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年的夏末,四川內江的蔗糖廠飄著甜膩的蒸汽,二十歲的林秀芝攥著進廠通知書,額角的碎發(fā)被汗水粘住。她剛從鄉(xiāng)下插隊回來,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眼神里藏著對新生活的忐忑。
車間里機器轟鳴,一個高瘦的男人正俯身檢修設備,藍布工裝的后背浸出深色汗?jié)n。“新來的?我叫周建國,負責設備維護。” 男人轉過身,笑容里帶著幾分憨厚,眼角有細密的紋路。林秀芝點點頭,指尖緊張地絞著衣角。往后的日子,周建國總主動幫她熟悉流程,教她辨認機器故障,休息時還會從家里帶腌菜給她改善伙食。
林秀芝漸漸對這個細心穩(wěn)重的男人動了心。她聽工友說,周建國是廠里的技術骨干,妻子早逝,獨自帶著年幼的兒子。這樣的境遇讓她更添了幾分心疼,相處時便多了些體貼。半年后,周建國在廠區(qū)外的老槐樹下向她表白,說想和她組建家庭,好好過日子。林秀芝紅著臉答應了,她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兩人很快搬到一起住,租了間帶小院的平房。周建國的兒子周磊才五歲,怯生生地叫她 “林阿姨”,林秀芝心里軟乎乎的,把孩子當成親生的疼,每天早上給她梳辮子,晚上講故事,省下工資給孩子買文具和零食。周建國看在眼里,對她越發(fā)疼愛,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搶著干,工資也全數(shù)交給她保管。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平靜卻被一封突如其來的信打破。那天林秀芝整理房間時,在樟木箱的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一封泛黃的信,是周建國的妻子寫來的,落款日期竟是兩年前。信里說她在鄉(xiāng)下養(yǎng)病,身體日漸好轉,等著周建國接她和女兒回城。
林秀芝如遭雷擊,手里的信紙簌簌發(fā)抖。她沖進車間找到周建國,聲音帶著哭腔:“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妻子根本沒死!” 周建國臉色煞白,沉默了許久才坦白實情。原來他當年和妻子張桂芬結婚后,張桂芬查出重病,醫(yī)生說可能活不過一年,娘家又在偏遠農(nóng)村,條件艱苦。為了不拖累妻兒,他謊稱妻子去世,想等她走后再重新開始。可沒想到張桂芬的病情竟有了起色,只是一直沒告訴他。
“我不是故意騙你,” 周建國眼眶通紅,“我是真的喜歡你,想和你好好過日子。桂芬那邊,我會去說清楚。” 林秀芝的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又氣又委屈,收拾行李回了鄉(xiāng)下娘家。
娘家父母得知真相后,堅決讓她和周建國斷絕來往。“這種騙婚的男人不能靠得住!” 母親抹著眼淚勸她。可林秀芝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這三年的點點滴滴,周建國的體貼、周磊依賴的眼神,還有兩人一起規(guī)劃未來的模樣。她想起周建國說過,張桂芬當年查出的是嚴重的風濕性心臟病,常年臥床,家里還有個四歲的女兒周敏。
糾結了半個月,林秀芝還是回了內江。她找到周建國,提出要去鄉(xiāng)下看看張桂芬。當他們顛簸了五個小時的山路,走進那間破敗的土坯房時,林秀芝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張桂芬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一個瘦小的女孩蜷縮在床邊,睜著大眼睛打量他們。
“建國,你終于來了。” 張桂芬聲音嘶啞,眼里泛起淚光。周建國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林秀芝看著病弱的張桂芬和可憐的孩子,心里做了個決定。她留下來照顧張桂芬,每天擦洗身體、熬藥做飯,給周敏梳頭洗衣。張桂芬起初十分戒備,可看著林秀芝毫無怨言地忙碌,漸漸放下了敵意,偶爾還會和她聊幾句家常。
周建國夾在兩個女人中間,滿心愧疚。他想和張桂芬離婚,可看著她病重的樣子,實在說不出口;面對林秀芝,又覺得虧欠太多。林秀芝看出了他的為難,主動說:“先別想離婚的事,桂芬姐病情不穩(wěn)定,孩子也還小,等情況好轉了再說。”
這一等,就是十年。張桂芬的病情時好時壞,始終離不開人照顧。林秀芝沒有再提離開的事,她把周磊和周敏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供他們讀書,教他們做人。周磊調皮搗蛋,她耐心教導;周敏膽小怯懦,她鼓勵她勇敢。周建國依舊拼命工作,工資分成三份,一份給張桂芬治病,一份供孩子上學,一份留作家用。
