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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五”時期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CMF專題報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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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字數:9989字

      閱讀時間:30分鐘

      12月27日,CMF宏觀經濟熱點問題研討會(第113期)于線上舉行。


      本期論壇由中國人民大學國家一級教授、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楊瑞龍主持,聚焦“‘十五五’時期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來自政界、學界、企業界的知名經濟學家毛振華、張占斌、黃群慧、伍戈、范欣聯合解析。


      論壇第一單元,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副院長、教授范欣代表論壇發布CMF中國宏觀經濟專題報告。


      報告圍繞以下三個方面展開:

      一、熱點背景: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成為“十五五”經濟社會發展的六大原則之一

      二、熱點聚焦: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的結合

      三、熱點對策:新時期如何更好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

      一、熱點背景: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成為“十五五”經濟社會發展的六大原則之一

      在“十五五”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面臨的環境復雜多變,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已經上升成為“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必須遵循的六大原則之一。事實上,從中國經濟改革發展實踐來看,中國經濟發展取得的巨大成就背后,離不開將市場經濟的長處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相結合,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同時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堅持這一原則,有利于在當前復雜多變的國際環境中激發市場活力,提高資源配置效率,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進而為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

      1、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優勢的內在要求

      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的結合,是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優勢的內在要求。隨著時代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設已站在新的歷史起點和方位上。從經濟增長速度看,當前我國仍然保持5%左右的增長,按照世界銀行標準,在經濟發展過程中仍保持著中高速增長;從第三產業看,2024年第三產業增加值已達到56.7%。在新時期,發展環境面臨深刻復雜變化,大國關系牽動國際形勢,進而深刻影響國內發展。因此,迫切需要一個更加系統完備、更加成熟定型的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來掃除發展障礙,提供關鍵性、基礎性的制度支撐。

      從理論邏輯看,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破除了傳統的“市場與政府”二元對立思維。就經濟學理論而言,市場機制有利于通過價格、競爭、供求來實現資源高效配置;但針對公共品供給不足、外部性挑戰等“市場失靈”問題,則需要政府進行制度供給、公平監管,提供公共服務,以提升市場有效運行能力,同時避免政府替代市場,形成“市場活力激發、政府制度護航”的協同體系,突破了傳統經濟學理論非此即彼的局限。這是從辯證統一的視角破除市場和政府二元對立的傳統思維,推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設,為經濟發展注入持久活力,也是對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理論難題的根本性突破。

      從實踐層面看,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將制度優勢轉化為現實發展效能,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要素資源市場逐漸成熟。持續深化要素流動性開放,碳市場和技術市場等規模持續擴張。數據市場近年來得到快速發展,成為新方位下資源配置效率提升的核心體現。從區域試點來看,特別是今年9月份批準的要素市場化配置綜合改革的十個試點地區,可以看到要素自由流動機制已為全國制度建設提供了實踐樣本。

      第二,市場主體活力進一步凸顯。市場主體活力是新起點的核心支撐。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0月末,全國市場主體總量達到3.02億戶,比2019年的1.9億戶增長52.5%,民營企業占比高達92.3%,比2020年提升3.1個百分點;高新技術企業數量突破48萬家,年均增長15.7%。當前已形成“超大市場規模+多元主體活力”的雙重優勢。

      第三,基礎設施和法治保障同步升級。硬件基礎設施聯通水平與軟件法治保障體系同步升級,形成了支撐市場經濟高效運行的雙重支撐。交通運輸設施網絡日趨完善,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加快構建,無論是鐵路、公路還是高等級航道通航里程、民航運輸機場等均實現了規模化發展。從區域層面看,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已建成全國領先的綜合立體交通網絡;西部地區加快“留白”填補,東北地區整體效能提升,中部地區大通道、大樞紐加快建設,東部地區交通承載力不斷增強,特別是農村和邊境地區交通通達深度得到明顯提升。在法治保障方面,法治服務保障大局作用充分彰顯,“十四五”時期法院受理案件達到1.90億件,依法嚴懲涉黑、電信網絡詐騙、網絡暴力等違法犯罪行為。

