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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梳子姐
徐湖平被帶走了。
國家文物局與江蘇省委省政府調查組先后進駐南京,動作迅捷,指向明確。所有人都清楚——這壺茶,徐湖平喝定了。
《亞洲周刊》一行簡短文字:2025年12月23日中午約12:30,劇終,配圖是富貴山下一棟獨棟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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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并非終局,而是清查的開始。同日,舉報人郭禮典被工作組約談。兩張照片對照之下,一個養尊處優,一個家徒四壁,構成觸目驚心的平行世界。
徐湖平的狀態,皮膚白里透紅、油光水滑,別墅內陳列著各類藝術品。2024年,他入選福布斯中國杰出文化人物,頭銜繁多:中國收藏家協會特邀顧問、江蘇省收藏家協會創始會長、美國洛杉磯寶爾博物館榮譽館長。所到之處皆掌聲,日子過得富足而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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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禮典則胡子拉碴、衣著樸素,身后是舊布藝沙發,屋內空曠得能聽見回聲。退休金微薄,買菜尚需精打細算。這或許是當下社會最真實的切片。
澎湃新聞此前的調查,還原了《江南春》圖卷的流轉鏈條。
這幅1959年由龐萊臣后人捐贈的明代畫作,被南京博物院以6800元售予神秘顧客。二十余年后,它出現在拍賣市場,估價高達8800萬元。
南博出示的銷售單上,買方一欄空空如也,僅有兩個漢字:顧客。
這兩個字,意味深長。據業內人士透露,在當年文物商店的行規中,顧客二字并非隨意填寫。
普通買家必須署名,唯有兩種人例外——一是重要人物,姓名不便書寫;二是自己人,姓名不敢書寫。
江湖人稱內柜。簽字批準調撥的,是時任南博副院長徐湖平。巧合的是,他同時兼任江蘇省文物總店法人代表。更巧合的是,他與南京大收藏家陸挺是多年好友。
陸挺是誰?江蘇省收藏家協會顧問,藝蘭齋主人,身家數億的藝術品炒家。
據多位證人回憶,早在1999年,這幅《江南春》就已懸掛于陸挺家中,被他得意洋洋地稱為天下第一仇英。
問題在于:1997年調撥,1999年已在陸挺手中,為何銷售單上的日期卻是2001年?有一種操作,叫先上車,后補票。
拍賣場上,送拍人又是誰?2025年5月,陸挺已病逝。外界皆以為上拍的是陸家后人,真相卻令人意外:送拍人是一位名叫朱光的寧波人。
朱光何許人也?圈內人語焉不詳,電話采訪即被掛斷,仿佛人間蒸發。但線索終究浮現:陸挺生前曾將包括《江南春》在內的8件書畫抵押給南京十竹齋,借款數千萬。逾期無力償還后,十竹齋將這批畫整體轉讓給朱光,價格不低于5000萬元。
十竹齋經辦人孔超面對記者追問,僅回應一句:現在不方便說。
好一個不方便說。6800元售出的畫,5000萬轉手,8800萬待估。這條利益鏈上,每個環節都不方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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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萊臣后人龐叔令,今年已八十多歲。她手中握著1959年南博的感謝信,白紙黑字承諾:我們一定好好保存這批古畫。好好保存,就是6800元賣掉?
南博律師振振有詞:捐贈物所有權已轉移,法律并未規定必須返還。但法律之外,還有天理。
華南師范大學教授蔣寅指出:博物館鑒定為贗品并剔除,等同于拒收,捐贈契約就此解除。所有權理應回歸捐贈者,哪有自行變賣之理?即便按《民法典》,受贈人未履行約定義務,贈予人亦可撤銷捐贈。
好好保存,這難道不是承諾?南博拿出1961年、1964年兩次鑒定記錄,結論均為:偽作。
但復印件上滿屏馬賽克,只露出一個假字。鑒定專家中,甚至有南博自己的工作人員。謝稚柳之子謝定偉明確表態:從未聽父親提過南京之行,也未參與此畫鑒定。
更有趣的是,1961年鑒定組組長張珩在手記中坦言:當時采用迫不得已的特殊方法,一天要看1700多件文物,只能簡單記錄。走馬觀花的鑒定,也能當作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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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書畫專家一語道破:此畫遞藏脈絡清晰,從明代袁氏、清代話雨樓王氏、過云樓顧氏,到虛齋龐萊臣,歷代大藏家珍藏。上有陳鎏明代真跡題跋,下有龐氏收藏印鑒。即便不是仇英親筆,這樣傳承有序的偽好物,其歷史價值、文獻價值早已超越真偽本身。
故宮里的《洛神賦圖》是宋人摹本,照樣是鎮館之寶。東晉《蘭亭序》真跡早佚,馮承素摹本仍是天下第一行書。南博的專家,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此事最可怕之處,不在于一幅畫。而在于它撕開了文物管理體制的一道黑幕:調撥、鑒定、銷售、拍賣,每個環節都可能存在定向輸送。
徐湖平,既是藏品流出的批準者,又是銷售方的負責人,還與購買者關系密切。這種集裁判員、運動員、經紀人于一身的制度設計,本身就是在邀請腐敗。
更可悲的是,事情曝光后,南博第一反應不是自查自省,而是拿出一張模糊不清的銷售單,妄想蒙混過關。直到國家文物局介入,直到省紀委監委成立調查組,真相才緩緩啟幕。
龐叔令想要回祖上捐贈的文物。但法律能支持她嗎?制度能保護她嗎?
更重要的是,下一個龐萊臣,下一個愿意將家傳珍寶捐獻給國家的人,看到這個故事會作何感想?他們會不會想:我捐給國家的寶貝,會不會也被某個顧客6800元買走?會不會也在二十年后,變成別人手中的8800萬?
信任的崩塌,只需一瞬間。重建卻需幾十年。
南京博物院,這座中國三大博物院之一的文化殿堂,如今正站在懸崖邊緣。懸崖下面,是公眾對文化公正的最后一絲信仰。一步踏空,萬劫不復。
富貴山那棟別墅,背景不一般,那個圈子的水也不淺。如今有的當事人已年邁,當初的操作者也早已平安著陸,但面對二十年的追問,絕不能用一句歷史問題就輕輕揭過。
南京博物院暴露出的問題,映射出文博領域的廉政風險。個案背后,是對制度防線有效性的拷問。
唯有溯源問責、堵塞漏洞,才能防止同類問題重演。
確保文物安全歸位、司法疑點得到審查、監督機制真正生效。
這才是公眾期待的劇終。
-完-
筆不阿貴,文不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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