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世界第一輛汽車誕生開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奔馳并不需要設計來證明自己。它給人的第一印象直接且強烈——穩重、權威、可靠。
這種“理性”風格在20世紀90代末到21世紀初達到頂峰,例如W220代S級,W203代C級,乃至當時的M級、E級,均呈現出經典的德式特質——厚重、沉穩且不會出錯。
在消費端,人們對奔馳的印象停留在“中年人開的車”。尤其在寶馬和奧迪相繼進行設計換代,推出更運動、現代化的產品時,奔馳的設計語言顯得有些保守。
改變始于2008年。當39歲的戈登·瓦格納(Gorden Wagener)執掌奔馳設計時,他面臨的并非簡單的“年輕化”任務,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命題——如何為這個技術理性已達頂峰的品牌,構建一套能驅動全球市場新一輪增長的情感化設計體系。
在瓦格納即將離任之際,我們希望回顧他的職業生涯,與他為百年奔馳帶來的改變。這是一個設計師如何在28年里,與奔馳一起探索“豪華是什么”的故事。
文 |王柏德
編輯 |凡言
運營 |詩席
尋找經濟上行時的“美感”
1968年,戈登·瓦格納出生在德國魯爾工業區的埃森市。成長于后工業時代的環境與新銳汽車文化的碰撞中,瓦格納的血液里或許很早就流淌著對“傳統”既尊重又思變的復雜情感。
青年時期,他先在埃森大學學習工業設計,隨后進入倫敦皇家藝術學院交通設計專業深造。這段至關重要的經歷,讓瓦格納身上兼具了德國式的嚴謹方法論與英倫的審美解放意識。
1990年代中期,瓦格納先后在通用、馬自達和大眾的設計部門工作。這段經歷讓他對不同市場的審美、不同品牌的設計邏輯有了切身理解。
1997年,瓦格納加入奔馳,2年后他被提拔為美國設計中心的外形與內飾部門主管,承接了GL(GLS前身)、M(GLE前身)與R級的工作。
他主導設計的全新R級是一款跨界車型,試圖在MPV的寬敞空間、SUV的動感姿態與轎車的舒適體驗之間尋求平衡。但因為市場定位不夠精準,R級在歐美市場的銷量表現平平。
![]()
但就是這樣的一款車,博得了國人的喜愛。R級的長車身、三排座椅、舒適靜謐的座艙,再加上車頭三叉星徽,剛好滿足了那幾年消費者公務、商務等“體面用車”的需求,也讓中國一度成為R級全球第二大的市場。
2008年,金融危機席卷全球,同時也摧毀了許多行業舊有的壁壘。當時全球汽車市場正經歷寒冬,奔馳銷量下滑,品牌老化等問題凸顯。就在這一年,39歲的瓦格納出人意料地接替功勛設計師彼得·帕菲瑞(Peter Pfeiffer),成為奔馳全球設計負責人。
一時間質疑聲四起。一個非工程師出身、如此年輕的設計師,能否守住奔馳的純正血統,駕馭奔馳的百年厚重?