      第四,制度型開放穩步擴大。穩步拓展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制度型開放,負面清單越收越短,市場越放越活。自2018年商務部印發首版市場準入負面清單以來,經過四次修訂,事項從2018年的151項縮減到106項,縮減比例達到30%。同時形成了跨境服務貿易梯度開放體系,2021年發布首張跨境服務貿易領域負面清單,實施以來海南服務貿易額從2021年的288億元躍升到2023年的458億元,年均增速高達26.11%。

      2、市場運行中亟待解決的“五大亂象”

      在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過程中,我們發揮了社會主義制度優勢,但不容忽視的是,在發展過程中市場和政府仍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包括阻礙市場競爭、束縛市場活力的“五大亂象”:

      一是地方保護主義與惡性競爭。主要體現在光伏、新能源汽車項目導致產能過剩問題,引發低價傾銷。二是金融領域惡性代理維權與黑灰產泛濫問題。證券糾紛案件標的總額達到459.28億元,其中惡性代理維權案件占比超過50%。三是壟斷行為與民生領域價格操縱。例如塞米松磷酸鈉原料藥價格壟斷協議問題。四是房地產市場系統性風險與失信頻發問題。當前在保交樓任務全面完成后,部分城市新房成交下滑速度較高,導致部分地區出現違法銷售行為,凸顯了市場信任危機。五是政務與公共領域形式主義與造假頑疾。如2024年國務院“互聯網+督察”平臺通報中發現的存在偽造當事人簽字和手印等問題。

      3、政府治理層面存在的“三大問題”

      政府層面依然存在缺位、越位、錯位并存的“三大問題”。在缺位上,存在關鍵領域監管機制失效問題,特別是地方政府通過國企墊資等手段違規違法新增隱性債務。在越位上, 體現在政府超越法定邊界,代替市場決策,扭曲資源配置,催生“數字政績”和資源浪費問題。 在錯位上, 存在行政權力不斷干預市場,又以“紅頭文件”代替法治,破壞公平、契約關系問題。

      針對這些問題,需要思考什么是有效市場,什么是有為政府,以及如何更好地實現兩者結合。

      二、熱點聚焦: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相結合

      1、什么是有效市場?

      有效市場的核心在于實現資源最優配置,激發微觀主體活力,服務高質量發展。其核心特征主要體現在自主決策具有靈活性、公平競爭具有充分性、開放包容具有兼容性、優勝劣汰具有有效性。這本質上既符合市場經濟規律,也適配經濟發展的階段性,具體體現在兩大特征方面。一是從資源配置角度看,強調要素自由流動。核心表現為勞動力能夠根據市場需求選擇職業,資本能夠向高收益領域集聚,技術能夠通過市場轉化為生產力,數據能夠跨越區域流通創造價值。二是從競爭環境角度看,強調規則公平統一。必須堅持競爭中性原則,無論企業所有制情況如何,都應杜絕選擇性執法、地方保護等行為,確保市場環境的公平性。

      2、什么是有為政府?

      有為政府是指在不同經濟發展階段,通過戰略規劃、資源配置、制度建設來培育市場、糾正市場失靈、促進公平發展的政府形態。政府需要積極克服和消除因市場失靈對國民經濟發展帶來的不利影響,通過提供有效的制度供給,在宏觀層面優化資源配置,促進經濟健康發展。值得注意的是,“有為政府”并非“全能政府”,而是一個“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治理主體,其核心職責在于釋放活力、管好風險、補齊短板,最終保障市場決定性作用的發揮。這就要求政府在“有為”的具體體現上做到精準與到位:一方面,“放活”要精準,即破除制約市場的行政壁壘,通過簡化行政審批流程、降低市場準入門檻,切實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另一方面,“管好”要到位,即重點解決企業自身無法解決的難題,特別是針對公共品供給不足、外部性問題、風險隱患以及如何更好推動綠色發展等市場失靈問題,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

