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釘 “殺死” 釘釘

AI 時代，釘釘終于等來一次改變全球工作方式的機會。

文丨管藝雯

一年前的冬天，離開釘釘創業 4 年的陳航（花名：無招）突然意識到 —— 他人生中可能是唯一一次改變全球工作方式的機會，正伴隨著 AI 浪潮轟鳴而至。

“以前我的人生是沒有這個機會的?！?他對《晚點 LatePost》回憶那個時刻。

過去幾十年，辦公軟件的進化更像是沿著一條既定軌道的緩慢爬坡：從單機到聯網，從文檔到協同，每一次都有進步，但不管是效率、成本、創新，都沒有達到一個革命性的級別。但 AI 的技術革命讓他看到了可能，“哇，這個機會來了?！?/p>

陳航從 2024 年底開始想，AI 時代再做一次釘釘是什么樣？當時他已經有了一些思路和想法，但沒有細節，比如消息的處理、信息知識的獲取、表格的存取，這些都不應該是由人來處理。

他需要巨大的資源 —— 僅僅是訓練模型所需的 GPU 成本，就是一個創業公司無法承受之重。很快他就做了決定，回歸阿里巴巴，重新執掌他在 2014 年創立的釘釘。

2025 年 4 月第一天，阿里的新財年剛開始，陳航在離開四年半后回歸釘釘，后者在阿里 AI 戰略中被定義為面向 B 端的重要入口，C 端入口則是 2025 年 11 月剛上線的千問 app。

但等待陳航的，是一個在移動互聯網紅利消退中漸顯疲態的產品，在紙質辦公向移動辦公遷徙的早期，釘釘曾是一款很酷的產品，但如今它步入中年，挑戰者環伺。用陳航的話說，“釘釘和市場上的挑戰者，本質上沒有形成代差?！?/p>

在 AI 時代，是等著別人革命掉釘釘，還是自己革命自己？這個問題在無招回歸之前就已經想得很清楚，答案是后者，釘釘必須要變。

但更重要也是更根本的問題是 —— 當 AI 成為工作的主體，人類作為決策者時，支持他們工作的釘釘應該是什么模樣？

舊釘釘，新釘釘

回歸釘釘的第一件事，陳航花了大量時間溝通：首先和客戶聊，尤其是新客戶，然后才是團隊。

一位新客戶向他抱怨：“你們一來就收錢，我都沒怎么用?！?老客戶的反饋和陳航以離開的創業者身份使用釘釘的感受類似，“這個產品的工作方式好像已經不太符合這個時代了?！?/p>

團隊沒有創業狀態，不為結果負責，“很多產品好像只是為了證明我對 AI 感興趣，但沒搞明白 AI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航說。

更深層的問題是團隊對 AI 的認知。陳航發現，整個行業，包括當時的釘釘團隊，對 AI 的理解仍停留在工具階段 —— 用 AI 寫周報、做 PPT、生成圖片和文案 —— “這遠遠沒有觸及到本質?！?/p>

他向《晚點 LatePost》舉了 “毛毛蟲蛻變成蝴蝶” 的例子：就像動物發育，蝌蚪變青蛙，青蟲變蝴蝶。它有個很重要的變革，就是需要通過肽鏈的瓦解，把蛋白質氨基酸重新進行解構。實際上是把身體在一層外皮包裹里，變成一團新的營養液，然后 DNA 重塑，在這個營養液基礎上通過蛋白質分子重塑身體。

釘釘要做的變革也是如此，傳統的應用平臺架構就像毛毛蟲的肌肉和脂肪，必須被分解。

AI 時代，工作方式要變。新釘釘真正的變革在于角色反轉 —— “以前人是主體，人來做執行和思考，AI 只是輔助；新一代釘釘的本質，是讓 AI 成為主體，擁有近乎無窮的記憶和全局計算能力，能夠主動感知、判斷、規劃、執行；人則退后一步，成為決策者和指揮官，基于 AI 產出的結果進行關鍵判斷。” 陳航這樣闡述他的核心理念。