瓦格納很快以理念和行動作出了回應。2009年,他在一次專訪中清晰地勾勒出自己的設計綱領:“我們的指導原則非常明確——一輛奔馳必須永遠看起來像一輛奔馳,即便在三十年之后也是如此。我們致力于此,但同時也面臨著一個巨大的挑戰。”
何種挑戰?如何在保證奔馳絕對的品牌辨識度下,實現設計的進化。
他的早期作品已顯露出變革的鋒芒。其中最具里程碑意義的莫過于第一代梅賽德斯-奔馳CLS(W219)。
![]()
初代CLS是奔馳設計部門在兩代總監接力下完成的杰作。帕菲瑞完成了從0到1的創想,瓦格納則實現了從1到100的落地與完善。它最大的特色,是將雙門轎跑車優雅流暢的頂部線條,嫁接到四門轎車之上,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四門轎跑”細分市場。
CLS的外觀透露出奔馳在美學上大刀闊斧的改革,其設計邏輯不再是單純的功能導向,而是優先服務于視覺與情緒價值。
與此同時,在頂級旗艦領域,瓦格納參與了梅賽德斯-奔馳SLR McLaren的輝煌篇章。這款與傳奇F1車隊合作的超級跑車,融合了邁凱倫的極致性能與奔馳的豪華格調。
![]()
它修長的車頭、蝶翼式車門和獨特的車尾設計,既是對奔馳經典的300 SL賽車的致敬,也是用當時最前沿的技術與材料對“豪華超跑”的一次重新定義,證明了奔馳在頂級性能領域的設計雄心。
感性與純粹,遇上“好時候”
感性(Sensual)、純粹(Purity),是瓦格納擔任奔馳首席設計官后,確立的整體設計體系的核心。“感性”關乎視覺,情感與美學的觸動;“純粹”則強調克制,是形式的精簡與本質的回歸。
這一哲學在2010年代通過一系列重磅車型,被深刻烙印在奔馳的每一款旗艦產品上。
第三代A級(W176),是一次自下而上的顛覆。這代A級的車頭采用了巨大的三叉星徽標,向兩側擴散的格柵設計,配合更低的車頂、更扁平的輪廓,讓整車看起來更像一輛縮小版的豪華轎跑,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小車。
![]()
這一系列的設計意圖,是讓A級奔馳也能在視覺上擁有“豪華鋼炮”的氣質,把緊湊級車的運動感和優雅感都拉到一個比以往更高的等級。更重要的是,它將奔馳豪華車型的內飾設計語言大幅下放,渦輪狀出風口、懸浮屏等元素讓年輕消費者第一次感受到,奔馳的豪華氛圍觸手可及。
有人將第三代A級的蛻變,總結為“丑小鴨變天鵝”。這樣的美學概念,讓奔馳一改過往的“老派”標簽,實現了品牌氣質的青春重塑。
作為品牌圖騰,S級的換代是瓦格納必須打贏的戰役。2013年推出的第六代S級,是“感性“、”純粹”理念第一次在超豪華車型上全面落地。
![]()
這代S級的整車造型更具流動性,側面線條極度克制,僅以一道貫穿式肩線主導視覺。車側、車尾都采用柔和飽滿的曲面,讓光影在車體上流動,以藝術的姿態展現立體感。
這臺車的內飾真正定義了“數字豪華”這一概念的視覺標準。設計師把兩塊12.3英寸的液晶屏,直接并排嵌入同一塊無邊框玻璃中。從此之后,“雙聯屏”成了豪華品牌內飾的基本格式,它的第一場完整演出,就是在第六代S級上。
再疊加游艇式座艙、環抱式設計、極盡考究的材質與氛圍燈系統,讓這代S級成為了重新定義現代旗艦轎車標準的標桿產品。它磅礴而從容,將權威感轉化為一種深不可測的優雅與科技魅力。
![]()
2015年,戈登·瓦格納帶領設計團隊完成了一項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讓“已死”的邁巴赫品牌復活。
彼時,原邁巴赫品牌因銷量低迷、設計缺乏辨識度而停產,瓦格納選擇了另一條路線——將邁巴赫融入梅賽德斯-奔馳體系,作為S級轎車的頂級子品牌,強調“極致奢華的現代演繹”。
![]()
梅賽德斯-邁巴赫S600(代號X222)由此問世——它基于W222 S級平臺打造,是為邁巴赫品牌復活所特別定制的加長豪華版本。
這款車型通過細膩的比例控制與材料升級,傳遞低調、內斂、沉穩的豪華氣質。例如,B柱后的小三角窗加長,讓后排顯得更加私密尊貴。引擎蓋線條更克制,整車輪廓更流暢而莊重。
以2018年改款的邁巴赫S560為起點,瓦格納逐步為邁巴赫建立起獨立設計語言,直瀑式格柵成為邁巴赫的視覺標志。其源自20世紀30年代邁巴赫DS 7的垂直格柵設計,同時雙色車身涂裝開始頻繁出現,強調品牌的定制化、藝術品屬性。
![]()
