查復核一下,到了計算距離差不多該貫通的時候,分部經理和班長來我負責的這頭等待慶祝貫通大吉,結果等了兩個小時也沒見通,分部經理臉色越來越難看,班長也開始急眼了,對著我一頓破口大罵:“明明計算距離只有兩米多了,那邊用5米的鉆桿在鉆,怎么還不通,你把隧道打到哪里去了”,說真的,我也沒什么經驗,心里那個恐慌啊,這邊正嚷嚷著呢,那邊一根鉆桿哐啷哐啷就從石頭里鉆出來了,只聽見隧道對面工人興奮的大喊:“通啦,通啦”,班長不吭聲了,分部經理笑得合不攏嘴了,我心里的石頭也終于落地了。隧道順利貫通了,剩下工作的重點便是洞身擴挖和全弧閉合支護了(分初期支護和二次襯砌)。
大概是在2001年春天,工地所在的鎮上開了家網吧,用五八六處理器的電腦連接電話線輸入賬號密碼一六三撥號登錄上網,登郵箱發郵件、上QQ聊天,在當時來說如夢似幻般神奇,打開網頁等個三分鐘,一點都不感覺慢,滿滿的魔幻感啊。要不是上過大學的發小同學教我,我都沒聽說過的玩意。
那時候人和人之間沒什么防范意識,也不存在什么電信詐騙,QQ聊天無話不說、無話不談,沒有拘謹與羞澀,臨了直接留電話號,然后就約見面,年輕男女的初見,新鮮而澄澈,單純而自律,一起吃吃飯,賞賞景,一種別樣的美妙。由于從小很少接觸家人之外的異性,在懵懂的情感受挫之后,在接觸了網絡以后才發現,所謂的女神,并不是高高在上,只是沒有勇氣去表白,過分的謹慎其實就是卑微,過分的仰慕其實就是疏離,有些人一但錯過就不會再回來。
還記得當時取了個詩意的網名“柳逸”,然后有個女孩子用四川話打電話找我;“你好,麻煩找一哈柳逸”,“啊,你六姨,我哪認識你六姨?”,“哎呀,麻煩你找一哈嘛”,“我真不認識,你應該是打錯了”,然后對方就生氣地掛斷了電話。天地良心、我當時真不知道她其實就是找我的。
2001年4月至7月,有幸被項目領導垂青,我被單位選派到湖南湘潭鐵道部第十二工程局技校進行鐵路線路高級工培訓,培訓結束后,學校組織我們乘坐快艇到毛主席故居、韶山臥虎山、滴水洞以及長沙海底大世界一日游,不一樣的南方,不一樣的山川江河,偉人的故鄉更見巍峨壯麗,聽偉人故事,踏偉人足跡,興奮之余,我提筆寫下散文《湘江之旅》,抒寫瀟湘好風光、贊美湘江兩岸青山秀水、感慨汽油客艇一日千里、素練翻銀,發表于公司內部報刊,屆時正好趕上網絡時代初見端倪,單位的報刊也共享于網絡平臺,一位湖南的中學生小妹妹看了我的散文后,在評論區留言,你把我的家鄉寫得太美了,我一直生活在這里,以前咋就沒發現有這么美呢?還硬是索要聯系方式要跟我交筆友。
![]()
從湖南培訓結束回工地后沒多久,班長因和現場工人發生肢體沖突賭氣回家休養,返崗后便申請調離三分部去其他分部工作了,剩下我和另外一個外聘人員繼續測量工作,基于責任承擔的可追溯性,業務尚不熟練的我成了被趕著上架的鴨子,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代理班長,責任催人成長,當了班長就得負起責任,雖然沒有對應的工資待遇,但是一個班長的稱謂就是責任啊,半年時間,除了不能獨立計算(線路坐標的計算我的老鄉班長其實也不會,由于我和項目的大多數人都熟悉,而且我是剛畢業的小白,跑腿的事非我莫屬,所以老鄉班長經常派我到項目部找精測班把最近要放樣的坐標給抄回來,每次放樣時只需用簡易的函數計算器拿抄來的坐標計算一下方位角和距離就行,坐標用完了再去抄),工作的基本流程還是都掌握了的,基本上也能達到原來老鄉班長的水平了,當然工作經驗肯定不能和人家同日而語。
第二章 巴山夜雨
![]()
2001年11月,公司中標了四川廣安的一段一級公路項目。在項目組織班子甄選人員時,我被選中的理由頗為離奇——竟然是因為‘血型’。當時負責該項目的項目經理(也是曾經瀘州項目的一位科長-我剛畢業時的室友)僅憑我的言行舉止,就斷定我是A型血,理由是覺得我們性格相仿。說實話,人的性格特點幾乎是寫在臉上的,但在此之前連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什么血型(估計他是從書上或網絡上查看過類似的統計分析得出的結論吧)。后來體檢驗血的結果一出來,我竟真的就是A型血。這種陰差陽錯的緣分,讓我就這樣踏上了廣安項目的征程。(后來項目中期因進度滯緩,項目經理換成了王經理王總)。
