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 | 天殺的愛情

作者 | 陽關

愛是第一推動力是創世紀，是盤古開天女媧摶土，大如宇宙洪荒，小似兒女情長，皆有愛之一氣流注，一脈賁張。

愛是一個先驗式約定，是在此生之前已經寫入時空的一套程序，所謂冥冥中早有安排。比如紅樓夢講木石前盟，其底層邏輯或可解釋為基因記憶和量子糾纏。

仿佛穿越無數光年的相思漫漫，在某個毫無朕兆而又無比鐵定的奇點遇見，橫空而出的親近和默契，致命的同類感。

這似乎有些玄幻，所有的玄幻，都是我們尚未破解的深刻關聯。

曹雪芹真是偉大，他用一個詩意雋永的類神話，寫出了愛的那部分超現實緣起：靈河岸邊，三生石畔，自然造化，恩愛相因，天上人間，以死以生。

今世今生忽如遠別重逢，也只是心里一個咯噔：“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至此！”或脫口一句話：“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然后就是一鏈子宿命的展開，兩小無猜，情竇漸開，假意試探，真心共鑒，確認了彼此模樣，n多輪回之先，已種上各自心尖。

曹雪芹真是偉大，他以神話打底，又基于成長實際，寫盡了木石前盟的現世演繹。

大約是同行同坐、同止同息中，早不覺情愫暗生，少年心事，忽一日不自在起來，無可排遣，不勝煩難，以至回腸之九曲，心是而口非，生氣，吵架，迸淚，抖腸搜肺，扇肝熾胃。

混沌爛漫中，總有一個先知先覺者，顰兒之靈心慧性是也。葬花吟的飛紅萬點，帕上詩的入骨纏綿，風雨夕的秋情無限，問情，盟定，知命，淚盡，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而那寶玉，公子金貂，女兒翠袖，雖亂花迷眼，幸靈識清明，看著一路東倒西歪左顧右盼，終從博觀走向約取，從多情走向分定，蟬蛻蝶變，盤旋登巔，抵達了黛玉期許他的至貴至堅。全過程曲折跌宕，讓人捏著一把汗。

所以愛情是個奢侈品，緣分、精誠、癡勇……缺一不可，多少人就折在了奔赴的路上。

愛是一場盛大而悠遠的照見，是每一根神經都在悸顫。是撥云見日排沙簡金，發現我、體認你，悅色，知心，戀魂。是兩個生命的互參、共鳴和相生，是解鎖、領受、拓展彼此的質地和疆域，我比你更知你的明妍，你比我更懂我的璀璨。是相互成全攜手實現，是因為愛我們益發豐盈耀眼。

是寶哥哥蓋章靈魂之一問：“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她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她生分了。”是林妹妹印證同類之一嘆：“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

所謂“我為的是我的心”，所謂“你放心”，愛之纏繞之琢磨之包容之體恤之為你好，實乃本心萌發、不可遏止之一種自我需要，瑣瑣細細，綿綿密密，我對你比對我還不可理喻，你對我比對你還不離不棄。

愛是本真是自由，愛讓人簡明澄凈，愛只是一顆赤子心，是沒有冠名在任何利害標簽下的你這個人本身，是讓你成為你自己本身，你之外皆為浮云。

之于金玉良緣，愛其實是一種風骨和堅守，是自然性對抗世俗性，地秀天真，魂靈驅動，風刀霜劍，一往無前，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愛必然走向覺悟，對自我的反觀，對神諭的諦聽，對宿命的領會，對“不是冤家不聚頭”的參詳，一個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怡紅院對月長吁，見心見命，頃刻分明。

愛是一則深刻的生命啟示，飄搖中的篤定，憂傷里的歡喜，缺憾下的圓滿，使命自覺，性靈擔當，價值賦予，意義落定。

覺悟和悲憫相促相存，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自我之心宇，及所能及一切天地人。因為愛你，我對眾生皆抱以友善，我將和全世界握手言歡，剖金蘭，給賞錢，陪笑讓座趙姨娘，香菱解裙，平兒理妝……有情眼，看萬般，盡皆堪憐，與花兒共舞，和星星呢喃……

愛是塵煙漫漶不了的精純，歲月風化不掉的堅貞，是唯你唯一，舍你其誰，愛會讓你一勞永逸喪失再愛的可能，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愛之極是毒，是焦首朝朝、煎心暮暮，是眼淚流干、懸崖撒手，是離恨天上那縷幽魂，大荒山下那個情僧，是下一輪的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

一句話，愛是人類的神性內核，是最接近于神跡的人事。

世界永遠是此消彼長的關系，愛不足，我們會在另外一些價值和偽價值諸若權錢名利酒色財氣上找補，例如賈雨村珍璉蓉等等，并以此構成歷史的主流和常態。所以二玉可貴，紅樓巍峨。

紅樓夢大旨談情，談的是無涉功利不被關懷飽受打壓的人間真情、青春樂章、女兒光輝以及個性尊嚴。凡此種種，之于巍巍幾千年文治武功父子君臣的道統秩序不啻一個反叛。曹雪芹揭開并高贊了不為正史甚至也鮮為野史及文學記錄和表達的人類另一條氤氳不絕的精神氣脈：自然、自由、自我、詩意棲居、生命意義……