阿里 CEO 吳泳銘在一次面向釘釘團隊的內部分享中說，移動互聯網創造最大的價值是把人的注意力經濟重新分配了，但價值有上限，每個人每天只有 24 小時；到了 AI 時代，最大的區別是人類生產力的巨大提升，背后是 “人類智能的進化”。

他判斷：“移動互聯網時代創造了萬億美金的公司，AI 時代一定會創造十萬億美金的公司。”

因此，釘釘的最大價值應該切合時代主題 —— 如何提升使用釘釘的用戶和企業的生產力，讓用戶成為超級個體，讓使用釘釘的企業成為超級企業。

釘釘的變革方向變得清晰：它不能再僅僅是一個復雜的工具平臺，而要成為一個 AI 能夠自主操作軟件、連接硬件、接管工作流的智能體運行環境。用陳航的話說，釘釘必須從 “為人服務的應用平臺”，轉向 “為 AI 服務的操作系統”。

回歸創業狀態，選出有 AI 信仰的人帶隊做創新

陳航在 2014 年創立了釘釘，逢人便推薦釘釘，對產品要求極為嚴苛，快速做大了這款 toB 產品。他說釘釘啟動當天就帶有普惠精神的烙印，創業的原點是希望能夠幫助中小企業跟上這個時代。

一位釘釘人士對我們說，陳航接手釘釘后的首要任務是要求團隊迅速回歸創業狀態，與客戶共創，產研團隊深入一線去研究客戶真實的 AI 需求，尤其是調研那些釘釘 AI 功能用得不好的客戶，“而不是在辦公室里閉門造車。”

他要求所有產品線負責人攤開積壓的需求清單。比如一個產品線有 2000 個需求，他會直接問為什么不做，不要聽 “排期已滿” 的托詞，而是要求深度分析這些需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現在立刻馬上就能做的是哪些？

要回歸創業，最基本的原則不是對上負責，而是對客戶負責，“把產品體驗做好，這是團隊的基本工作?！?陳航禁止團隊再說 “這是別人的問題”，而是規定 “客戶提給你的問題，這就是你的，你得管到底”。

創業心態是產品創新、快速迭代的土壤，但組織的重構需要一批有 AI 信仰和創業之心的人。

陳航提出了一個反常識的用人標準：尋找 “又傻又天真” 的人。

“我們不是在尋找天才，在我看來，更難能可貴的品質是簡單，又傻又天真。極其純粹的簡單才是最難的。” 陳航覺得，這個品質需要被激發，很多時候是因為這個世界把人變得復雜了。

為了篩選出這樣的人，釘釘沒有進行激進的組織架構調整，4 月伊始，陳航與 150 多名產品經理進行了一對一的產品評審，雙向選擇。

每個人 10 分鐘，隨機抽取釘釘的產品功能模塊要求講解。結果，很少人及格。

一位產品負責人拿到了最高分 80 分。當別人坐在椅子上對著復雜幻燈片照本宣科時，他選擇站立講解，用 MasterGo 制作了極簡的視覺畫布，一頁只講一個核心觀點，評審結束后，陳航沒有給出理由，直接決定由他負責 AI 表格業務。

陳航還將團隊拆成了 5 - 6 人 的小組，“小團隊作戰” 的好處是減少溝通內耗，每個成員都能深度參與并直接承擔責任，創新的主導權被下放，但每個產品決策都必須要清晰回答 “為什么做” 以及 “為什么這個方案能解決”。

陳航的回歸帶來了超高執行力，僅僅四個月，釘釘團隊就對 1850 個歷史需求進行了分析和設計，修復了 574 項長期懸而未決的用戶反饋問題，并在 20 多條產品線上全面優化，包括但不限于會議記錄產品 AI 聽記、支持千萬熱行的 AI 表格、集合了全球最強模型的 AI 搜問等產品，還從 0 到 1 做出了 AI 錄音卡硬件 DingTalk A1。

“8 月前，相信釘釘 AI 變革的人只有 10%，現在有 30% 的人相信，這件事單靠我開大會宣講沒什么用。” 陳航形容這是一個 “滾雪球” 過程：第一步選擇相信的人先開跑，用釘釘相信的 AI 新的產品、新的方式，先跑起來。相信者會自發找到同伴，觀望者在看見產品成果、迭代的過程中，會逐漸被喚醒，或者淘汰。