![]()
電子經緯儀和電子測距儀組合的半站儀
![]()
CASIO fx-4800編程計算器
由于廣安項目體量不大,投資較小,所以人員配置較少,我當時不僅要負責測量,還得兼顧技術服務工作,放樣完成后還要進行技術指導甚至還要指揮機械作業,有一次指揮挖掘機刷坡時那個司機水平不怎么樣,眼見我在坡頂站著挖掘機鏟斗直挺挺轉過來就朝我腿上撞了過來,雖然我下意識用手去推,卸了一部分力,但我還是被撞得飛到身后的稻田里了,然后大腿腫了大半個月,由于測量作業至少要兩個人,受傷之后沒人代替我,所以我只能帶著傷一直上班,當時項目經理王總還打趣道:“好在撞的是自己人,這要是別人指不定得訛多少錢”
老家那頭養了二十多年的毛驢老死廄門時,我正在四川廣安的的宿舍里填寫施工記錄。父親在電話里聲音嘶啞滿是傷感(毛驢生前頑強、倔強,拉車上陡坡時哪怕無力前行一尺也從不退縮半步,聽說快要不行了的時候,一看見家里人靠近就拼命掙扎起身跪臥,而且還不停的流眼淚,似乎想要訴說什么),毛驢的生命走向終點,是一次悲慟的告別,也是一個時代終結的隱喻。而我能做的,除了口頭安慰就只能是經濟上的支持了,于是自己湊了湊,又跟同事借了一些,一共湊了三千塊錢從郵局電匯給父親,讓父親直接買一輛農用三輪車(父親雖酷愛機械,但為了省錢還是想再買一頭毛驢)。
2003年2月,廣安項目基本完工,我被調到四川綿陽的一個人防隧道項目負責隧道一端的掘進測量放樣和一段道路施工的測量放樣,也是班長給我編好程序,我自己操作、計算。上班三四年了,測量放樣的基本流程和要領都基本掌握了,但是始終得靠別人編程序,這讓我心里很是不安,不能自己編程序,始終是在別人的庇護下成長,技校畢業底子是薄了一些,但不能就此認為自己比別人笨吧,遲早要脫離庇護獨當一面,那么自己就得擺脫依賴。
于是我便將班長編好的程序抄在紙上,反復閱讀,查找規律,研判程序里各種數據和圖紙上數據的關聯以及計算器里各個符號的含義,白天看,晚上看,看出點門道了就在計算器里做實驗,一遍一遍的修改,一遍一遍的失敗,睡著了在夢里滿腦子都還是計算器里的符號,而且有時偶爾還能夢出些靈感,于是索性一個手拿著計算器一個手拿著手電,困極了就睡、靈感來了繼續琢磨,有時候把班長編好的程序給弄亂了不能運行了,就去找班長給恢復。班長(還是和我同年畢業的那個本科生)為人忠厚溫和卻不善于表達,不能給予我透徹的講解,但是很有耐心,我一遍一遍的弄亂,他一遍一遍的恢復,在經歷了大概兩個月的反復推演之后,我終于完全吃透了程序的所有規律,終于可以編輯出可以正常運行和正確計算的程序了。
編程與撰寫文章在本質上有相似之處。就個人而言,我對于漢語語法的具體規則并不是十分精通。然而,通過大量閱讀各類文章,就如同在語言的海洋中不斷汲取養分,長期浸潤其中,那些語言的習慣用法會逐漸內化于心,進而在意識層面自發形成一種約定俗成的規則體系。同理,沒有專業的程序語言基礎,只能靠找規律來編程序,哪個符號應該用在哪里,搞不清原理,但就知道它應該是放在那里。會編程序了,換個工地再當班長,也就不用依賴別人來編程序了,那一夜,我睡得非常香,睡得非常踏實,緊繃的神經終于得以放松。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一邊完善程序一邊著手撰寫關于卡西歐系列編程計算器在工程測量中應用的論文。
綿陽項目工作期間,我將曾在原來上學時在校報《含羞草》發表過而且獲得過全校一等獎的散文《初出家門》又在企業報刊上發表了一遍,項目部獎勵我50元錢,同事們紛紛予我以真誠祝賀,而項目趙經理則調侃我:“文采不錯,下一步再給咱們寫個初戀、初婚、初當爹”。
