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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潮新聞,作者方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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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王堯變得更寡言了。
“寫小說時,我突然發現自己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常常詞不達意。一旦進入寫作狀態,我就從真實的生活中脫身了,轉向那個虛構世界的不同場景,和小說中的人物們周旋。”寫完長篇小說《桃花塢》,王堯有好一陣子沒有緩過來。家人和好友知道他在虛構中跋涉歸來,也盡可能不去打擾。
從《民謠》到《桃花塢》,短短五年間,王堯捧出了兩部厚重的長篇小說。
王堯把這種高強度的小說創作戲稱為“老房子起火了”。于是,熊熊火光里,我們看到了一輪被壓得薄薄的太陽,還看到了桃花塢大街上,那片若有似無的灼灼桃花。
而現實中,1981年9月,從故鄉東臺第一次到蘇州求學的王堯也曾踏上這條桃花塢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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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時王堯在蘇州大學
作為一名“晚熟”的小說家,王堯的母親成了他最初的讀者之一。《民謠》出版后,母親讀完了,拿著書問他:“你寫我了?”
“四年前,母親去世了。《桃花塢》中,周惠之這個人物身上其實有我母親的影子。寫到周惠之的失蹤,我常常寢食難安……”獨自在書房發呆時,那些筆下的人物偶爾會在王堯眼前浮現。
有時,他甚至覺得周惠之手里也拿著這本《桃花塢》,輕柔地問:“你寫我了?”
《桃花塢》首發于《人民文學》2025年07期頭條,隨即由作家出版社推出單行本。小說以抗戰時期方家三代人的人生選擇、探索路徑和家庭命運變遷為主線,將幾個家庭在抗戰烽火中的患難與共的情誼娓娓道來。
桃花塢大街、閶門、明月灣、西湖、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桃花塢》前半部對江南蘇杭兩地著墨頗深。然而抗戰驟起,山河破碎,“人間天堂”瞬間化為“人間煉獄”。身處其中的知識分子彷徨、掙扎,有奔走救國者,亦有投敵失節者,也可謂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而小說的后半部分,則更加宏闊,以方后樂的視角開啟了西行、北上的漫漫長路,投射出一代熱血青年救國志愿的上下求索。在大歷史中勾勒小細節,塑造出一批鮮活的桃花塢人物群像,呈現一部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成長史。
“知識分子寫作”一直是現當代文學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從著名評論家到小說家,王堯不僅完成了從論述到敘述的轉變,更將自己帶入那一代知識分子,在虛構中回到真實存在過的歷史現場,與他們共呼吸,同思考,設身處地去理解他們的崇高、卑微、堅定和猶豫。
正如中國作協副主席、江蘇省作協主席畢飛宇所言,依照《桃花塢》的指引,我們能讀到誠懇的力量,讀到小說公信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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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塢》王堯著 作家出版社
不久前,王堯攜《桃花塢》做客浙江大學惟學文化大講堂和錢報讀書會,與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中央文史館館員陳曉明,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茅獎得主麥家,浙江大學文學院教授翟業軍,在小說中方家的故鄉杭州,暢聊新舊文化大變局中,中國知識分子堅守的永恒精神力量。
讀書會后,潮新聞記者對王堯進行了專訪。以下為記者與王堯的對話:
1
向歷史追問,寫在舊夢與新思之間
潮新聞·錢江晚報:《桃花塢》是您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如果說《民謠》是您二十多年延續的“舊夢”,那么《桃花塢》是否可以算作近五年的“新思”?什么時候開始動念要寫這部小說?
王堯:一個人就是活在“舊夢”與“新思”之間,《桃花塢》以“新思”寫“舊夢”。《民謠》完成后,我就著手《桃花塢》的寫作。這些年來,我自己在學術上和思想上,一直思考知識分子與現代中國的問題,研究過抗戰時期的知識分子。我對歷史的敘述,是與對現實的關切聯系在一起的,或者說當我關切現實時,我就會追問歷史。寫西南聯大知識分子時,我在南方一所大學演講,我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西南聯大的先生或學生,我會如何?這是我寫作《桃花塢》的思想動因。
2021年我開始寫《桃花塢》,2022年完成了大部分初稿,但我不滿意。差不多擱了一年,2024年我開始重寫《桃花塢》,今年五月初定稿的。很湊巧,我的兩部小說都是五月完成的。我是五月出生的,我即將出版的一本散文集就取名《五月的孩子》。
潮新聞·錢江晚報:從評論家到小說家,有哪些顯著的變化?
