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下來,不對。雪片沒有落下來,它們只是在空中出現,然后消失,就像模擬電視的雪花屏。
我走進奶奶的老房子,掀開西廂房的棉門簾,我爸和我媽正在炕上睡著。奶奶進進出出地忙著,燈光又暗又暖。農村過年的時候大家都用電,變壓器超了負載就這樣,恐怕這會電視也是開不了的。明明是色溫低,我們卻覺得更暖,真有意思。
麥子怎么沒在屋里?它明明是跟著我呢。
麥子?麥子?
我推門出去,院子里沒有。
麥子?
我推開院門,麥子就站在院門外面,過道里,幾乎跟雪霧融為一體了。一只巴掌大的小貓把麥子逼在墻邊。那小貓看起來不過一個多月的樣子,黑色的。不對,它現在不是黑的,是白的,又是黑的了。小貓炸著毛,嘶嘶叫著,時不時伸出爪子,麥子一臉懵,靠著墻不敢動。
你這個小貓,才這么小,就這么兇?
你才小呢!老子四歲了!我們今年將重點發展低空經濟,爭取 eVTOL 取證。
我認識她,可她 PPT 上抱著手、側身 45 度的成功肖像照上,落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接下來發言的是個男的,他們倆曾經有過一段,又是一些屁話,熟悉的臉,陌生的名字。
我悄悄問那只貓,也就是剛發言落座的她,你們的名字……
啊,名字。你這是第一次來參會,明年再來名字就對了。
我悵然若失。再回過神,大家已經紛紛離席,會開完了,明年名字就對了。我跟著往外走,剛出門,想起我的包還在座位下面,反身回去拿,會場已經變成了一個操場,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孩子在搬桌椅。
于是我決定醒來。
我決定告訴暗號老師,我得告訴暗號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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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了暗號老師,可惜校服上的校徽不見了,低空經濟的屁話也只剩下了屁話這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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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沒有結束語,也沒有解釋。剛才還彼此連通的場景、人物和名字,迅速退回到一種難以確認的狀態:它們似乎確實發生過,卻已經不再愿意接受核查。就連“發生”這個詞,也開始顯得不那么可靠。
這種體驗并不罕見。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同樣的清晨——一個在主觀感受中無比清晰、甚至帶著強烈情緒重量的夢,在意識完全回到現實之前,迅速塌縮、變薄,最后只剩下一點零散的印象。它并不是被“忘掉”的,更像是被系統主動放棄保存。
于是問題就變得有意思了:
為什么大腦可以制造出如此復雜、連貫、充滿細節的內部世界,卻又幾乎注定要讓它們在醒來后迅速消失?這真的是一種缺陷嗎,還是一種經過精密權衡后的選擇?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暫時離開夢里的雪、貓和名字,回到夢真正誕生的地方——大腦。更準確地說,是回到大腦在不同睡眠階段所采用的那套截然不同的“記憶記錄方式”。
要理解夢境與記憶之間的關系,首先要接受一個并不直觀的事實:大腦在做夢的時候,并不是在“保存信息”,而是在“處理信息”。而處理,并不等于留下。
從生理學的角度看,記憶從來都不是免費的。一次穩定的長期記憶形成,意味著突觸連接被反復強化、蛋白質被合成、神經回路被重新加權——這是一筆真實存在的能量支出。于是,大腦不可能、也沒有必要把所有內部生成的內容都寫入長期存儲。夢,恰恰被放在“默認不保存”的那一欄里。
這項默認策略,與夢最常發生的睡眠階段密切相關。最生動、最具畫面感、最容易讓人誤以為“應該被記住”的夢境,主要誕生在快速眼動睡眠(REM)階段。這個階段的大腦呈現出一種矛盾狀態:一方面,視覺聯想區、情緒相關網絡高度活躍;另一方面,負責邏輯監控與精確記憶編碼的系統卻明顯降權。
這種降權并不是比喻意義上的,而是直接體現在神經化學層面。清醒狀態下,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等遞質參與維持注意力、強化突觸變化,是記憶“寫入”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條件。而在 REM 睡眠中,它們的整體水平被顯著壓低。結果是夢境可以被生成,卻很難被牢固編碼。
換句話說,REM 睡眠更像是一個允許內容自由生成、但不提供長期存檔服務的運行環境。在這里,記憶碎片被重新組合,情緒被重新加權,人物和場景可以在毫無成本的情況下不斷切換身份——但這一切,都發生在“臨時內存”中。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清醒時看起來極不合理的內容,在夢中卻顯得理所當然。并不是大腦“放棄了邏輯”,而是執行現實校驗與一致性判斷的前額葉皮層,在這一階段并未承擔主導角色。系統的目標不是判斷真假,而是最大限度地探索可能性空間。
問題出現在醒來的那一刻。
