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空軍“藍天春蕾女童”
張大森
背景:1998年5月28日,《解放軍報》在頭版顯著位置發了一條電訊稿:"……從1995年至今,解放軍空軍官兵給西藏"藍天春蕾"女童班捐助的款項已達174萬元,976名藏族失學女童重返校園。"自從走進了"藍天春蕾"女童班,這群高原貧困的藏族女孩,有了一個動人的名字:藍天女童。藍天女童,你在高原還好嗎?這聲聲關切的問候一直在空軍官兵心中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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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已從駐藏空軍部隊政治部調成都軍區空軍政治部空軍報社記者站工作。5月底接到上級通知,需派人進藏尋訪空軍“藍天春蕾女童”情況并作專題報道,考慮到我對西藏情況熟悉,組織把這一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我,我安排了手頭的工作后于6月初進藏。
六月的西藏高原,春天姍姍來遲。風從念青唐古拉山脈的埡口吹來,帶著千年雪峰的清冽,扎在臉上還有些生疼。駐藏空軍政治部安排了車輛,派秘書科科長周啟榮陪同我同行,我與西藏自治區婦聯取得了聯系,婦聯對這次工作非常重視,提供了很多有價值得資料,并讓婦聯的葉紅梅同志協助對接相關工作,隨即聯系了墨竹工卡縣婦聯樊玉蘭主席一同前往目的地——格老窩扎雪鄉中心校。我們循著一條三年前始于萬里長空的愛心軌跡,去尋找一群有了翅膀的格桑花——那些被稱作“藍天春蕾女童”的藏族孩子。
吉普車從拉薩出發,過了達孜縣就一頭扎進無名的山坳,車在砂石路上顛簸,像浪尖的一葉小舟。車窗外,陽光失去了溫良的性情,變得鋒利而慷慨,將遠處連綿雪山的每一道脊線都勾勒得金光熠熠。
路途的艱辛,從骨頭的縫隙里一絲絲滲出來。沙石路凹凸不平,頭痛是鈍的,像有僧人在太陽穴處不間斷地敲著悶鼓;呼吸是淺的,總也吸不滿一口氣,肺葉成了兩張怠惰的薄紙。同行的周科長嘴唇已然紫紺,卻還緊攥著相機,對著窗外掠過的瑪尼堆和飛揚的經幡“咔嚓”按動快門,似乎每一聲快門,都是給那些空軍戰友們的回應。我知道,自1995年那聲集結號般的倡議響起,174萬元的涓滴善意,從無數個空軍營盤匯流至此,托起了976個險些墜入塵埃的人生。這路上每一陣令人目眩的風,每一道猙獰的溝壑,或許都曾出現在捐助者們遙想的畫面里。我們此刻的顛簸與缺氧,是對那份遙遠牽掛最笨拙、也最必要的丈量。
百余公里的路程,耗費了近5個小時。當“格老窩”這個地名從墨竹工卡縣婦聯樊玉蘭主席口中說出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被巍峨雪山緊緊環抱的“夾皮溝”。唯有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帶著雪水融化后的急切與清亮,潺潺地打破著沉默。然而,就在這片仿佛被時光精心收藏的褶皺里,一排白墻灰瓦的房舍,像一個潔白的驚嘆號,撞進了視野——扎雪中心學校。在周遭低矮、被風霜浸透成深褐色的土坯房群落中,它顯得如此嶄新、如此挺括,窗玻璃反射著高原過剩的陽光,亮得灼眼。更動人的是校舍四周,一叢叢高原紅柳正抽出嬌嫩的葉片,那一點點的紅綠相間,在無盡的灰黃與雪山永恒的冷白之間,掙扎出驚心動魄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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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左一)與“全國優秀春蕾女童”曲珍與校長瓊達采訪結束后合
年輕的瓊達校長有著和草原天空一樣明亮的眼睛。他引我們走進教室,孩子們的雙眸齊刷刷地望過來,那目光清亮如高原的湖水,好奇里帶著一絲羞怯的審視。塵土與酥油的氣息,混合著書本的墨香,形成一種獨特而莊嚴的氛圍。瓊達校長的手,輕輕落在一位高個子女孩肩上:“她叫曲珍。是你們空軍指戰員從牧羊的山坡上找回來的‘小央金’(藏語: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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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曲珍站起身,想表達感激,她漢語說得有些慢,卻極清晰:“放羊的時候,我天天看著天上的云。我常想,云上面是什么?阿媽說,是‘藍天菩薩’住的地方。”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我們,投向窗外無垠的碧空,“后來,解放軍的‘藍天菩薩’真的來了。他們沒住在云上,他們的心,化成了我們讀書的教室,取暖的牛糞,還有……還有這條不用再穿著破鞋走的上學路。”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記憶與想象的門。我仿佛看見,三年前,甚至更早,一個個如曲珍般的小小身影,散落在格老窩周邊更荒僻的山坳里。她們或許是守著幾只羸弱的山羊,望著天際線發呆的“小牧女”;或許是在溪邊背負著沉重水桶,腳步蹣跚的“小主婦”;又或許,只是蜷縮在帳篷一角,聽著風聲,默默接過阿媽遞來半碗糌粑的“小影子”。失學對于她們,并非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具象為手中粗糙的牧鞭,是眼前望不到頭的群山,是未來可以一眼看到底的、與母親和祖母毫無二致的人生軌跡。