在綿陽項目工作兩年一共受過兩次傷,剛到工地那天,爬腳手架去隧道頂準備看看如何埋設沉降觀測測量點,結果工人搭腳手架時鋼管未用管扣固定,我用力拽著鋼管要往上跳的時候鋼管突然一轉,我就脫手掉了下來,掉在了下方的一根橫著的鋼管上,腰被硌得疼了好幾天。第二次是在隧道一個小會車洞里走路時被電線絆倒了,肩膀上背著的儀器腳架由于慣性砸到了手背上,手背上至今還能看到一個月芽形的傷疤。自己不夠小心是一方面原因,但是的安全管理真心是有些紕漏,經常出沒人員的地方沒有照明措施和警示標志絕對是安全管理大忌。
2004年的時候,經班長(和我同年畢業的本科生、一直為我編程序的班長)的夫人介紹,認識了我現在的妻子(當時在公司內部企辦商場上班),電話戀愛了半年時間,應對方家里要求,跟二叔借了兩萬塊錢,在單位基地買了一套五十平方左右的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內部職工保障性住房,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買房花了一萬六千四百零九元,又跟同學借了兩千塊錢,兩萬二千塊錢連買房帶裝修帶買家具差不多全搞定了,老丈人還給我買了一臺25英寸的彩色電視機,然后我們就結婚了。
那時候單位也是可以借錢的,但是我當時的項目經理趙經理為人比較苛刻(也有可能是我在項目的重要性可以忽略不計),我向趙經理請求借五千塊錢,趙經理很不客氣地駁斥:“你咋不借五萬呢,還五千,單位有規定,私人不得無故借款”,我辯解道:“趙總,我這也不叫無故借款吧,結婚買房子是人生大事”,趙經理說:“那好吧,借給你一千塊錢”,我委屈的說:“趙總,一千塊錢我坐火車從綿陽到基地再從基地到綿陽就沒了,還哪有結婚買房子的錢”,趙經理說不耐煩的說到:“那你去問財務李部長能不能借”,然后我就去找李部長問,李部長告訴我:“要說不能借吧也能借,你是正式員工,借了慢慢從工資扣回來就行了,但是領導說了不能借那就真不能借,要不你找領導再磨磨”。
其實之前在四川廣安項目時也從單位借過錢,因弟弟考大學分數差了一點五分,在教育局招生辦上班的二叔說,只要我能想辦法湊五千塊錢,他再想辦法湊五千,然后找大學招生部門通融通融,多交點學費就能上本科了,湊不上的話就只能上個專科學校了。我當時打了四千塊錢借條找項目經理王總簽字,王總連數字都沒看直接就簽了,后來我又找朋友借了點,加上自己領的三個月工資,直接湊了一萬塊錢就打到學校賬號上去了。
后來我厚著臉皮再去找趙經理軟磨硬泡,最后趙經理怒氣沖沖說道:“這樣吧,就兩千塊錢,想要就馬上打借條我簽了你去財務拿錢,不要的話現在立馬就滾蛋”,我當時真想就不要了,可形勢逼人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更何況我也不算英雄,尊嚴值幾個錢。于是拿了兩千塊錢就回基地了。兩千塊錢刨去路費還剩一千多,還能貼補貼補裝修呢,順便花四百五十元給妻子買了一枚金戒指(當時成品金價一百二十六元)。
相比較項目經理的苛刻,項目劉書記還是比較有人情味,我說了單位規定不結婚不能分房,但是女方家要求不買房不讓結婚的矛盾,劉書記豪爽的說:“這事你找我就找對了,我給你介紹一位你甘肅的老鄉,你給他買一瓶酒,買一條煙,不用花太多錢,認個老鄉,我再給打個電話,只要他給房產科打個招呼,保證你房子能買到然后把婚給結了”,然后劉書記直接告訴我買什么煙、買什么酒。事實也正如劉書記所說,一切都水到渠成。
由于出身偏遠山區的西北農村,家庭經濟條件一直比較拮據,父親在村里擔任村書記收入微薄(每月八十五元)老家水田人均僅有兩三分地,04年的時候我一月工資大概一千七百元左右,除了自己小家生活用度,要給弟弟交學費,交生活費,還得給父母一些生活費,一直都是徹頭徹尾的“月光族”,身邊的同事經常被小偷光顧,但是唯獨我卻從來沒被偷過,如果說不是懷疑小偷對項目部情況非常熟悉,甚至我自己都有些懷疑同事的錢是不是我偷的呢。
··································································未完待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