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夜晚來得比想象中早。晚上八點,這座城市的街道已陷入一種克制的寂靜,只有幾棟標志性建筑的輪廓被稀疏的燈光勾勒出來。我和兩位在當地工作多年的中國朋友坐在一輛老款豐田車里,車子在暗夜里穿行,最終停在一棟毫無特征的灰色建筑前。
“到了。”朋友老李壓低聲音說。
我抬頭看去,建筑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兩盞昏黃的壁燈照亮著水泥臺階。這與我想象中“朝鮮高檔餐廳”的模樣相去甚遠——沒有霓虹,沒有迎賓,甚至沒有標識。
“這就是你說的高檔食堂?”我問。
“在平壤,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藏著秘密。”老李神秘地笑了笑,“這里只接待特定客人,服務員清一色的美女,只收美金,一頓飯上千美元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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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這扇門之前,我已經在平壤見識過各種“食堂”。
抵達朝鮮的第一餐是在“玉流館”——這是外國游客必到的餐廳,坐落在大同江畔的著名建筑里。人均消費約一百元人民幣,能吃到著名的平壤冷面、銅碗飯,還有穿著民族服裝的服務員表演節目。餐廳寬敞明亮,掛著水晶吊燈,但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么——后來我明白了,這里缺少真實的煙火氣,更像是精心布置的舞臺。
第二天,我執意要去本地人常去的餐廳。翻譯小樸猶豫再三,帶我們去了“青年大街食堂”。這家店隱藏在一棟居民樓的一層,門口沒有任何標志,只有掀開門簾才能看到里面熱鬧的景象。我們三人點了烤肉、泡菜、明太魚湯和幾瓶大同江啤酒,結賬時總共才兩百多元人民幣。餐廳里煙霧繚繞,男人們喝著酒大聲交談,女服務員穿著樸素的制服穿梭其間,這才是朝鮮人真實的就餐場景。
然而,當我提出想看看“真正高檔”的地方時,小樸連連擺手:“那種地方……普通朝鮮人去不了,外國游客一般也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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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灰色建筑與小樸描述的“青年大街食堂”天差地別。老李撥通了一個電話,幾分鐘后,側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位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向我們鞠躬,用流利的英語說:“歡迎,請跟我來。”
穿過狹窄的走廊,轉了兩個彎,一扇厚重的木門打開——里面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呼吸。
這是一個約兩百平米的大廳,裝飾著華麗的水晶吊燈,墻壁貼著暗紅色絲綢壁紙,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大廳被分割成六個包廂,每間包廂門口都站著一位身穿改良版朝鮮民族服裝的女服務員。她們個個身材高挑,妝容精致,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卻讓人感到一種克制的距離感。
我們被領進“牡丹廳”。包廂約三十平米,中央是一張紅木圓桌,墻角擺放著卡拉OK設備,墻上掛著兩幅油畫——一幅是朝鮮的田園風光,另一幅竟是莫奈睡蓮的仿制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墻的酒柜,里面擺滿了各種洋酒:法國紅酒、蘇格蘭威士忌、日本清酒,甚至還有幾瓶茅臺。
“這里沒有菜單。”引領我們的男子說,“廚師會根據客人數量和喜好安排菜品。酒水單在這里。”
他遞來一本皮質封面的冊子,里面用朝文、中文、英文三種語言標注著酒水價格:法國拉菲紅酒800美元/瓶,麥卡倫25年威士忌1200美元/瓶,連普通的大同江啤酒也要15美元一瓶——這在外面商店只賣幾毛錢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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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點了相對“平價”的套餐:每人120美元,包含八道菜和軟飲。加上一瓶標價280美元的波爾多紅酒,這頓飯的基礎消費已經超過600美元。