然后,奇跡從云端降臨。那并非神話,而是一筆筆從綠色軍營里省下的津貼,一顆顆與飛機發動機一同熾熱搏動的愛心。它們穿越地理的極限,克服了公文流轉的繁瑣,最終化為這里的一塊磚、一片瓦、一本帶著油墨香的課本。174萬元,這個數字在宏大的國家敘事里或許微小,但落在格老窩,便是無數間可以遮風避雨的宿舍,是冬天教室里足以讓握筆的小手不再僵硬的一籠爐火,是每個清晨,孩子們懷中那塊可以支撐到中午的干糧。它買回了時間——讓這些女孩不必再用整個童年去兌換家庭的溫飽;它更贖回了可能——讓知識的光,得以照進那些幾乎被預設的命運。
瓊達校長帶我們去看女童們的宿舍。木板床鋪得整齊,單薄的被子上,放著她們的手工課作品:縫紉機縫制的小擺件,畫著簡易飛機和雪山的圖畫。一張床的枕頭邊,我瞥見一本翻舊了的《新華字典》,扉頁上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我想當醫生,回格老窩。”沒有署名。但這行字,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具力量。它讓我想起途中樊主席提起的往事:最初勸說牧民送女童來上學,艱難無比。根深蒂固的觀念像另一座雪山橫亙在前,他們面對的,不僅是自然的天塹,更有千百年凝固的時光壘起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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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花開的聲音,終究是擋不住的。那個下午,我在操場上和女童們一起交流、一起合影;采訪了窮達校長和老師;參觀女童們的技能成果、聽她們暢想未來,還跳起了簡單的“鍋莊”。
夕陽西下,雪峰被染成醉人的金紅,我們不得不踏上歸程。孩子們聚集在校門口,用力向我們揮手。曲珍站在最前面,忽然將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力氣喊了一聲:“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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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過山坳,學校最后一片白墻消失在暮色里。車內一片長久的靜默,周科長摩挲著相機,忽然說:“她們會長成什么樣的大人呢?”沒有人回答。但我心中,卻有了清晰的圖像。她們或許會成為格老窩第一個女醫生,用溫柔的手拂去鄉親的病痛;或許會成為教師,回到這所白房子,告訴下一批“小央金”云層之上的故事;或許,她們中真會有人,沿著那條從云端垂下的愛心天梯,走出大山,走向更廣闊的世界,將“藍天女童”這個名字,書寫成自信與責任的傳奇。
回到拉薩后,通過整理采訪日記,聽取兩級婦聯介紹,看了相關資料,以《雪域種太陽——空軍“藍天春蕾女童”在西藏》為題,形成了8000余字的通訊稿,稿件分別被《解放軍報》《法制日報》《中國青年報》《空軍報》《西藏日報》以及《民族》雜志等國內20余種報刊雜志刊發,產生了極好的社會影響,以此為由頭,《揚子晚報》于2002年初推出了《西藏女童在常州》系列報道,使這批女童無論在西藏或是在內地,都得到了各級組織全方位的關注、關心和愛護,使她們很好地完成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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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時常想起格老窩的黃昏,想起曲珍那聲穿透稀薄空氣的祝福。我后來得知,那976名“藍天女童”中的絕大多數,都如蒲公英的種子,在高原的風中找到了自己的土壤,生根、開花。她們的故事,早已超越了“救助”與“被救助”的簡單敘事,成為一首關于“飛翔”的史詩的序章——是人民空軍用鋼鐵翅膀守衛領空的同時,以最柔軟的心腸,為另一群孩子的夢想,插上了知識的羽翼。而那群曾被稱作“藍天女童”的格桑花,她們早已將那份來自云端的藍色深情,化作了自己生命的底色,在歲月的風雪中,安然綻放,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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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張大森:1964年10月出生,貴州織金人,本科學歷。1982年10月入伍,2004年3月自主擇業,空軍少校軍銜,榮立三等功1次,嘉獎若干。在部隊主要從事新聞工作,是《解放軍報》《空軍報》特約通訊員、特約記者,有各類新聞作品及文學作品在《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空軍報》《散文》月刊及《西藏文學》等軍內外報刊雜志發表。出版發行軍旅作品集《飛行教官和他的博士妻子》,現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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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大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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