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絕望處種植希望：一名申訴律師的荊棘之路與制勝哲學

文/北京陳煒律師

難做的事總要有人干，我們不造光，只做折射光的棱鏡。

“你們爭的不是我一個清白，是千萬人喊冤時還能信法律。”這是一位當事人獲釋后的感言，也是北京陳煒律師執業多年的精神注腳。當司法系統因成本拒絕糾錯時，律師必須成為制度外的制衡力量，這是陳煒面對年輕律師“為何專注這賠本買賣”疑問時的一貫答案。

從業十余載，這位有著八年武警特種部隊經歷、八年檢察/監察機關歷練的律師，選擇以疑難復雜案件尤其是申訴再審案件作為主要業務方向。對他而言，每份申訴狀不僅是法律文書，更是一份“社會契約”——它逼迫權力系統正視錯誤，也讓民眾相信：法律不是強權的遮羞布。

司法迷局：申訴案件的現實困境

司法實踐中的刑事申訴常常面臨“石沉大海”的困境。陳煒在多年的執業中觀察到，司法系統存在一種“隱性懈怠”，即制度不執行比沒有制度更可怕。刑事案件在不同訴訟階段的責任分工難以形成有效制約，審判機關本應作為公平正義的最后防線，卻往往難以發揮糾錯功能。

“上級法院對下級法院的監督關系，本應起到糾錯功能，但在實踐中，除非錯誤特別明顯，否則很難得到及時糾正。”陳煒指出，這種制度性惰怠如同溫水煮青蛙，慢慢侵蝕司法體系的活力。

司法不作為這種“隱性懈怠”對法治根基的侵蝕作用，遠比個別不當司法行為更具潛在危害性。在面對明顯問題時常選擇回避而非直面；在需要擔當責任時，往往選擇保守而非進取。

技術擊穿：申訴案件的專業壁壘

申訴案件的成功首先依賴于高超的法律技術。陳煒律師團隊獨創的“二審逆轉三步法”，在多個案件中驗證其有效性。

第一步是全卷分析，調取一審全部卷宗材料，包括證據目錄、雙方書面意見和庭審筆錄。陳煒特別強調：“現在很多法院開庭不再制作詳細庭審筆錄，只有錄音錄像，這時必須調取完整的錄音錄像資料。有些案件的關鍵信息隱藏在庭前談話記錄中，這些細節往往是翻案的關鍵。”

第二步是精準研判。團隊采用“逐字句比對分析”法，將判決書與案卷材料進行精細化對照，精準找出哪些關鍵證據被一審法官有意無意地避開或忽視，哪些法律條文的解釋和適用存在偏差或曲解。

第三步是高效呈現。在二審階段，法官更關注法律適用的一致性和裁判結果的社會效果，團隊會將復雜的案件事實轉化為清晰的法律語言，通過可視化圖表、案例對比表等形式，幫助法官快速把握案件核心問題。

在一起重大刑事案件，一審法院認定被告人非法銷售炸藥數萬噸，以非法買賣爆炸物罪判處無期徒刑。在二審及發回重審程序中，團隊精準抓住“行政犯入罪須以行政違法為前提”這一核心，深入論證涉案企業資質齊全、操作合規，其行為根本不具備行政違法性，更不構成犯罪。歷經三年曲折，最終實現從無期徒刑到無罪判決的徹底逆轉。

程序正義：破解司法困境的利劍

在陳煒看來，程序正義是申訴再審的利器，也是突破內部監督局限性的關鍵。嚴重的程序違法本身即構成再審事由，這包括證據收集階段的程序違法（如刑訊逼供、非法搜查扣押）、審判階段的程序違法（如違反公開審判規定、剝奪當事人訴訟權利）以及其他嚴重程序違法。

“程序正義是實體正義的保障。”陳煒曾通過細致核對卷宗，關注筆錄時間、地點、人員簽名等細節，成功發現矛盾點和異常記錄。在一起可能的程序違法案件中，通過申請調看訊問錄音錄像，對比書面筆錄存在的實質性差異，最終為案件糾正撕開了突破口。