王堯:學術的方式是論述,小說的方式是敘述,這個變化是主要的。我要改變自己的習慣,從闡釋別人的故事變為講述自己的故事。這中間當然有聯系,我個人的學養和對小說的理解影響了我自己的創作。
潮新聞·錢江晚報:相較一般的小說,《桃花塢》有個迥異之處,即對歷史人物的直面書寫。通常小說在涉及歷史中的重要人物時,往往會進行回避或虛化。
但在《桃花塢》里,章太炎、魯迅、朱自清、梅貽琦、聞一多等文化名人躍然紙上。書中還點綴一些有趣的橋段,比如柳亞子給方梅初吃話梅;方后樂給朱自清送紅茶等。在寫到著名歷史人物的時候,您的原則是什么,“大事不虛,小事不拘”?
王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這個說法挺好。
剛才說到從評論家到小說家的話題,我覺得學養在小說創作中還是重要的。我是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思想文化的,不可避免涉及中國現代史和現代知識分子。我曾經在《收獲》寫過“滄海文心”專欄,寫抗戰時期重慶知識分子;在《鐘山》寫“日常的弦歌”,寫西南聯大知識分子。今天回頭看,這兩個專欄也是我寫《桃花塢》的思想和藝術準備。我在構思時考慮,如果以青年知識分子方后樂為主角,我要寫出這個人物的歷史縱深感。他出身在那樣的家庭,文化血緣上就有可能和我們小說中出現的歷史人物相遇,或者有這樣那樣的關系。這些人物的出現既在歷史的節點上,也在小說情節發展的節點上,這樣就不是生硬的關系。我研究過,也寫過其中一些歷史人物,他們是異代人,我逐漸覺得我和他們是同時代人。這個感覺增加了小說的親和力。人物是真實的,場景和細節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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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在拉拉提草原
2
文化碰撞中,憑吊一切消失的美好
潮新聞·錢江晚報:小說中,方梅初與方后樂父子的多次“家庭論戰”堪稱精彩,也隱晦地展示了“新舊文化之爭”。
方后樂對章太炎的態度是從尊崇到質疑轉變的。小說后期,他開始懷疑章太炎的“國學”能否真的救中國。同時,我們也看到,像方黎子等老一輩知識分子,雖然對“中日必有一戰”早已有清晰的判斷,但在行動上卻對這一悲劇無能為力。而方后樂為代表的新文化一代則身體力行地投入到“文化救國”的浪潮中。其中,是否已包含了您對五四、對新舊文化的價值判斷?
王堯:文化沖突是《桃花塢》故事發展的動力之一。在小說中,我將這種沖突置于知識分子如何抗戰的選擇中。坦率說,我個人是在這種沖突中成長的,在小說中,我也寫了新舊文化之爭的復雜性。我寫了吳中文獻展,是說傳統文化的重要性,我沒有嘲弄老一輩知識分子,方后樂不斷長大,他也表達了對傳統文化的尊重。但我更想寫出新文化的重要,方后樂在思想上追隨魯迅,與革命思想疊加在一起。小說的末尾,方后樂在夢幻中回答黃青梅“一棵是桃樹,一棵還是桃樹”,這是在向魯迅、向新文化致敬。
潮新聞·錢江晚報:如果以方家三代人的家族變遷來看,《桃花塢》當然是抗戰時期中國知識分子的一部精神史。
但另一方面,小說里也包含大量文壇掌故、方志、飲食。某種意義上,《桃花塢》也可以視作一部蘇州風俗史或江南飲食史。所以,您理想中的長篇小說應該包含什么?
王堯:寫抗戰時期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史,并向前追溯向后延伸,這當然是我寫作的重點。我截取的斷面不是戰場,精神史是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所以,我要寫日常生活,寫江南的日常。我可能更擅長寫人物的思想、精神,但思想精神要落地,要在生活中展開。另一方面,日常生活其實是最難寫的,我們在其中,但未必能寫出自己需要的日常生活,何況是寫上個世紀上半葉的日常生活。為此,我做了許多準備工作,努力回到當年的日常生活。太多的人強調小說是講故事,但不能以為小說只是講故事。我覺得,好的長篇小說語言、故事(人物與事件)和人文缺一不可,是世俗性和思想性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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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在研究室
潮新聞·錢江晚報:周惠之是小說中的靈魂人物之一。對這個人物您似乎是矛盾的,一方面,您幾乎將古典與新式女性的一切美好都賦予了她,但同時她的離奇失蹤又似乎太冷酷而決絕了。
相信不少讀者和我一樣,都在小說的后半段期待著周惠之的回歸。為何對這樣一個重要的人物如此處理?您覺得周惠之的失蹤,有其必然性嗎?
