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894年黃海海戰發生之前的那個夜晚，日本間諜宗方小太郎在煙臺的海灘上繪制北洋水師的布防圖，他的懷里還揣著《滿洲實錄》。他偽裝成中國的商人，在自己的日記里寫道：觀察清軍的調度情況，和二百年前八旗軍隊入關時的情形是一樣的。這種將歷史當作戰術模板的自覺意識，能夠用來解釋日本侵華的戰略思維。他們并非是突然產生念頭去進行搶劫的強盜，而是帶著歷史劇本的模仿犯。
我認為日本對于滿清入關的研究在江戶時代就埋下了伏筆。幕府儒學家山鹿素行在《中朝事實》里將日本稱作中華，這種在地理上自卑與傲慢相混合的狀況，產生了獨特的取經心態：既然滿族能夠借助數十萬人口征服眾多漢人，那么我們大和民族為什么就不可以？最為絕妙的是在甲午戰爭之前，日本陸軍大學校把《清太宗實錄》列為必修的課程，重點研究皇太極是如何利用明朝內部的混亂突破山海關的。這如同盜墓賊拿著前人所畫的藏寶圖采用以中制中的方式一樣。
這么看起來，甲午戰爭時的遼東戰場仿佛歷史又一次重演了。日軍第一軍司令野津道貫下令遷墓卻不戮尸，這好似是在模仿當年清軍對于明陵的保護政策。但是在旅順大屠殺中又放任士兵進行劫掠，這又和多鐸在揚州進行十日不封刀的震懾策略頗為相似。這里面精準的收放，蘊含著對于征服心理學的領會，既要制造恐懼來瓦解抵抗，又要保留王道的形象以招降納叛。可惜他們僅僅學到了滿清的暴力手段，沒有學到康熙帝永不加賦的統治方面的智慧。
現在東京大學圖書館還保存著一份有意思的手稿。1938年時，有一個日軍中佐研究洪承疇降清的案例，并且他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想要獲取中國，需要先獲取士人的心思。但是他沒有留意到洪承疇晚年被清帝猜忌的記載。這種選擇性學習歷史的弊端，或許就是所有征服者悲劇的根源：他們總是在故紙堆中尋找捷徑，卻忘記了歷史的答案永遠在未來書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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