      3、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辯證關系與歷史演進

      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鮮明特征,也是我國在長期發展實踐中積累的寶貴經驗。二者之間存在著優勢互補、有機統一的辯證關系。市場有效是前提,意味著市場通過高效的信息傳遞和資源配置功能,在激發企業活力、促進技術創新、增加經濟效益方面發揮重要作用;政府有為是保障,意味著政府通過科學制定規劃政策、校正市場失靈,為高質量發展保駕護航。通過公平競爭實現資源最優配置,通過制度供給和精準監管彌補市場失靈,兩者的深度融合將為“十五五”時期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核心動力。

      從大歷史觀審視,中國共產黨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探索,伴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化而趨于成熟。每一次理論與實踐的飛躍,都是以釋放市場活力為核心導向,每一次制度的完善都以提升政府治理效能為重要支撐,最終形成了“放活”與“管好”并重的治理邏輯。回顧歷次重要會議,十八屆三中全會將經濟體制改革確立為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提出了“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重大論斷,這一從“基礎性”到“決定性”的轉變,要求政府進一步放活市場。十九屆四中全會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納入基本經濟制度,標志著“放活”與“管好”的協同機制進入成熟階段。二十屆三中全會進一步要求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住”。2024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再次強調要統籌好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的關系。在今年的四中全會上,進一步將“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確立為重要原則,這標志著我們對政府“有為”的認知從傳統的調控者轉向了服務者和守護者,為新時期“放活”和“管好”的協同提供了新的遵循。

      三、熱點對策:新時期如何更好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

      在數字經濟時代背景下,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在新時期也出現了新特點、新變化、新趨勢。針對當前政府和市場中出現的一些頑疾痼疾和新問題,需要充分發揮好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圍繞“十五五”建議稿,建議重點通過構建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建設法治經濟、信用經濟,以及打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一流營商環境這三個方面,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經濟秩序。

      1、著力構建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

      構建這一體系需要從兩方面著手。首先,要以“統一、開放”為核心,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擁有超大規模且極具增長潛力的市場是我國發展的巨大優勢。回顧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歷程,從2013年中部地區座談會上總書記強調其為重大理論和現實問題,到2020年3月30日出臺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改革文件、2020年5月18日發布《關于新時代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意見》,再到2021年發布高標準市場體系三年行動方案,直至2024年提出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以及2025年啟動十地區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綜合試點,這一系列舉措標志著我們正聚焦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在此過程中,必須做好“五統一、一開放”,通過統一的市場基礎制度為市場主體創造公平透明、可預期的制度環境;通過統一市場基礎設施降低成本,促進要素商品在全國范圍充分自由流動;通過統一政府行為尺度規范政府行為,避免不當干預,維護市場有效運行;通過統一市場監管執法,使用統一標準做到“一把尺子量到底”,增強監管執法的公正性和權威性;通過統一要素資源市場減少錯配閑置,提高利用效率。而“一開放”則強調對內對外的開放聯通,提升市場在全球經濟中的影響力和競爭力。