從 REM 睡眠轉入清醒,并不是一個溫和的漸變,而是一次快速的系統切換。外界感官輸入重新接管通道,注意力網絡被激活,神經遞質水平迅速回升。對大腦來說,這是一次優先級極高的狀態轉換:現實世界的信息必須立刻被處理。
在這個過程中,剛剛還停留在“臨時內存”里的夢境內容,處在極其不利的位置。它們編碼強度低、缺乏穩定標簽、沒有清晰時間軸,又恰逢新的高優先級信息涌入。結果并不是被慢慢遺忘,而是被迅速覆蓋。
夢因此顯得“消失得很快”,但這并非因為它脆弱,而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安排進入長期記憶隊列。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非快速眼動睡眠(NREM)階段,尤其是 NREM 第二階段。這個階段的大腦活動看起來更安靜,卻在執行另一項關鍵任務:對白天獲得的信息進行篩選、重排和鞏固。睡眠紡錘波與慢波振蕩,被認為在其中協調著海馬體與新皮層之間的通信,使清醒時形成的情景記憶得以“回放”并逐步轉存。
因此,當人從某些 NREM 階段醒來時,留下來的往往不是一個新生成的故事,而是正在被寫入的記憶片段。這類內容結構更清晰、編碼更穩定,也更容易被帶入清醒狀態。
到這里,可以看到一個相對清楚的分工:REM 睡眠負責探索、重組與情緒處理;NREM 睡眠負責篩選、整合與存檔。
夢境大多誕生在 REM 階段,也就注定了它們在默認情況下,并不被視為“值得長期保存的對象”。
但這套系統并不是不可被干預的。
有時候,人會在醒來后的幾分鐘內,憑借一種近乎本能的沖動,反復回想剛才的夢,并試圖用語言把它講出來。這個行為在主觀上看起來只是“怕忘”,但在神經層面,卻觸發了一個不同的過程:記憶的再鞏固。
當你主動回憶一個即將消散的夢境時,那些原本不穩定的神經活動模式會被再次激活,短暫地回到一個可塑狀態,等待重新寫入。而語言的介入,使這一過程發生在清醒狀態下的高編碼環境中。前額葉重新參與進來,邏輯、順序和命名被強加給原本松散的內容。結果是夢不再以“夢”的形式被保存,而是以一次清醒時的敘事記憶被重新編碼。
它繞過了 REM 階段的化學限制,借用了清醒系統的資源,完成了一次本不在預算中的存檔。
從這個角度看,夢境與記憶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對立的。夢并非記憶的失敗品,而是大腦在低成本條件下進行的大規模內部模擬;遺忘也不是系統的漏洞,而是一次理性的資源分配。
如果把夢的遺忘理解為一次理性的資源分配,那么一個更真實的問題就會浮現出來:
為什么我們對白天的大多數經歷,同樣記不住?
從主觀感受上看,白天的經歷顯然比夢更“真實”。它們發生在清醒狀態下,有完整的感官輸入,有連續的時間軸,也有明確的因果關系。按直覺推斷,這些信息理應更容易被保存。但事實恰恰相反——絕大多數白天發生的事情,消失得并不比夢慢多少。
你很難回憶起上周某一天中午吃了什么、昨天走過的那條街上有幾扇窗戶、或者今天上午會議里除了與你直接相關的內容之外還說了什么。它們并不是被你“遺忘”了,而是從未被認真記錄過。
原因在于,大腦判斷“是否值得記住”的標準,并不取決于事件是否真實,而取決于它是否被賦予了足夠的結構、權重和可調用價值。
在這一點上,白天與夜晚,并沒有本質區別。
清醒狀態下,大腦確實具備高強度編碼的能力,但這種能力是被嚴格限流的。注意力系統、情緒反應和目標導向,會共同決定哪些信息獲得寫入資格。那些沒有引發顯著情緒波動、沒有進入因果鏈條、沒有被納入敘事框架的經歷,會被當作“背景噪聲”處理。它們被短暫感知,卻不會進入長期存儲。
這也是為什么,白天的許多經歷在事后回看時,呈現出一種與夢極其相似的特征,碎片化、缺乏順序、難以定位時間點,甚至需要通過外部線索才能確認是否真的發生過。
從神經層面看,這與夢境的默認處理方式高度一致。無論是 REM 睡眠中的內部模擬,還是清醒狀態下的低關注事件,它們都停留在一種“可用即棄”的層級。區別只在于生成來源不同,而非記憶策略不同。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卻容易被忽視的現象:
我們真正能長期記住的“真實”經歷,幾乎都被“講述過”。
你能清楚記住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后來如何向別人描述過它。一次爭吵、一場事故、一段旅行,之所以在記憶中異常牢固,并不完全因為事件強烈,而是因為它們被反復回憶、被語言整理、被嵌入個人敘事之中。
講述,本質上是一種對記憶的主動投資。
從這個角度看,夢的快速消逝并不特殊。它只是把大腦對“非結構化信息”的處理方式,暴露得更徹底一些。
而白天那些被我們理所當然忽略掉的瞬間,其實也在以同樣的方式被系統放行。
于是,可以回到一個更統一的結論上來:
夢與記憶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夜晚的例外,而是大腦信息管理策略的極端展示。
被經歷,并不等于被記住;
被感知,也不等于被保存。
只有當一個故事被你停下來,被命名、講出來、整理出來,打上時間戳,才會從臨時內存進入長期存儲。
否則,無論發生在夜里還是白天,它都會像那場雪一樣——
在空中出現過,確實出現過,但沒有留下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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