王堯:作為小說的作者,我自認為周惠之是我寫得最好的人物。周惠之也算是“五四”一代中的學生,她的成長就是在古典與現代過渡之間,那時的新式女性有兼容古典的特質。確實,在我筆下,周惠之幾乎是“美好”的化身,是桃花塢大街地母式的人物,我想在她身上寫出中華民族的“美好”。但戰爭來了,姑媽被炸死,蘇云阿姨下落不明,阿荷被抓后精神失常,黃青梅的父親被漢奸弄殘,這些對周惠之是致命性的打擊,戰爭的殘酷和困難一下子集中在她身上。她原本柔弱,失憶是一步步加重的。我不想簡單地讓她肉體毀滅,寫著寫著,她走出家門,失蹤了。我原先設計不是這樣的,后來我只能貼著她的命運寫下去。我關注過失憶這種病癥,失蹤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熟悉的一位朋友就因失憶失蹤了,至今未歸。這樣的處理,就讓美好變成了悲傷。美好沒有被毀滅,但失蹤了,這就是戰爭給人帶來的苦難。因為失蹤了,我們就會去尋找。小說的調性是由周惠之這個角色確定的。之前我也說過,我這樣處理太殘酷了。我說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最殘酷的事。借用魯迅先生的句式,我要給所有消失的美好一個悲哀的吊唁。
3
一部“雙城記”,以文學視角重新發現蘇州
潮新聞·錢江晚報:不久前您做客錢報讀書會,在浙大,您第一句話就是:“我今天是以方后樂的身份到杭州尋根來了。”
某種意義上,一部《桃花塢》也是一部“雙城記”。能聊聊為何要把杭州設置為方家的故鄉?
王堯:小說的上半部確實是蘇州杭州“雙城記”。我這人時常有崇高感,覺得自己身上流淌著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血脈。那次讀書會開始前,我突然想到,假使方后樂多少年后曾經重返杭州,會是什么樣的心情?活動開始時,我就脫口而出:我今天是以方后樂的身份到杭州尋根來了。小說寫的抗戰,但往前追溯到辛亥革命前后。這個時間的設計必然涉及空間。在日常生活中,蘇杭常常連在一起說,這是對構思的潛在影響。
方后樂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他的父親是什么角色,祖父是什么角色?在這樣的思考中,我想他的父親應該是受過五四新文化教育,祖父應該是同盟會人物,這樣的身份應該有一個思想文化的空間,而且其中有一些我需要寫的歷史人物。如此,我覺得杭州、浙江一師是合適的地方。杭州有秋瑾、魯迅,南社也曾在杭州雅集,朱自清、陳望道等都在一師教過書,一師有些學生是早期共產黨人。另外,在地理上,方家從杭州遷徙到蘇州也比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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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堯與《桃花塢》
潮新聞·錢江晚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
這句話貫徹了整部小說,也如同小說的“題眼”。桃花塢可以沒有桃花,也可以處處是桃花。這是您所提煉的中華文化的某種精神力量嗎?
王堯:“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這句話是在寫作時突然蹦出來的,寫完方黎子和方梅初的這段對話,我意識到這部小說有了靈魂,我內心的混沌之處也有了亮光。我從來不否認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寫作者應當有一種信念去支撐他的寫作和筆下的人物,這種信念在小說中是各種人物抵抗侵略和頑強生活的氣節和韌性。
潮新聞·錢江晚報:小說借方后樂之口寫道:“蘇州的文化是那一座一座的古橋,蘇州的生活是一條一條的流水,說蘇州不能只說小橋或流水,要說小橋流水。”
我們知道您的人生軌跡,在蘇州生活的時間比故鄉東臺甚至更長。蘇州對您的寫作意味著什么?
王堯:我21歲離開故鄉東臺,汽車到長江岸邊上了輪渡,輪渡過江,我下車向江北望了望,又向江南看了看,兩岸都是模糊的。那時,我生活了21年的那個村莊還叫“江南大隊”,現在要去真正的江南了,我不識它的模樣,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江南還是江北。出發前,我父親告訴我,我們的祖先是明朝洪武年間從蘇州閶門過來的,鎮上祖屋以前有“三槐堂”匾額。父親的話只是讓我好奇,我沒有尋根的感覺。到了蘇州以后,閶門是我最早去尋訪的地方,我在那里沒有想象祖先在碼頭上上船的情景,那天我第一次去了桃花塢大街。
1985年大學畢業留校,此后再也沒有離開過蘇州,蘇州成了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二故鄉。寫了《桃花塢》后,我覺得自己回到了祖先生活過的蘇州。就我自己的成長而言,蘇州是個涵養人的地方,蘇州在文化上哺育了我,讓我有機會在審美、趣味、思想上貼近蘇州。我一直想寫一部關于蘇州的書,我想以自己的方式發現蘇州和再造蘇州。
和其他小說不同,《桃花塢》寫出了“思想”和“人文”的蘇州。當我以文學的方式發現和再造蘇州時,我也完成了自己的思想與感情的自序傳。朋友問我,你是不是把方后樂當自己寫的?我說不完全是,方家三代人都有我不同時期活著的樣子或者是我想象我活著的樣子。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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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塢》
王 堯 著
作家出版社
內容來源:潮新聞
作者:方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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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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