AI 時代的工作方式，產品直連物理世界

要在 AI 時代改變釘釘的工作方式，最基礎的是通過各種手段讓 AI 直連物理世界，收集所有曾經不在線上的數據 —— 銷售線下會面的溝通、工廠里繁忙的流水線操作、無數大大小小存在員工本地電腦的表格。掌握了完整的數據，AI 才能夠充分理解各種工作場景，幫助做決策和預測。

對釘釘來說，AI 表格是企業工作的 “中樞神經”，它不止是一個智能化的 Excel 表格，而被釘釘定義為 AI 時代的三大樞紐：數據樞紐、工作流樞紐和 AI 應用樞紐。

釘釘 AI 表格負責人說，表格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5000 年前蘇美爾文明的石板記錄，在巴比倫的泥板上，人類第一次用網格記錄貨物、債務與交易。表格的本質是對復雜世界進行結構化抽象的最基本、最靈活的工具。

發展到現代企業，因為標準化的 SaaS 系統無法覆蓋每家企業獨特的、非標的工作流程，因此，從人力資源的臨時花名冊，到行政部門的活動預算表，大量真實工作被記錄在這些離線的 Excel 表格里。

釘釘的 AI 表格要讓這些沉睡的數據流動起來，匯聚企業 ERP、CRM、OA 等各種系統的核心數據，讓數據自動關聯，隨時可被 AI 調用；結合釘釘的自動化引擎與 Agent 平臺，AI 表格本身就成了一個可視化、由數據驅動的流程編排中心；在 AI 應用樞紐里，AI 表格不僅能存放和展示數據，更能分析數據、做出預測、并直接執行任務，這是一個完整的 AI 應用的范疇。

在蒙牛的飼料巡檢大棚，一線工人很多僅有初中文化水平，面對復雜的電子表單錄入系統束手無策，釘釘團隊沒有試圖 “教育” 工人，而是推出了 “語音填表” 功能，方言也可以；在西安地鐵，一位基層行政員自發用釘釘的 AI 表格優化了繁瑣的物資臺賬管理，她設計了一個模板，讓各站點通過語音或拍照即可上報物料消耗，AI 可以自動匯總并生成可視化的庫存預警。

真正的創新不是顛覆習慣，而是在不改變行為的前提下極大簡化操作。釘釘 AI 表格就是如此，它沒有改變人們的工作流程，只是讓那些早已存在于無數中小企業、依靠 Excel 和人力勉強運轉的離線流程，有機會 AI 化。

而 A1 硬件與 AI 聽記則構成了 AI 直連物理世界的 “耳朵” 與 “神經末梢”。

老夏（花名）曾在陳航創業兩氫一氧期間，和他共同研發耳機和寵物硬件。在陳航多次邀請后，他一起加入到釘釘，接手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探索 AI 時代的硬件形態。

老夏和他的硬件團隊明確了三個前提：AI 需要數據沉淀，硬件則是它與真實世界連接的入口；必須符合用戶的佩戴習慣；創新應追求確定性，優先選擇組合創新。

他們排除了眼鏡、手表、戒指等形態，最終聚焦于一個極致簡單的產品：一枚可以吸附在手機背面的小型智能錄音卡片 —— A1。它輕薄、無感，就像手機的一個延伸器官。它保留了 Type-C 接口，方便用戶充電，還增加了一塊微型屏幕，用于顯示錄音狀態、電量等實時反饋。

最重要的，是 A1 還增加了一個實體 “AI 鍵” ?，F在它的功能只是語音備忘，在陳航的設想中，這個按鍵被設計為未來語音交互的硬件入口，是可以一鍵可以調用釘釘各種 Agent 的物理開關。

A1 錄音卡片是幫助釘釘的 AI 直連物理世界的第一個硬件，它可以為組織積累 AI 時代最核心的數據資產 —— 那些發生在會議、訪談、巡檢、服務中，過去隨風消逝的人類語言 —— 它讓組織有機會能夠系統化采集、分析、利用數據。

