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事件背后的“南潯四象”：晚清絲商傳奇與江南望族興衰

南潯古運河畔，通利橋與蔣家橋雙橋靜臥，水面映照著白墻黑瓦的倒影，如同映照出那段江南首富們富可敵國的傳奇歲月。

南潯古稱“南林”與“潯溪”，自南宋以來便是“水陸沖要之地”。明代萬歷至清代中期，隨著蠶絲業的興起與商品經濟的發展，南潯進入了空前繁榮的鼎盛時期。

到了晚清，這里已然成為全國蠶絲貿易的中心。

當地民間形象地以動物形體大小比喻財富多寡：“象”指擁有財產百萬兩白銀以上的富豪，“牛”則為五十萬至百萬兩者，三十萬至五十萬兩的稱為“狗”。這便是聞名遐邇的“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之說。

在這些巨富中，劉、張、龐、顧四家并稱為“南潯四象”，成為近代中國商業史上一個獨特的現象。傳說這四大家族的總資產達到了驚人的八千萬兩白銀，而當時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也不過七千萬兩。

南潯四象：財富神話與歷史定位

南潯四象的劃分標準雖略有爭議，但最為廣泛接受的說法是劉、張、龐、顧四大家族。另一種說法源自唐長孺先生祖母所傳的民諺“顧六公公朱九伯，張家第二我三哥”，指向顧、朱、劉、張四姓，但這一說法已較少被現代研究采納。

四象財富總和確實驚人。據記載，劉家鼎盛時期的財富達兩千萬兩白銀，相當于現在約60億元身家。

而顧福昌早在上海開埠初期就已成為絲業領袖，積累了巨額財富。

南潯絲商的崛起與“輯里湖絲”密不可分。這種產自南潯輯里村的優質蠶絲，在國際市場上享有極高聲譽，成為南潯絲商發家致富的基石。這些家族大多從經營湖絲出口開始起家，迅速完成了原始資本積累。

四大家族譜系與代表人物

劉家作為“四象”之首，創始人劉鏞白手起家，從200銀元開始創業。他憑借敏銳的商業眼光和吃苦耐勞的精神，迅速積累財富。

劉鏞之子劉錦藻考取進士，光宗耀祖，并為家族企業拓展了淮鹽、農牧、輪船、電燈、鐵路、銀行等多元產業。

劉鏞之孫劉承干則以藏書聞名，創建了著名的嘉業堂藏書樓。

張家代表人物張頌賢通過絲鹽業起家。他的孫子張石銘熱衷收藏，是杭州西泠印社的發起人和贊助人。

張石銘之弟張靜江則是國民黨元老，曾傾力資助孫中山革命，被孫中山稱為“革命圣人”。

龐家創始人龐云鍇同樣以經營絲綢起家。其子龐元濟以書畫收藏聞名，所藏書畫甲于江浙。

顧家是最早發跡的家族之一。創始人顧福昌從小布攤做起，最終成為上海絲業的領袖人物。

其子顧敬齋將家族產業從“土絲商人”轉變為“洋行買辦”，從“蠶絲商業”轉向“繅絲工業”。顧福昌的孫子顧聯承則在房地產、百貨、娛樂、珠寶等行業大展拳腳。

商業版圖與文化貢獻

南潯四象的商業版圖遠不止絲綢貿易。完成原始積累后，他們紛紛將資本投向更廣泛的領域。

劉鏞家族的經營范圍已經擴展到淮鹽運輸、典當、地產等多個行業。張頌賢家族涉足鹽業，成為浙江重要鹽商。龐云鍇家族則在上海經營典當、藥材等行業。

這些家族的文化貢獻同樣卓越。劉承干創建的嘉業堂藏書樓藏書曾達六十萬卷，堪稱江南一絕。張石銘不僅收藏了大量善本書籍、書畫、古錢，還刊刻了《適園叢書》等重要文獻。

龐元濟的《虛齋名畫錄》至今仍是研究中國古代繪畫的重要資料，他收藏的宋徽宗《雪江歸棹圖》更是國寶級文物。

宅第園林：凝固的財富與文化

南潯四象的住宅園林是他們財富與審美的集中體現。這些建筑大多采用中西合璧的風格，外表保持中式傳統，內部卻融入大量西洋元素。

劉家的小蓮莊是劉鏞修建的私家花園，占地27畝，始建于清光緒十一年，歷時四十多年才完工。園內以十畝荷花池為中心，環繞著精巧的亭臺樓閣，極具江南水鄉情趣。

張石銘的舊宅被稱為“江南第一民宅”，占地6500平方米，擁有244間房間。宅內裝飾精美，遍布東陽木雕、磚雕、徽州石雕和法國進口的彩色玻璃雕，形成“四絕”。

劉氏梯號（紅房子）是劉鏞三子劉梯青的住宅，其北部建筑采用紅磚砌成，為典型的巴洛克風格，充滿羅馬式情調。

這些宅第不僅是家族財富的象征，也體現了南潯商人在接受西方文化影響的同時，對傳統文化的堅守與創新。

家族傳承與最終命運

南潯四象的家族傳承呈現出多樣化特點。劉家注重教育和文化傳承，劉錦藻考取進士，劉承干成為藏書家，形成了“儒商”傳統。

張家則呈現出政商結合的特色，張靜江投身革命，成為國民黨元老，張石銘則專注文化收藏。

龐家更傾向于藝術收藏，龐元濟一生致力于書畫收藏與鑒賞。顧家則堅持實業救國路線，從傳統絲商轉型為近代民族實業家。

隨著20世紀30年代國內外局勢的變化，這些家族逐漸走向衰落。戰亂、社會變革以及經營方式的老化，使得這些曾經輝煌的家族難以為繼。部分家族的藏品、房產逐漸散失。

不過，他們的精神遺產和文化貢獻至今仍在。顧乾麟創辦的“叔蘋獎學金”至今仍在運行，他提出的“得諸社會，還諸社會”理念影響深遠。

南潯古鎮的運河依然流淌，小蓮莊的荷花年復一年盛開。張石銘舊宅的法國彩色玻璃，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光彩。劉氏梯號的紅色磚墻，在青石板巷弄中格外醒目。

這些物質遺存與南潯四象“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兼濟天下”的精神情懷，共同構成了江南歷史文化中獨特而璀璨的篇章。走在南潯古鎮的青石板路上，人們依稀還能感受到那個曾經富甲一方、文化昌盛的時代脈動。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