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語
12月20日,首屆“競無界”濮院電競節在浙江省桐鄉市濮院鎮拉開帷幕。
僅用時30分鐘的開幕式過后,“巔峰榮耀”“先鋒對話”“玩家創造營”“次元入夢”“電競嘉年華”“濮風雅韻”六個板塊隨即一一在古鎮中亮相。
毫無疑問,濮院鎮選擇以體驗上的融合開啟對“電競+城市”深度融合的探索和傳統文化與數字文化碰撞的試驗。
回顧過去幾年,任何一個電競熱門城市的誕生其實都始于這樣一場宏大的試驗,這也意味著記錄這樣的時刻往往是有意義。
《濮院之行》是電子競技雜志推出的系列內容,將陸續呈現活動的精彩內容和記者觀察。
首先呈現的是《電子競技》主編石翔和資深從業者的對話節目《先鋒對話》。
以首屆濮院電競節的體驗和愛好者們的熱情參與為引,受訪嘉賓對各自的從業經歷進行了深度復盤。
透過這樣的對話,我們試著拼湊出電子競技產業過去幾年的發展脈絡,也希望這些經驗能幫助濮院電競節在未來的發展。
今天為大家帶來的是與AG主場主持人、前KPL解說白樂展開的訪談對話實錄。
從KPL第二屆解說到如今行業中的年長者,白樂的路徑并不總與光環相伴,卻映照出許多電競人的真實軌跡。
在一個沒有成文經驗、必須不斷自我校準的行業里,他談疲憊、談瓶頸,坦誠地講了失敗與妥協。
這次對話并非關于成功學,而是關于如何從“換項目”逃避到學會“堅持爬坑”、如何在觀眾口味變遷中尋找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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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算KPL的“第幾屆”解說主持?
A:我們算第二屆。第一屆是2016年秋季賽招進來的,我們第二屆是2016年底、2017年初開始的。
Q:做解說這件事,你會疲憊嗎?
A:說實話,肯定會的,任何一個職業可能都會有疲憊的時期。可能是一個循環,一段時間有點疲憊,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力量,一段時間不斷突破瓶頸,突破之后,過一段時間還是會感覺迷茫。
不像其他行業,解說其實沒有成文教科書,尤其是電子競技解說,沒有很多先輩的指引——傳統體育很多年了,有很多老的解說員很厲害——電子競技需要摸著石頭過河,一點一點探索,遇到瓶頸可能不知道怎么辦。
怎么才能說得比之前好一點?每次遇到都會感覺腳步停下來了。
Q:你遇到過的最大的瓶頸是什么?
A:最大瓶頸是2019年AG奪冠的那一年,我感覺自己不知道怎么進步了。
當時2018年在成都賽區,解說總決賽是競爭機制,只有這個賽季狀態最好、最得到認可的解說才能上總決賽。
到2019年有世冠,大家出差了,由于表現不好、狀態不佳,我被留在國內學習。
有一個培訓是培訓新人,把我們也拉過去一起培訓,跟新人一起從零開始學,心理是有落差的。
那段時間感覺自己最迷茫的,解說退步這么大怎么回事,迷茫了大概3-4個月時間。有點像學鋼琴,碰到瓶頸回頭練基本功,有溫故而知新的感覺。
2019年,我再一次上了總決賽。這讓我印象最深,感覺那個坑爬不出來,自己干不了解說這一行了。
Q:你是靠什么“爬出來”的?
A:來自于沒有錢,來自于要吃飯。當時,我有一個好朋友,也是我們公司老板,他跟我聊了很久。我說,老板,我感覺我不行了。
他跟我說,不光解說這件事情,生活當中也有很多需要爬坑的時候。你可能受到挫折之后有點低迷或者有點振作不起來了,你可能一直在這個坑里躺著,但人生要不停往前走的話,路上還是會不停有坑,要一次一次地爬。
爬坡過程很累,特別是你本來就在上坡,掉到坑里面,心理會有落差感。
我當時跟他聊了很久,他給了我很多鼓勵。那件事情給我啟發,到現在我還記得:不管你的職業生涯遇到再多挫折,實際上是你會經歷的,也是每個人會在他們各自生活中會經歷的;只有一個坑一個坑往外爬,一次一次嘗試突破,才可能繼續往前走,自己不能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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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那個時候幾歲?年齡對你意味著什么?
