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無明文，南征路上的曹丞相，不知悲喜！

本文節選于《青梅煮酒：三國群星閃耀時》。

自從兵敗赤壁后，曹操越發清醒地認識到，有生之年極可能無法一統天下。

建安十七年（212年），58歲的曹丞相，位極人臣卻有無盡愁思：自己還能再打拼幾年，偌大事業由誰繼承，家族命運又將何去何從？曹操必須認真思考和解決這些棘手問題。

曹操的對手，不僅有天下群雄，還有韜光養晦、年富力強的天子劉協。登基二十多年的劉協，見識了太多腥風血雨，經歷了太多爾虞我詐，闖過了太多艱難險阻，絕非生養深宮的白癡。如果曹操健在，一切都還好，劉協不足為懼。若曹操不在，又將如何？寧我負人吧！曹操下定決心，正式啟動登頂計劃，要為繼承人掃除一切可以掃除的障礙。

第一步很和諧。“天子命公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群臣沒意見，很快鼓掌通過。說句公道話，上朝不叫名、入朝慢慢走，穿鞋佩劍上殿等系列榮譽，曹操完全有資格享受。正如曹操自述：“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此言不虛，若不是曹操刀里來、箭里去，劉協早成為先皇帝之一了。況且曹操不是在外帶兵打仗，就是回鄴城療養身心，基本不來許都，來了也不面圣。既然名義配得上，實際不發生，大家當然不反對。

第二步很鬧心。曹丞相考慮到自己年事已高，登頂流程又相當繁瑣，步子必須快！剛剛享受系列崇高待遇的曹操，迫不及待邁出第二步——封公建國、加九錫。由于這一步邁得有點急，步子也有點大，曹操估摸不會風平浪靜。為確保順利推進，曹操預先秘密詢問一些重要大臣意見。果然不出所料，有人要逆曹氏潮流而動。但意外的是，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曹操親家公、幾十年的摯友——尚書令荀彧。

荀彧沒想到，一直高喊著以匡扶漢室為己任的曹操，老了老了，初心不在。荀彧直言不諱地反對道：“曹公起兵是匡正朝廷、安定國家，應該始終懷忠誠之心，隨時保持退讓態度，不能做這些事情。”荀彧嘴上反對不打緊，關鍵他是尚書令，可以拒絕草擬公告。如果得不到荀彧支持，或者不換掉荀彧，那么曹操很難按程序推進封公建國、加九錫。

曹操也沒想到，有二十多年交情的荀彧，關鍵時刻投出反對票！《三國志·荀彧傳》記載：“太祖由是心不能平。”史書寫得相當委婉，曹操實際異常憤怒。曹操料到有人反對，畢竟兩漢王朝綿延數百年，總有些冥頑不靈的死忠分子。曹操應該備好若干套應急預案，如果反對者是楊彪等漢朝元老，那很簡單，要么直接咔嚓，要么發配邊疆，或是找碴兒扔到監獄。可偏偏是荀彧！

二十多年的朋友，終于要走到盡頭！二十一年前，風華正茂的荀彧，策馬南渡黃河，投奔實力弱小的曹操。從此，荀彧成為曹操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雖然荀彧通常坐鎮后方、保障后勤，但與在外征戰的曹操一直保持密切書信往來，在戰略方向上，提出很多寶貴意見。

興平元年（194年），荀彧勸住想趁徐州無主占便宜的曹操，提議先打呂布，抓緊收復兗州。建安元年（196年），荀彧堅定勸說曹操奉迎天子，得以名正言順以令不臣。建安二年（197年），荀彧向曹操提出先消滅呂布，再安撫關中，最后與袁紹決戰的正確建議。建安六年（201年），荀彧打消曹操要捏軟柿子劉表的想法，鼓勵繼續啃硬骨頭，徹底消滅袁氏父子才是正道。要不是荀彧的若干次建言獻策，曹操難免走彎路。一旦走彎路，還能不能有機會啟動登頂流程，真不好說。

如果有可能、有時間，曹操很想跟荀彧促膝長談一次，至少做一番表面努力。畢竟荀彧是功臣，更是曹操的恩人。當年張邈、陳宮聯手呂布作亂，兗州危在旦夕，是荀彧只身說退不懷好意的數萬大軍，運籌帷幄守住三縣，給曹操留下翻盤的籌碼。沒有荀彧的逆天發揮，曹操早就成為浩瀚歷史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失敗小軍閥。

時間緊迫，曹操沒工夫做思想工作。而且曹操深知荀彧太擰，即便有時間，也很難做說通。記得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想表彰荀彧的既往杰出貢獻，推薦他位列三公之一。面對完全有資格享受的職位，荀彧卻堅持不受。曹操起初沒在意，畢竟推辭謙讓三五次，也算正常流程。可是哥兒倆你來我往，你表我推十幾次，荀彧仍是不接受，搞得韌勁十足的曹操敗下陣來。

只能把荀彧拿下。建安十七年（212年）冬，曹丞相率領大軍南下征討孫權，行到譙縣，忽然要求荀彧來“勞軍”，并以贊賞的姿態，任命荀彧為侍中、光祿大夫、持節以及參丞相軍事等若干耀眼職務，但同時悄然免去實際更重要的尚書令。大家都是聰明人，曹操想干什么，荀彧很清楚。荀彧感到深深不安，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天子、為大漢王朝。荀彧希望與曹操深入懇談，可曹丞相根本不給開口機會，毫不留情地“揖而遣之”。

無比苦悶的荀彧，病倒了。曹丞相沒有停下南征的腳步，哪怕片刻，只是留下一盒饋贈給荀彧的食物。荀彧想必猜到了，但還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和幻想打開盒子——果然是空的！那一剎那，荀彧猛然追憶起二十多年前，他渡過黃河來到頓丘曹營，曹操興奮大喊：“我的子房來了！”荀彧總算明白，曹操從始至終，骨子里都是在做劉邦！

萬念俱灰、油盡燈枯的荀彧，喝下人生解脫藥。荀彧無怨無悔，在熏香繚繞中，靜靜等待著永久的沉睡。匡扶漢室、輔佐曹操，勞碌幾十年的荀彧，真的累了，想休息了。

百僚唏噓——逮百數十年間，賢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

天子沾纓——劉協哀慟不已，祭祀日因此不奏樂。

史無明文，南征路上的曹丞相，不知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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