日子過得清貧卻安穩(wěn),鄰里街坊都知道了他們家的情況,有人說林秀芝傻,守著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男人,還照顧著別人的妻子和孩子。可林秀芝從不辯解,她覺得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只要孩子們能健康長大,張桂芬能少受點罪,就值得。
1995 年,張桂芬病情突然惡化,彌留之際,她拉著林秀芝的手說:“秀芝,這些年辛苦你了,是我拖累了你和建國。以后,磊磊和敏敏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他們。” 林秀芝含淚點頭,看著張桂芬閉上了眼睛。
張桂芬走后,周建國再次提出和林秀芝領證結婚。可林秀芝卻猶豫了,她看著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周磊和周敏,擔心孩子們心里有疙瘩。周磊和周敏看出了她的顧慮,主動說:“媽,這么多年你一直照顧我們,在我們心里,你就是親媽。你和爸領證吧,我們都支持你。”
林秀芝的眼淚掉了下來,這么多年的付出,終于得到了孩子們的認可。可就在兩人準備去領證的前幾天,周建國在工作時突發(fā)腦溢血,送進醫(yī)院后一直昏迷不醒。林秀芝守在病床前,日夜不休地照顧,喂水喂飯,擦洗身體,呼喚著他的名字。孩子們也輪流守在醫(yī)院,陪著她一起祈禱。
三個月后,周建國奇跡般地醒了過來,卻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遺癥。林秀芝沒有絲毫怨言,每天扶著他鍛煉,幫他做康復訓練,教他重新說話、走路。周建國心里愧疚不已,常常看著林秀芝忙碌的身影默默流淚。林秀芝總是笑著安慰他:“沒關系,我們慢慢養(yǎng),總會好起來的。”
這一照顧,又是二十年。周磊大學畢業(yè)后留在成都工作,成了家,每年都會帶著妻兒回來探望;周敏考上了師范學校,畢業(yè)后成了一名小學老師,嫁人后也時常回家?guī)兔ΑA中阒ヒ琅f守著那個小院,照顧著周建國,打理著家里的田地。
2018 年冬天,周建國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七十二歲。處理完后事,周磊和周敏把林秀芝接到身邊,拿出了一份遺囑和一個鐵盒。“媽,這是爸生前立的遺囑,還有他寫的日記。” 周敏遞給她一個泛黃的筆記本。
林秀芝翻開日記,里面記錄著周建國四十年來的心聲。他寫道:“秀芝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也是我最感激的人。當年的謊言讓她背負了太多,可她卻用善良和寬容,撐起了這個家。我名下的房產(chǎn)和存款,都該留給她,這是她應得的。” 遺囑上明確寫著,位于內江的房產(chǎn)和全部存款由林秀芝繼承,兩個孩子自愿放棄繼承權。
林秀芝看著日記,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四十年來的酸甜苦辣,仿佛都在這一刻涌上心頭。她抬起頭,對周磊和周敏說:“這些東西,我不能一個人要。房子留給你們,存款我們分了,以后你們好好過日子,就是對我和你爸最好的報答。”
周磊和周敏堅決不肯,他們說:“媽,這些都是爸的心意,也是你應得的。這些年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我們不能讓你老了無依無靠。” 爭執(zhí)了許久,最終林秀芝還是收下了房產(chǎn),把存款分成了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另外兩份給了兩個孩子。
如今的林秀芝已經(jīng)六十多歲,依舊守著內江的那個小院。院子里種滿了花草,還有她和周建國當年一起栽的老槐樹。周磊和周敏經(jīng)常帶著孩子回來探望,一家人圍坐在院子里,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有人問林秀芝,這四十年值得嗎?她總是笑著回答:“怎么不值得?孩子們都孝順,日子也安穩(wěn),這輩子雖然有遺憾,但更多的是溫暖。” 她的笑容里,沒有抱怨,只有歲月沉淀后的從容和滿足。
生活或許會有意外和波折,會有謊言和誤解,但善良和堅守總能化解一切。林秀芝用四十年的時光,詮釋了什么是責任,什么是包容,什么是人間真情。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因為她的付出,變得格外溫暖動人,在蜀地的煙火氣里,書寫了一段跨越半生的守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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