A:那個時候30歲。我在KPL解說里就是年紀最大的,整個行業里,包括各個主場采訪同事,我的年紀就是最大的。
年齡代表了你試錯成本。我最早不是王者解說,我在英雄聯盟官方解說了一段時間,也別的項目組解說一段時間,之前都碰壁了。
雖然想干也喜歡干,但我會懷疑自己不是干這一行的料、不適合吃這一碗飯。
到現在,慢慢快40歲了,我覺得真的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嘗試了。我可能沒有換項目的想法了,希望在王者榮耀項目里慢慢沉淀下來。
Q:從換項目到堅持“爬坑”,心態轉變如何發生?
A:歲數大了,被逼的。其實,你會被現狀推著往前走。之前在英雄聯盟,我們解說管理有表現評分,當時大概有32個人,我在28名,就說你這個排名,現在先回去沉淀,未來有一些小的比賽,再讓你過來鍛煉。
當時我會覺得走吧。碰到問題,我可以不解決,我就20歲出頭,我可以換項目。但一直用這種心態面對問題,就是不停碰壁,人生主旋律就是失敗。
來KPL之前,我干啥啥失敗。做解說之前,我還做過很多工作,我賣過房子、做過淘寶店客服,住過600塊錢的月租房,睡在廁所門口地鋪上。
生活上也沒有把自己照顧好,不在父母身邊,還老讓父母擔心。
到了KPL,是我真的自己逼自己一把,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身邊也有這樣一股力量推你。
作為一個新項目,王者很重視培養新招進來的解說,淘汰機制沒有現在這么激烈,也是我比較幸運的點。
你會發現只要你自己不放棄,再大的壓力、再大的困難,只要你人還在、你人沒死,這個坎兒怎么都有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只要你嘗試第一次,只要你克服了,有這個良性反饋,就能一道坎兒一道坎兒邁過,關關難過、關關過的心態就慢慢有了。
Q:作為解說主持,新人通常要過哪些關?
A:比如,你終于獲得了一次難能可貴的解說機會,你以為你準備很充分,結果上來手忙腳亂,兩個小時比賽你眼睛一閉一睜就完了,再回去看自己表現覺得很尷尬,觀眾覺得這是什么玩意,領導覺得你還是沒有準備好。
這可能是每個新解說都會有的,至少我聊過每一位成熟解說都經歷這樣的過程,挑戰的是自己無腦自信。我覺得我肯定可以,我下一次肯定更好,這種心態可能很多人很難做到。
人是社會動物,會被社會評價影響。我們每個人說我們要擺脫他人評價,活出真實的自我,其實這是不可能的。人永遠活在別人評價中,也活在自己對自己評價中。
解說恰好坐在臺前,是不斷被所有人評價的臺前工作。當沒有人認可你的時候,你是否依然堅定的認為我可以,這是很困難的。
第二關就是剛剛提到不停的遇到瓶頸。我們不是處在一勞永逸的狀態,時代也在變,觀眾的需求也在變,只要你停滯不前就會比別人落后。這個過程,很多人也是熬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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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觀眾口味變化很快,你怎么理解與應對?