      其次,要聚焦重點難點,清除頑瘴痼疾。這主要體現在三個維度:第一,整治市場亂象行為。重點整治低價無序競爭問題,治理“內卷”亂象,發揮行業自律作用,營造“優質優價”的市場氛圍,保障企業合法利潤和市場可持續發展。第二,整治政府采購與招投標亂象。嚴查“最低價中標”、以次充好問題,規范招標流程,健全申訴投訴機制,確保公平公正,維護政府公信力;整治地方招商引資亂象,制定全國統一的行為清單,規范財政補貼特別是非對稱性補貼行為。同時,需夯實制度基礎,推動內外貿一體化,暢通出口轉內銷渠道,統一內外標準;補齊法規制度短板,完善招投標法、價格法等相關法規,為市場主體提供穩定可預期的制度環境;糾正政績觀偏差,完善高質量發展考核體系,引導正確發展理念。第三,維護市場公平競爭。鑒于地方保護、市場分割、壟斷、低價無序競爭、假冒偽劣等現象仍不同程度存在,必須深化公平競爭政策實施,嚴格實行《公平競爭審查條例》及配套辦法,強化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的執法司法力度。特別是要依法治理低價無序競爭,引導企業聚焦產品品質,推動落后產能有序退出,同時維護消費者權益,建立良性競爭機制,營造健康可持續的競爭生態,為優質企業成長提供良好土壤。根本上要堅持“兩個毫不動搖”,推動公有制和非公有制經濟共同發展,構建公平透明的競爭環境,釋放經濟發展潛力,實現共同繁榮目標。

      2、建設法治經濟、信用經濟

      法治是市場經濟的內在要求和根本保障。法治經濟由“科學立法與良法供給”“公正司法與權力救濟”“嚴格執法與政府守法”三大支柱構成。這意味著必須將市場運行和政府行為全面納入法治軌道,為企業提供精準、高效、可預期的法治服務,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一方面,需要進一步完善市場經濟法律體系,推動重點領域、新興領域立法修法工作,增強立法的針對性、及時性和系統性,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良法基礎;另一方面,要規范行政執法,嚴格落實執法公示、執法全過程記錄、重大執法決定法治審核“三項制度”,糾正執法不公、選擇性執法等問題。同時,要提高司法公信力,通過改革優化司法資源,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并注重優化法律服務與培育法治文化。

      建設信用經濟的核心,是通過制度和技術手段將信用記錄和履約意愿轉化為可量化、可評價、可交易的無形資本,建立“守信受益、失信受限”的市場機制,推動經濟運行從“關系信任”轉向“制度信任”。這需要做好信用信息數據共享、信用評價標準化與市場化,信用價值場景化和貨幣化,核心是從三方面入手:一是筑牢信用信息歸集共享數據基石,依法依規全面高效歸集公共信用信息,有序推動市場信用信息共享,打破數據壁壘和割裂;二是拓展信用評價結果的多維應用場景,強力推動信用評價在政務服務與市場交易中的深度嵌入;三是培育專業化、市場化的信用服務生態,大力發展獨立專業的第三方信用服務機構,構建公共信用信息服務與市場信用服務互補互生的產業生態。

      3、持續打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一流營商環境

      打造一流營商環境需從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三個維度協同發力:

      在市場化改革舉措方面,一方面要“破堵點”,通過制度構建公平起跑線,解決政策沖突和隱性壁壘問題;另一方面要“強樞紐”,以設施與要素聯通放大市場效能,將地理和交通樞紐升級為要素配置和市場流通的樞紐。

      在法治化制度支撐方面,關鍵任務是持續健全營商環境法律體系。要推動行政執法標準化和透明化,強化對企業產權和公平競爭的全方位保護。通過健全法律體系、規范行政執法、提升糾紛解決效能,真正發揮法治“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治理效能。

      在國際化提升路徑方面,核心要加強制度型開放,在更深層次上實現規則、規制、管理、標準與國際接軌。具體而言,一是對標對接,實現從“邊界上”開放到“邊界后”改革的轉變,抓深對接高標準國際經貿規則,營造更便利、更可預期的國際化環境,特別是在自貿試驗區率先實行“邊界后”規則改革。二是參與塑造,實現從適應規則到共建規則的轉變。依托超大規模市場和應用場景,推動中國優勢產業標準國際化;積極支持綠色航運、金融科技、數字經濟等新興領域發起或參與國際規則倡議。最終目標是在更深層次上整合全球資源,將市場樞紐地位升級為國際經貿合作的關鍵支撐。