而讓這些數據能被更高質量、高理解度得記錄，這指向了釘釘的語音識別能力 —— AI 聽記負責人說，釘釘早期的語音識別基于傳統信號處理模型，準確率長期卡在 70% - 80% 的瓶頸，環境噪音、會議室混響、五花八門的方言（四川話、河南話、粵語）、層出不窮的行業術語，都是障礙。

2025 年 6 月底，陳航做出一個關鍵決策：“完全放棄原有思路” ，從傳統模型轉向了基于 Transformer 架構的大模型路徑。

這是釘釘到目前在所有 AI 產品中投入成本最高的，超過 10 億。AI 聽記與阿里通義實驗室共同進行了 1 億小時的音頻訓練，最終煉成的模型能識別中國 30 多種方言、全球 140 多種語言以及 200 多個行業的專業術語，在關鍵場景下準確率從原先不足 80% 提升至 97%。

AI 聽記與 A1 硬件、AI 表格，幫助釘釘構成了一個數據閉環：A1 在物理世界采集最原始的語音數據，AI 聽記將這些內容變得結構化、可理解，最終匯入 AI 表格，他們共同幫助企業完善決策與行動的數字智能體。

模糊的終局，清晰的方向

2025 年 12 月 23 日，釘釘正式發布了全球首個為 AI 打造的工作智能操作系統 —— Agent OS，陳航說，“未來，釘釘上所有 AI Agent 都會基于 Agent OS 搭建和運行，讓 AI 直連物理世界?！?/p>

4 月剛回歸釘釘，陳航對 Agent OS 并沒有想得那么明白，只大概有一個雛形。12 月，AgentOS 的推出標志著釘釘徹底告別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應用架構，重構為 AI 時代的工作智能操作系統，讓接下來 AI 成為工作主體成為可能。

圍繞這套工作智能操作系統，還包括統一的 AI 桌面和交互入口釘釘 ONE，問答產品 AI 搜問以及通用任務處理 AI Agent 悟空。釘釘在這次發布會又推出了第二個硬件 —— 全球首款專為 Agent 打造的企業級 AI 硬件 DingTalk Real，給企業的 AI Agent 配備了一臺專屬的運行終端。根據釘釘的描述，Real 首次系統解決了 AI Agent 如何在復雜企業環境中安全、可信地執行任務。

關于釘釘 AI 的未來，陳航說終局仍是模糊的。他比喻釘釘 AI 產品的發展就像王家衛拍電影，“他自己有劇本，但別人沒有劇本，但對方向具有敏感度。”

在 AI 時代，已經很難給出一張未來 5 年的完整地圖，陳航給團隊更多的是明確的方向感。這個和移動互聯網不同 —— 后者不會有這么大的不確定性，移動互聯網更多是規模生意，更多是微創新，能做成什么樣的產品相對會有邊界。

AI 帶來的技術革命和釘釘的創業初心給陳航提供了明確的方向，AI 時代釘釘必須要變，而變化的路徑就是為釘釘的客戶提供一個改變工作方式的不斷優化的工作環境，在社工走訪、工廠巡檢、地鐵行政各種和客戶共創的具體場景里，讓 AI 成為主體，主動感知、判斷、規劃、執行。

明確的方向之下，陳航給釘釘團隊自己決策的自由度更大了，“因為 AI 發展帶有大量的不確定性，我自己的確定性沒那么足的情況下，團隊試錯的機會和邊界很大。” 據我們了解，陳航回歸后，釘釘的產品以 “三周一個小迭代，四個月一個大迭代” 的節奏狂奔。

到 12 月，釘釘每日的 AI 調用量一年增長了 5 倍；平臺上由企業和開發者創建的 AI Agent 總數已一年增長了 3 倍。

回歸釘釘 8 個月，陳航對 AI 的興奮感更強了，“西天取經就是你越打越有意思，今天打個金角大王，明天打個銀角大王，突然發現手上又有金角，又有銀角，嘿，有意思哦，那就繼續往前走。”

題圖來源： 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