這是紅樓高天的光之源魂之眼，以其剔透晶瑩，穿越時空，諦視著日益渾濁的我們。正如大觀園之于賈赦舊園和東府會芳園，是一種化淫為情、激濁揚清、去偽存真。

這才是紅樓夢最高華的部分，是功利時代不能理解無法抵達各種口誅筆伐的純度深度高度和亮度，是時間里唯一可能的歷久彌新。相比之下，其他什么世情百科，什么藏愚守拙，雖然精彩，到底俗常。而那些須眉濁、烏眼婆、那些真真假假、爭爭逐逐、盛盛衰衰，實在地，我們在金瓶梅里就能看到，并且我們每天都身處其中。

我向往的至愛，是交付是悅納，是創造是生成，是靜聽花開、排山倒海，

是兩個泥娃娃融化在彼此里，長出一對新的來，是你和我淬煉出更高維的我們，是細入毛孔深入骨髓的綿綿不盡，是三花聚頂、明心見性，

是解脫了規則、放下了自我，是生命充盈天地、血肉鋪滿時間，是大道如天理所當然，

是飛升、永生、大喜悅、大光明，是無上覺悟、至高平衡，

至愛許是個不敢觸動，更多少無情風雨，易得凋零，

因為至愛通靈，通靈犯忌，所以天命和人事兩方面都不會容忍至愛于現實意義上花好月圓。所以，愛，一半天緣，一半天譴。

毋論終局之凄楚悲酸，只行進中那些焚心蝕骨瀝血滴髓，非至真至純至情至性者受之不起。僥幸突出重圍，亦難保不從堅執走向傷逝，從傷逝走向分崩。

有個還淚，就跟著下來一干孽鬼，有個木石的靈明之愛，就有個金玉的利益之姻，往往誰都沒有錯，我們就是扛不過歲月，所謂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所謂好便是了，了便是好……看起來，你們的愛情，都被天殺了吧。

可是，這天殺的愛情，擱在這滾滾紅塵，俯就平庸的大多數，又以寶黛式的一騎絕塵，激勵好兒女繼續追夢，從而維持一個穩定的物種水平，這，未嘗不是造物的大慈惻隱。造物掌定人性這個根本，所有的背叛與沉淪，都顯得大化無形。

《繁花》里說：“上帝不響，像一切全由我定……”歐陽公說：“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說到底，生命的終極救贖，還應當自我完成吧？那該是多少章回死去活來否定之否定的故事了吧——量子涅槃，抵達自性里一片和諧純凈……就像跛足道人那一面風月寶鑒，別說上帝沒給你這個機會和權柄。

愛可能是自慚，因著這自慚，退后向前，默省凈化，一樣癡纏；

愛也可能是風華耀眼武功盡失，是一切肉體思念，對你皆為冒瀆，是除了珍存，別無所用；

愛是你十八歲的側臉，是我們沒有然后的然后，是早夭的熱情、被改寫的人生，是心未央意難平；

愛可以是關山飛度，也可以是天涯比鄰，素未謀面的相契，遠隔重洋的系牽，人間有你，我心煦暖。

丘比特射中的不一定是愛情，月老栓住的不一定是良人，所以愛不等于婚姻，但婚姻也許能培養出某種類愛情。一鍋煙火，相濡以沫，之外還有那么些怨女癡男，即使嫁了薛蟠娶了傻大姐我也要把愛情進行到底。

而時間至少有三個向度：生成、毀滅、既生成又毀滅，始于愛情也可能終于仇恨。大多數男女相看儼然的，不過是搭伙兒過家家，一襲華袍，一地雞毛，造化大爐耳，愚智一齊銷。我們，只是摸到了某些零星短暫的類似愛情的感覺，尚未照亮生命，便迫不及待變成了魚眼睛。

更甚至說，我們正在系統性失去愛的能力。自由戀愛高唱了一百年，互聯，內卷，算法至上，情商為王，知心當了手段，共情淪為表演，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溫熱和執著，特別是沒有足夠的利益吸引去投入一場真正的心動，也許，不遠處，愛將像荒漠上的花兒一樣稀有和脆弱。

所以降維吧普惠吧，愛是野百合的春宴是狗尾巴的秋寒，是晴云麗日苦雨終風，是紅塵素樸人寰莊嚴，是生生不息劫劫而遍。

愛歸根結底是孤零零一個人的嫁娶和戰爭，左右手互博，我與我相殺，摟著影子起舞，執定自己求歡，備忘本懺悔錄，一心空茫，遍體滄桑，長夜里野野地嘶吼，晨光里優雅地出門……

警幻仙姑說：“歷飲饌聲色，冀將來一悟。”所有愛的尋覓，九九歸一，尋覓的只是那個覺醒的本自具足的自己……我和愛之間，隔著一個醍醐灌頂。

愛是一把辛酸淚，滿紙荒唐言，是青埂峰下那塊頑石寫滿了舊事前塵，是我們一路的牽牽絆絆，是此刻五內翻涌滿腹難言，以及所有的待續和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