A:解說一定要去思考。我自己看了很多相關的書,希望從更理論化角度理解這背后深層的東西,比如《烏合之眾》這樣的書。
但是理論只是一方面,更多跟著觀眾、隨著賽事成長。
從一開始的時候,大家只要上來一聽,我也只要聽上去像那么一回事就可以了。
每個人在進步,解說變成熟,觀眾的口味也會越來越成熟,他們會希望有更多刺激的東西。同樣東西聽八年、九年、十年,不可能聽得下去了,肯定要換臺了,所以要不停學習進步、不停給觀眾一些新的東西。
比如最開始觀眾愿意聽數據類東西,因為他們對這個游戲完全不理解,數據上的東西可以幫助理解;慢慢地,觀眾就希望獲得情緒化東西,不光要看到你這個人打得好,還想感受這個選手背后故事,希望跟他建立某種聯系。
建立聯系后,慢慢找到歸屬感,到現在,更多是沉淀下來的情感和陪伴,更多是故事講述。
實際上,這個環境不太適合講過于冗長的東西,歡笑陪伴、辛苦淚水需要被濃縮成很簡單的話傳遞,讓人慢慢自己回味,但每個人回味出來不一樣的。
這樣一來,思考性、更有深度的東西又可能更好一點。
Q:你怎么拆解解說這份工作的基本功?
A:最簡單分四塊。
第一個是日常的積累,這好像是最重要的努力方向。
積累包括很多方面,比如說看書,比如日常興趣。我喜歡下圍棋,下圍棋里面有很多跟王者榮耀相關的東西,像圍棋分為布局、中盤和觀子,當中也有細膩的戰斗,局部的小戰斗最終影響全局的。
圍棋里面包含了中國古老的智慧。比如說“入界已緩”,意思就是我做事情要慢慢來,進攻要慢慢來,而不是一蹴而就。
再比如“攻此顧彼”,意思就是我進攻你的時候,有一個前提是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
《孫子兵法》里講的是百戰不殆,而不是百戰百勝。我先不殆,再考慮勝的事,這里面有可以用到解說里面的東西。
除了《孫子兵法》,還有很多現代的東西跟王者榮耀這種競技主題相關。
哪怕我對籃球和足球都挺盲的,為了給自己尋找突破方向,我也會不停看足球和籃球的解說。從別人的解說里找到自己一些進步方向,他們怎么做好這項工作的,哪怕項目不同,但它們不可能完全沒有共通之處。
我不能給出一個方向,我只能說要多看。我有一個本子,把平常看到的東西記下來。本來是實體的本子,后來換成手機的備忘錄。如果平常完全不積累,讓你解說,不說18、19歲年輕人,哪怕我現在30歲,也感覺自己社會閱歷和人生經驗太淺了,很難解說好,說不出更深的東西。
第二個是真正的賽前準備,比如為了跑馬拉松,我今天要睡覺、補充水分,調整身體狀態之類的。
大家可能要提前1-2天,根據賽事而定,常規賽提前1天,總決賽提前10天準、提前半個月準備。
這個過程中,資料準備是最基礎的,但更多是溝通上得準備。比如我今天跟您搭檔,這場比賽當中我們主要想表達的核心情緒、背后故事,我們大概有哪幾條線。
如果A隊要奪冠了,我們大概是用什么樣的線,這個故事怎么講;如果B隊要奪冠了,我們又要怎么鋪這條線,當中是什么情緒。
在總決賽里面,我們可能在前面兩局有什么故事表達、什么情緒表達,中間怎么配合、最后怎么配合。除了跟搭檔的溝通,還有跟合作的賽事承辦方的溝通、跟導演溝通。
真正上臺只是呈現一部分。
最后是復盤,拉著你的搭檔,有能力把導演拉上是最好的,一般機會很少,就是現場看一下。
詳細復盤是逐字逐句的,細到什么程度呢?當時我跟李九復盤,我們“臭味相投”,喜歡研究這個東西,甚至會研究這個笑要怎么笑——我們兩個人講了一個笑話,我們要設計這個笑。我們還會研究怎么接話,大家聽得最多是“對”、“沒錯”、“嗯”,但我覺得講多了之后不自然。
我們想到最自然方式是,把他最后的話重復一遍。比如,今天訪談上來第一個人說“今天天氣有點轉涼了,有點冷”,我會說“是有的冷”,而不是說“對”。一場比賽兩個小時,我們一句一句磨,可能兩個小時比賽最后變成五六個小時,但這個時間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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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一路解說與二路解說的關系,你怎么看?
