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的展柜曾靜靜陳列著南潯龐氏家族的137件捐贈珍品,那是1959年龐家無償獻出的"虛齋"心血,其中明代仇英的《江南春》更是傳世瑰寶。誰也未曾想,半個多世紀后,這幅古畫會以8800萬元的估價現身拍賣市場,而兩位"冒牌后人"的接連出現,更撕開了文物保護與身份核驗的多重裂縫。
2025年12月,前央視某節目中,自稱"龐家后人"的龐戎溫情講述家族文物故事,讓觀眾動容。但次日,龐萊臣嫡脈后人龐叔令便在《亞洲周刊》發文打假:龐戎與南潯龐氏無任何血緣關系,家譜中查無此人,其父親實為吳江全里人,蘇州文物圈資深人士均可佐證。龐叔令常年追查家族文物流向,從未授權任何人代表龐家發聲,而此時正值她向南博追責的關鍵階段,這番冒名言論無疑讓真相更加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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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非孤例。在此之前,徐鶯以"龐萊臣堂弟曾外孫女"的身份活躍于學術與藝術圈長達11年。這個原本研究建蘭花葉病毒的理科生,憑借偽造的親屬關系,不僅完成了以龐萊臣收藏為主題的博士論文,還登上南博紀念展覽的策展臺,與真正的龐家后人同臺,甚至進入中國美院開展專項課題。即便法院最終確認其身份造假,敗訴后的徐鶯依舊頂著"文博專家"的光環,而當年為其站臺的原南博院長徐湖平,更被舉報存在擅自處置南遷文物等諸多疑點。
比身份造假更令人揪心的,是文物本身的命運。龐家1959年捐贈的137件藏品中,包括《江南春》在內的5件頂級書畫竟從南博館藏"消失"。南博的解釋是,這些文物經1961年和1964年兩次鑒定為"偽作",依據1986年《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調劑給江蘇省文物商店,1997年被同一名顧客以6800元買走4件,其中就有《江南春》。但這份銷售清單未標注買家具體姓名,當年的鑒定依據、調劑審批流程也始終語焉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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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的質疑直指核心:為何鑒定為"偽作"不通知捐贈人家屬?所謂"偽作"的結論是否經得起推敲?要知道,《江南春》曾經"過云樓"等名家遞藏,有鄭振鐸等鑒定家背書,流傳有序。而南博采用的傳統"目鑒"法本就存在主觀局限性,卻未將爭議文物送交后續的國家文物鑒定"七人小組"復檢,便貿然剔除館藏。更令人費解的是,根據1998年國家文物局通知,即便是"等外品"也屬國家所有,任何單位無權擅自處置,南博的操作顯然游走在規則邊緣。
從央視節目組未核查嘉賓身份,到學術圈對假身份大開綠燈,再到博物館文物處置流程不透明,制度漏洞在這場風波中暴露無遺。龐叔令的憤怒道出了本質:"商品假冒會被痛斥,家族后人被冒充、祖先心血被輕慢,更讓人難以容忍。"當捐贈者的善意遭遇程序冷漠,當文化傳承淪為造假者的謀利工具,受損的不僅是一個家族的聲譽,更是整個文物保護體系的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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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國家文物局與江蘇省文旅廳已介入調查,《江南春》的拍賣被緊急叫停,龐家的訴訟仍在推進。這場由打假引發的文物風波,早已超越了家族維權的范疇——它追問的是:如何讓文物鑒定更具公信力?如何堵住流程漏洞防止國有資產流失?如何守護捐贈者的善意與文化傳承的真實性?
每一件古物都承載著歷史記憶,每一次捐贈都源于對文化的敬畏。當《江南春》在拍賣市場與博物館之間輾轉,當冒牌后人在名利場中穿梭,我們更需明白:文物保護不僅是對器物的珍藏,更是對規則的堅守、對信任的守護。唯有讓流程透明化、鑒定科學化、追責常態化,才能不讓古物再泣血,不讓善意被辜負,讓每一件文物都能在陽光下安心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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