瓦格納通過邁巴赫的重塑,不只是復活一個品牌,而是為奔馳產品體系建立了從C級、E級、S級到邁巴赫的完整豪華階梯。在他主導下,邁巴赫成為奔馳對標勞斯萊斯和賓利的重要車型,也是品牌溢價能力最強的板塊。
他為奔馳帶來的,遠不止一兩款明星車型。而是為這個百年品牌構建了歷史上首次系統化的、跨車型的統一設計語言體系。這種美學語言不依賴Logo本身,而是讓奔馳的形象在任何角度、任何車型、任何場景中都可以被一眼識別。
從轎車到SUV、從燃油到電動,每條產品線都在“感性”與“純粹”的理念下,實現了美學層面的一致。
從A級到S級,整條轎車產品線遵循著統一的“漸進式放大”結構。進氣格柵由小至大、彎折角度一致,側身保留一道從前翼子板劃至車尾的曲線,車身線條不再追求層層堆疊的力量感,而是強調流動的節奏與張力的留白。
奔馳SUV家族中,從GLA到GLE,再到GLS,車窗與輪拱之間維持嚴格的縱橫比,強調一種強健與緊湊之間的視覺張力。這是奔馳區隔于寶馬“運動感”與奧迪“科技感”的審美基因。
瓦格納的“感性”與“純粹”,遇上的是怎樣的“好時候”?它恰好是2008年后,全球經濟,特別是中國市場一路昂揚向上的黃金時代。
![]()
2005年,奔馳在華年銷量還不到2萬輛。而到2014年,已突破28萬輛。2019年更是首次突破70萬輛,占奔馳全球總銷量的35%,讓中國正式成為奔馳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在經濟上行的二十年中,瓦格納用他的筆觸,為這個自信、樂觀的時期,提供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表達。
瓦格納的這套設計語言,不僅重塑了奔馳全球統一的美學面孔,更精準地接住了中國新興消費階層對“新豪華”的渴望。他留下的,一個品牌最寶貴的視覺資產,也是一個時代關于美學與豪華的集體記憶。
在電動化的岔路口作別,恰如其分
走在電動化的岔路口,瓦格納試圖將“感性純粹”的哲學引入新時代。
從Vision EQS到EQE、EQS SUV,這些新能源車型統一采用“弓形”車頂線條與封閉式“暗夜星徽”前臉,燈組以光帶連接,車身取消傳統中網線條結構,改以大面積高光材質作為品牌視覺錨點。
但全新純電平臺所帶來的短前懸、寬肩體、低引擎蓋的比例邏輯,也進一步削弱了奔馳“雕塑式美學”的發揮空間。正是從這里開始,許多消費者認為電動奔馳丟失了“靈魂”。
而奔馳近期推出的全新GLC純電版,已經回歸更接近燃油車造型的設計。此舉被不少人解讀為對瓦格納激進電動車設計的一種修正。
![]()
據梅賽德斯-奔馳官方宣布,瓦格納的職務將由現任AMG品牌首席設計官巴斯蒂安·鮑迪((Bastian Baudy)接任。
鮑迪自2010年起在奔馳設計部門擔任多個職位,2023年起出任梅賽德斯-AMG首席設計官,負責AMG品牌全系產品設計,涵蓋外觀、內飾與用戶界面,全面塑造了AMG品牌形象。
他主導過AMG Vision Gran Turismo、Concept IAA等概念車及中高端量產車型的設計,有著更銳利、更數字化、更強調性能表現力的設計風格。其中,AMG Vision Gran Turismo以1940年代梅賽德斯-奔馳的“銀箭”賽車為靈感,其中亦能窺見瓦格納“感性·純粹”的理念。
![]()
業內普遍認為,鮑迪的接任將實現設計風格的平穩過渡,同時為品牌注入更適配電動化趨勢的年輕化設計表達。
28年,瓦格納留下的
戈登·瓦格納加入奔馳的28年,恰逢全球化高歌猛進、社會財富與樂觀情緒普遍高漲的“黃金”時代。他也順應潮流,為奔馳成功鍛造了一副完美契合那個時代的形象,自信、優雅、性感、精致,且具備能打動全球消費者的感染力。
正如瓦格納告別時所說的,他與奔馳“一起定義了一個時代——以勇氣、創意和徹底現代化的設計為驅動力。”
![]()
瓦格納對豪華品牌電動化轉型的設計探索,或許未能完全成功。但這恰恰證明了汽車設計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復雜路口,硬件與軟件、機械與智能、傳承與顛覆,都正在激烈地重組整個汽車世界。
而他的離去,也留下了那個亟待解答的問題——當世界不再確定無疑地向上攀升時,我們該如何定義,并設計出下一個時代的“豪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