A:其實沒有太大影響,因為觀眾受眾完全不一樣。
二路更多的是個人的粉絲,看他更多是喜歡這個人,甚至對這個比賽都不是很關心,只要今天他開播我就來看。并不是說我今天很想看KPL這個比賽,我去看誰呢?有這么多二路讓我選,我選誰呢?我覺得這種情況比較少了。
如果不是任何一位主播的粉絲,一般會直接進到官方里面來,觀眾受眾其實不太重合。相應內容也不太重疊。每個人的風格確實不一樣。但沒有哪個二路跟我們一樣為單場比賽做那么精細準備。所以從觀眾受眾和內容特性來講,一直沒有在這方面感受到壓力。
Q:如果做二路,你會是什么風格?
A:我會是真實生活中的表達。我現在也在做二路,不在官方平臺有自己播二路。
沒有官方身份之后,我是AG粉絲。
比如在我們濮院電競節,我依然是官方中立身份,但是在自己直播間,我就是AG主隊身份,可以跟直播間觀眾為AG的精彩操作叫好,沒有打好的地方就是說“完了”、“完了”。
風格很難界定,我自己就是比較“愚蠢”的風格,沒有特意設計過,反正生活中就是不太有正形的人。
Q:“做自己”與公眾評價沖突時,你怎么處理?
A:做解說這行有一個焦慮就是,你想讓更多人聽你解說,你想把解說說得更好,讓別人一聽認可你、喜歡你。實際上,不可能所有觀眾都喜歡你。
這是為什么項目組不會只用兩個解說,一定要有各種不同風格的解說。你得允許別人討厭你,你也不要想萬一展示最好一面他就會愛我呢,只要屏除這兩個概念就不會乎太多東西了。
Q:回成都這個決定怎么做的?生活變化是什么?
A:當時和很多同事和領導都聊了。主要是因為當時要結婚。我跟我太太想過上海定居還是成都定居。她是成都人,她自己的工作和事業在成都,我的在上海。
選擇成都就是因為上海房子太貴。我們當時想買一個能買得起房子,因為結婚生小孩還是要有一個房子,租房子不方便。一算得往上海很遠地方買,開車上個班兩三個小時,相當于住到別的城市去了,最終決定還是在成都。
回成都,生活節奏突然變慢了,好在是AG,因為AG還是跟這種一線接軌的企業。不是說遠離了上海電競中心之后,就好像跟一線脫軌了。
Q:你怎么帶新人?
A:他們會急于證明自己。每個人入行都是這樣,更多是以安撫為主,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別急。
心態的調整是第一位。就是跟他們聊兩點,第一是要對這個行業有敬畏之心,不能覺得我來了就是要掙錢。當然,來了也是肯定要掙錢,不然來這干什么。但是你不能想著我來了我得靠這個掙大錢、得發財,發財之后,我就牛了,這種心態就是走偏了。
用四個字總結心態:戒驕戒躁。
我看了康輝老師一本書《平均分》,他說主持人和解說是聚光燈下工作,這種工作下做久了容易給人錯覺,讓你產生一些不屬于自己的中心感。
這是一個錯覺。主持人這份工作尊重來自于哪里?不是別人一聲一聲“老師”給你喊出來的,而是你一次一次高質量完成你的工作積累而來。
我經常講,不要覺得我來了,急于證明自己怎么樣,因為你只是一個巨大的電競工廠里的一個小小齒輪,比你重要的齒輪或者跟你同樣的齒輪太多了。每一環不可或缺,并不是因為你站在前面,你說話了,就使你重要。先對事情有敬畏之心,不是上來就胡說八道。
只要說一些夠出格的話就能讓觀眾記住我,只要帶一些節奏,黑粉也是粉,千萬不能有這樣心態。
第二是要把自己心態先穩住。想要證明自己,其實是很難熬的過程,你可能好幾年時間沒有收入或者收入不高。
你要有足夠心理準備渡過這一段比較艱苦的日子,再看有沒有機會出頭。這兩點東西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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