程序性辯護不僅涉及權利的保障，更關乎案件事實的準確認定。當程序正義得到維護，實體公正才有堅實的基礎。

持久戰：申訴案件的心理韌性

申訴案件不僅考驗律師的專業技術，更考驗其心理素質。陳煒坦言：“一次就想成功的申訴是非常之難的，絕大多數申訴案件都要幾次十幾次，幾十次的反復的堅持和推進，才有可能爭取到撥云見日之時。”

當事人和律師都要具有非常強大的內心，要頂得住各種難以承受的壓力，又要耐得住幾年甚至十幾年沒有明顯突破的內心寂寞。沒有做10年堅守做10年冷板凳的思想準備，不要去搞申訴案件。

陳煒建議，二審逆轉是一場持久戰，需要巨大的心理韌性。當事人和律師都需要避免讓案件成為生活的全部，維持基本的工作與家庭生活，保障身心健康，這是長期斗爭的基礎。

同時，應將漫長的申訴過程分解為多個階段性目標，如“成功受理申訴”、“召開聽證會”、“啟動再審”等。每實現一個階段性目標，都是邁向最終勝利的一步，這有助于維持信心和動力。

制勝要訣：翻盤案件的共性特征

根據陳煒律師團隊的經驗，具有翻盤潛力的案件通常具備以下至少一個特征：

一是新證據突破，能夠提交一審未能發現或提交的新證據，且該證據對案件定性有決定性影響；

二是法律適用錯誤，一審法院在法律理解與適用上存在明顯偏差；

三是程序嚴重違法，一審審判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可能影響案件公正審理；

四是裁判尺度不一，與同類案件相比，一審裁判結果明顯不均衡。

在吉林一起網絡賭博案件中，當事人龍某某一審被認定為開設賭場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九個月。律師團隊接受委托后，通過“三個窮盡”策略：窮盡規范性法律文件檢索、窮盡權威性實務觀點檢索和窮盡同類型既判案例檢索，成功論證了本案應定性為賭博罪而非開設賭場罪。最終，二審法院采納了律師意見，刑期從三年九個月大幅降至十個月。

多元協同：司法監督的新路徑

完全依賴法律程序內的司法監督往往不夠，需要綜合施策、多方想辦法。陳煒團隊推行的“綜合申訴、精準反映”策略，旨在從現實出發，實事求是采取措施。

有效的綜合監督策略至少包括以下方面：程序性辯護與證據辯護相結合；個案監督與類案治理相結合；多渠道協同發力。

除了司法程序內的手段，還可以通過人大監督、政協民主監督等多種渠道形成合力。這種“辦理一件、規范一片”的思路，能夠放大監督效果。

在信息獲取方面，陳煒通常建議采取三種途徑：線上渠道優先，通過北京法院審判信息網等權威渠道關注案件狀態；線下渠道并進，通過12368熱線或親自前往法院詢問；書面材料為證，對關鍵查詢一律使用書面申請，注明提交日期并索要簽收憑證。

結語：讓蒙塵的正義破云而出

在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晚上，陳煒和團隊成員們一遍遍翻閱厚厚的卷宗，尋找那微小的破局點。他坦言：“證據不滅，抗爭不止——這是我們團隊的執業信念。無論案情多么復雜曲折，只要方向正確，方法得當，持之以恒，正義的曙光終將穿透迷霧。”

正如陳煒所言，律師的終極使命是“在絕望處種植希望，于無聲處聽驚雷”。當司法系統存在內在局限性時，通過專業、執著和多元的策略，突破這些局限是完全可能的。法律的生命力不僅在于條文的完善，更在于實施中的監督與制衡。

“難做的事總要有人干。”陳煒律師用行動證明，律師可以成為折射光的棱鏡，讓蒙塵的正義，終有破云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