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25日,北京陰著細雨。穿上筆挺軍裝的鄭維山剛跨進懷仁堂,就聽禮兵輕聲提醒:“代表們請從左側通道進入。”燈光明亮,他抬腕看表——距離全國戰斗英雄代表會議開幕還剩十分鐘。此刻,他并不知道,幾天后醫院里徐向前的一句提示,會徹底改變自己的崗位與方向。
掌聲響起,毛澤東步入會場,隨后是朱德、周恩來。鄭維山所在的第一野戰軍代表隊列在第六排,他與朱老總的目光短暫交匯,雙方都點了點頭。對鄭維山來說,這是1935年長征后第五次與朱老總“會師”,只是身份、情境都已大不相同。
大會間隙,朱德把鄭維山拉到一旁,開玩笑似的說:“華北的莊稼長勢如何?”一句話讓鄭維山想起黃龍山那片新開出的坡地。七月酷暑,他帶著63軍官兵在山坳里打渠、修梯田,雙手上新的老的血泡密密麻麻。那會兒,他常把工兵錘和測量尺放在作戰地圖旁,嘴里嘀咕:“打仗拼分鐘,種地算節氣,一點都不敢差。”
黃龍山墾荒是從1949年12月上級命令開始的。那時,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發出指示:和平時期部隊應在不妨礙戰備的前提下參與生產建設。63軍先被派去搶修隴海線寶雞段,隨后又轉進黃龍山。鄭維山拿到任務書,嘴角動了幾下:“搶鐵路我有把握,種田還是頭一遭。”可轉念一想,部隊此前打下的許多城鎮都缺糧,耽誤不得,便咬牙接了下來。
就在黃龍山開镢子的第二個月,一封來自河南新縣人民政府的公函輾轉送到鄭維山手里。落款的“乘馬崗區”三個字,讓他心里一沉——那是自己的家鄉,也是十多年前紅四方面軍曾駐扎過的地方。信中提到七十多名當年同他一起參加赤衛隊的鄉親下落未明,部分犧牲者家屬在土改中被誤劃為“叛逃人員”,急盼澄清。讀到這里,他抬頭望向窗外,山風卷著塵土打在玻璃上,他心底卻像壓了一塊巨石。
“這事不能拖!”鄭維山當夜給19兵團司令員楊得志掛電話請求假期。楊得志被叫醒,聲音里滿是困意:“老鄭,大半夜的折騰什么?”鄭維山低聲說:“是老部下的命,明早見面細談。”第二天清晨,他帶著那封信進西安,楊得志讀完皺眉片刻,隨即向彭德懷請示,假條批得飛快。
返回家鄉途中,鐵路車窗外麥田金黃。李先念派人把鄭維山接至湖北省委招待所,兩位老戰友相擁而笑。聊到深夜,李先念拍拍他的肩:“弟兄們盼你回鄉主持公道,你放心去,我替你同上面解釋。”
到新縣時已近黃昏。泗店村的鄉親涌上前叫他“鄭團長”,喊聲里夾著哭腔。短暫寒暄后,他開口直奔主題:“當年紅88師的戰士,沒有一個叛徒!烈士家屬一律按烈屬對待,有問題我負責。”縣里的土改工作組原本猶豫,此刻皆點頭稱是。文件沒出院墻,村口鑼鼓卻已敲響。第二天,老人們抬著紙牌位到祠堂,集體給烈士家屬賠禮。風吹得燭火搖晃,鄭維山喉嚨發澀,卻只是抬手敬了一個軍禮。
三天調研結束,他趕回黃龍山繼續忙生產。秋收時,17萬畝新田糧食旺盛,解放軍戰士跟老鄉比賽割谷子,稈倒一排排。彭德懷騎馬沿田埂看了半天,笑罵:“你們這支鐵軍,打仗是急先鋒,種地也是急先鋒。”鄭維山回答:“莊稼活得精耕細作,和打運動戰一個理兒。”彭德懷點頭,隨即又叮囑:“多打糧,是給國庫攢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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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結束后,鄭維山趕往協和醫院探視徐向前。病房窗子半開,蟲鳴隱約。兩人聊起黃龍山、聊起新縣,氣氛難得輕松。臨別時,徐向前握住他的手:“維山,你恐怕要動一動了。”鄭維山愣住:“首長,不動行不行?63軍剛把地開出來,我舍不得。”徐向前笑:“舍不得也得動。指揮員在一地待久了,感情深,難免顧慮多;換個崗位,對你對部隊都好。”
10月1日,他剛回到西安,彭德懷的電話追了進來:“老鄭,馬上去兵團報到,當副司令員。”兩天后新的軍委命令抵達:鄭維山出任19兵團副司令員兼參謀長。參謀長的職務讓他心里直打鼓——一直沖鋒在營堡,突然坐機關,真不是擅長。楊得志遞給他任命電報,攤手:“這是毛主席親簽的,你要是推,我可沒法回話。”鄭維山苦笑,敬了個禮算是接受。
緊接著10月5日,毛澤東一紙命令:19兵團12月5日前到津浦線袞州、泰安一帶集結待命。京城傳來的風聲已經很清楚:志愿軍即將抗美援朝,19兵團是第二批。十幾萬人剛把镢頭放下,又要跨越1500公里機動。時間緊、車皮少,口糧、彈藥、冬衣缺口都大。鄭維山連夜制訂輸送計劃,把兵團拆成三十七個車次梯隊,每個梯隊一張行程卡,精確到小時。楊得志看完,“咂”了一聲:“兄弟,這算盤打得比師參謀部還細。”
12月18日晚,兵團駐地已下第一場雪。機要員送來絕密電報:中央有人抵達視察。鄭維山趕到車站,見車門一開,朱德踏雪而下。老人摘帽子抖了抖雪漬,笑說:“冷啊,明天去營里看看。”次日視察完,朱德在團部操場講話:“打得贏還要扎得住,19兵團要學會在陌生地域作戰生活。”官兵聽得情緒高漲,喊聲一浪接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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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剛走,鄭維山又琢磨前線情況:“不能兩眼一抹黑進戰場,得先摸門道。”他提議派先遣組赴東北見習。楊得志同意,卻半真半假發愁:“你倒是想得周全,可兵團只剩你這個副司令了。”最終,中央批準成立二十余人的先遣組,由64軍軍長曾思玉帶隊,1951年1月6日出發。
先遣組趕到前線后一周,就把缺糧、缺藥、晝伏夜行等十條經驗電報回山東。鄭維山連夜匯總,按兵團、軍、師三級發到各部。隨后,他再次對機動方案做微調:夜行晝伏、分段接力、先發尾隨,全程嚴禁煙火光。參謀處年輕參謀看著密密麻麻的表格驚嘆:“像鐘表一樣。”楊得志聽見,笑道:“這就是徐帥說的‘動一動’效果。”
春寒料峭,運輸列車隆隆北去。63軍、64軍、65軍的番號從車窗一閃而過,不少官兵認出鐵路旁那片剛收完玉米的坡地,扯著嗓子嚷:“等打完仗再回來種!”車廂里悶熱,鄭維山壓著地圖,為下一段行軍路線做最后檢查。短短幾個月,從開荒的“鐵牛”到出征的“先遣鐘”,角色已數度轉換,但他心里清楚,腳下的軌枕終究通向火線上那個位置——那里不容他半步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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