      論壇第二單元,結合CMF中國宏觀經濟專題報告,各位專家圍繞“‘十五五’時期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展開討論。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中誠信國際首席經濟學家毛振華指出,構建“有效市場”的首要前提是法治保障,并確立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與決定性作用。盡管“決定性作用”常被提及,但“基礎性作用”同樣關鍵,若忽視后者,容易導致招拍掛等市場形式掩蓋前置環節的非市場化運作。如果缺乏法治框架和市場配置的基本邏輯,所謂的“有效市場”將無從談起。回顧中國經濟的發展歷程,2008年以后中國采取了以擴大政府債務為核心的投資驅動模式,這使得國有企業獲得了巨大的發展機遇。這一模式雖然在應對危機時發揮了效力,但也導致社會資源配置能力過度集中于國有體系。國企資產的膨脹更多依賴于投資和資產重估,而非經營利潤,這種依靠債務擴張形成的資產結構,在當前面臨著效率與償債的雙重考驗。

      在市場主體的結構性矛盾方面,當前部分行業出現的“內卷”與價格機制失靈,根源在于不同所有制企業在要素獲取上的不平等。國有資本憑借資金優勢進入競爭性領域,往往不以短期利潤為首要目標,這種非對稱競爭迫使原本依賴利潤生存的民營企業陷入生存困境,甚至導致市場價格發現機制的扭曲。針對這一問題,必須重新厘清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的邊界。國企應聚焦于天然壟斷、資源及民生保障領域,而將競爭性領域留給民營企業,實現“中性競爭”與合理分工。同時,政府在“有效市場”中的角色應是補位者而非占位者,政府對市場失靈的干預應當是短期的應對性處理,而非長期替代市場機制,只有在法治框架下界定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才能真正解決有效市場的構建難題。


      長江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伍戈指出,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關系是經濟學永恒的命題,但在中國特殊的公有制為主體及土地國有的現實背景下,這一討論超越了西方語境下的產業政策范疇,廣泛延伸至逆周期調控、風險處置及非經濟政策評估等全方位領域。伍戈認為,探討這一關系的核心首先在于“信仰”層面的抉擇——即社會頂層設計究竟更篤信市場的自動出清力量,還是政府積極干預的效能,在此基礎上才是法治與具體制度的構建。

      針對當前的宏觀環境,伍戈分析認為,當物價下行與居民消費預期形成負向循環時,市場機制往往難以自發打破通縮怪圈。此時,“有為政府”的介入具有必要性,需要通過超常規的逆周期政策代替市場發力,以阻斷預期的螺旋式下降。這在邏輯上與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時期從信奉市場自由出清轉向凱恩斯主義需求管理的路徑相呼應。然而,在具體的產業政策執行層面,政府在甄別科技企業或界定內卷成本時面臨顯著的信息不對稱難題,行政力量未必比市場更聰明。特別是針對當前治理“內卷”的政策導向,應遵循宏觀邏輯,首先認識到內卷本質上是宏觀總需求不足的反映,而非單純的供給側惡性競爭。若試圖用行業性的產業政策去解決宏觀層面的需求不足問題,可能會導致政策重心的錯置。在建設統一大市場的過程中,需警惕因過度約束而扼殺了地方政府過去四十年因競爭產生的發展積極性。同時,在風險處置領域,應嚴格區分一般風險與系統性風險。當風險(如房地產領域)可能演變為系統性危機時,政府應超越對“道德風險”的顧慮,不遺余力地進行強力干預,以防止危機的蔓延。


      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中國式現代化研究中心主任、國家一級教授張占斌圍繞“2035年全面建成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一核心議題展開論述。他指出,這一目標的設定具有極強的緊迫性,因為在未來十年內完成這一任務,不僅是應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維護國家經濟安全的需要,更是為了在這一輪科技革命中搶占制高點,避免重蹈近代落后挨打的覆轍。同時,這也是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發展,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與“中等技術陷阱”的必由之路。