服務員開始上菜。第一道是“開城人參雞湯”,盛在精致的白瓷盅里,湯色清澈,飄著淡淡的人參香氣。接著是“金剛山烤鰻魚”、“元山生魚片拼盤”、“平壤冷面”……每一道菜都擺盤精美,食材新鮮,看得出廚師的水準很高。
然而,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食物,而是這里的服務細節。
三位服務員專門負責我們這間包廂。一位負責倒酒,動作優雅得像舞蹈,每次倒酒都精準地控制在三分之一杯處;一位負責分菜,將每道菜均勻地分到我們盤中;還有一位始終站在門口,隨時準備響應需求。她們都化著幾乎一樣的妝容,笑容的角度似乎也經過精確計算。
席間,老李用朝語與其中一位服務員聊天。女孩自稱叫“金玉善”,畢業于平壤旅游大學,在這里工作三年了。當被問及是否經常見到外國客人時,她謹慎地回答:“我們接待各種貴賓。”
“這些服務員可能是‘萬景臺’出來的。”老李后來小聲告訴我。“萬景臺”指的是萬景臺革命學院,專門培養高級干部子女的學校。這些女孩不僅外貌出眾,通常還會多種外語,精通歌舞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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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氣氛稍微活躍了些。老李提議唱卡拉OK,服務員立刻打開設備,遞上點歌本——令人驚訝的是,里面不僅有朝鮮革命歌曲,還有大量中文流行歌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英文金曲。
金玉善拿起話筒,用中文演唱了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她的發音標準,情感飽滿,完全不像一個朝鮮女孩。唱畢,她禮貌地鞠躬,臉上依然掛著標準的微笑。
“這里的消費群體主要是哪些人?”我趁金玉善為我們斟酒時問道。
她頓了頓,用流利的中文回答:“主要是為國家做出貢獻的同志,以及友好的外國朋友。”
后來老李告訴我實情:這里的常客包括少數能接觸到外匯的朝鮮商人、部分高級官員及其家屬、還有像我們這樣有特殊渠道的外國人。這間“食堂”實際上是一個外匯收集點——那些昂貴的進口酒水、高價菜品,最終都會變成國家急需的外匯儲備。
晚上十一點,我們結束用餐。賬單遞來時,我深吸了一口氣:菜品360美元,紅酒280美元,服務費64美元,總計704美元——這還不包括我們給服務員的小費(按規定,朝鮮不允許收小費,但老李還是悄悄留下了20美元)。
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門,重新回到平壤昏暗的街道上,我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僅僅一門之隔,內外卻是兩個世界:里面是水晶燈、波斯毯、法國紅酒和訓練有素的美女服務員;外面是空曠的街道、稀疏的路燈、偶爾經過的自行車和沉默的行人。
“你覺得這頓飯值700美元嗎?”我問老李。
他點燃一支煙,沉思片刻:“從食材和服務來說,在北京上海,這樣的水準也要三四千人民幣。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你買的不僅是食物,更是一種特權——進入普通人無法進入的場所,看到朝鮮不對外展示的一面。”
回到酒店,我無法入睡。腦海里反復出現著今晚的畫面,以及這些天在平壤見過的各種“食堂”。
我突然明白了朝鮮餐廳體系的精妙之處:
底層是遍布街巷的普通食堂,供應簡單的飯菜,價格低廉,是普通朝鮮人日常就餐的地方,人均消費不過幾元人民幣。
中間層是“玉流館”這樣的涉外餐廳,裝修較好,有民族表演,主要面向外國游客,人均百元人民幣左右,是朝鮮賺取外匯的重要窗口。
而最頂層,則是今晚去的那種無名“食堂”。它們沒有招牌,位置隱蔽,只接待特定人群,價格高得離譜。這些場所的存在,既是特權階層享受特殊待遇的空間,也是國家收集硬通貨的渠道,更是朝鮮向極少數人展示“現代化”、“國際化”一面的舞臺。
第二天清晨,我再次來到大同江邊。晨光中的平壤顯得寧靜而樸素,早起的人們匆匆趕去上班,學生們排著整齊的隊伍走向學校。
我走進一家普通的街邊食堂,點了一碗冷面,價格是2000朝元,約合人民幣1.5元。店面狹小,桌椅簡陋,但熱氣騰騰的食物散發著真實的香氣。鄰桌的朝鮮大叔友善地向我點頭,用簡單的中文說:“冷面,好吃。”
昨晚那頓700美元的晚餐和今早這碗1.5元的冷面,都是真實的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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