      當前生產關系中仍存在不適應生產力發展的因素。政府與市場關系的界定仍欠火候,政府“越位”與違規操作現象時有發生。例如,部分地方政府拖欠企業賬款、亂收費亂罰款,甚至出現跨區域逐利性執法的“遠洋捕撈”現象,這對市場主體的信心造成了極大殺傷。此外,在產業結構調整中,部分地區存在跟風“一刀切”和做表面文章的問題,導致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尚未真正形成。針對如何構建高水平體制,必須處理好若干重大關系。其中,核心在于政府與市場的協同發力。有效市場的前提是“政府有為在先”,即政府必須首先守規矩、不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市場才能真正有效。同時,要統籌兼顧效率與公平,解決好收入分配問題以提振消費;在所有制關系上,應將國企與民企視為互補的“親兄弟”而非零和博弈的對手。最終,通過穩步擴大制度型開放,利用好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實現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的共同繁榮。


      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原所長黃群慧聚焦于“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的制度建設,提出了一個連接“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關鍵樞紐——完善差異化的地方政府考核評價體系。當前市場中出現的“內卷式”競爭,以及地方政府行為中的越位、缺位與錯位,根源往往在于缺乏一套符合高質量發展要求的激勵約束機制。傳統的“唯GDP”考核雖然在歷史上實現了經濟趕超,但已無法適應新時代的需求,甚至引發了結構失衡與環境問題。新發展理念在短期內并不天然具有內在統一性。例如,無人駕駛技術的推廣固然代表了“創新”這一先進生產力,但若政府處理不當,可能導致職業替代,從而與“共享”理念中保障就業的要求發生沖突。因此,政府的考核指標必須涵蓋這種多維度的平衡,不能單兵突進。此外,在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背景下,如果簡單統一招商引資政策而忽視區域稟賦差異,資本必然流向回報率更高的發達地區。因此,對于欠發達地區或承擔生態安全、糧食安全功能的區域,必須設計差異化的權重與指標,不能再用統一的經濟增速來衡量。

      “十五五”期間的制度設計,指標框架要統一但內容要簡明,關鍵在于“權重的差異化”與“調整的動態化”。應根據不同地區的主體功能(如經濟動力區、生態屏障區)賦予不同的考核權重,并引入第三方多元評價。考核體系的改革不能單兵突進,必須與財政體制改革系統協同。只有理順了這根“指揮棒”,糾正了地方政府的政績觀,才能真正界定好政府與市場的邊界,避免政府在預制菜、新能源等熱點行業中出現監管缺位或過度干預,從而真正實現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有機結合。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一級教授、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聯合創始人、聯席主席楊瑞龍指出,關于“有效市場”的定義共識較高,但對“有為政府”的理解仍存在分歧。與西方主流經濟學僅將政府視為“守夜人”不同,中國政府還承擔著堅持黨對經濟工作的領導以及國有資產所有者的特殊角色。在資源配置層面,市場與政府并非簡單的平行關系,而是存在邏輯上的先后順序——市場是首要的。政府行為的邊界應由市場界定,其“有為”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在市場失靈時進行彌補,二是在市場發育不全時通過改革主動構建高水平市場體系。因此,“放得活”是“管得住”的前提,只有先激發微觀主體活力,政府的監管與調控才具備正當性。

      如何實現“管得住且管得好”,要完善宏觀經濟治理。這一概念超越了傳統凱恩斯主義的財政金融調控,包含國家戰略規劃體系的統籌、總量調控的優化,以及結構性政策的實施。結構性政策的有效性必須建立在遵循市場經濟邏輯的基礎之上,若政府背離市場邏輯強行干預,極易導致資源錯配。中國的地方政府具有政治與經濟雙重功能,是西方教科書中不存在的特殊變量。實現有為政府,必須優化地方政府行為,構建“親清”的新型政商關系。這既需要中央層面的差異化考核引導,也需要在地方層面通過制度建設,在防止腐敗的同時保留政府服務企業的積極性,從而推動中國式現代化目標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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