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人民解放軍進入上海,舊租界的旗幟被逐一摘下,新中國的“遠東第一大都市”從此進入另一段軌跡。六十多年后,一部以“海上往事”為題的紀錄片,在北美銀幕上重現這座城市的蛻變,卻在映后掀起一場意料之外的風波。
2010年9月9日,多倫多的午后陽光并不刺眼,影展主會場內卻已人聲鼎沸。《海上傳奇》排在傍晚場,海報上那抹灰藍色的蘇州河水,靜得像一塊舊玻璃。當地媒體把它歸入“大師單元”,理由很直接:導演賈樟柯,36歲搶下威尼斯金獅,40歲早已是電影節座上客。
放映前例行見面會,主辦方給賈樟柯配了一位90后女譯員,出生天津、八歲赴加,中文溜得很,卻對學術措辭有點生疏。賈樟柯提到:“沒有細節的歷史只是抽象。”譯成英文時,姑娘用了vague(模糊)。臺下一位黑長直、背雙肩包的中國女生霍地站起:“翻譯在篡改導演原意!”一句英文質疑,讓全場靜得能聽到空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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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愣神半秒,隨即解釋abstract與vague的區別并不決定立場。但話音未落,那女生已經斷定這是蓄意“抹黑中國的語言陷阱”。主持人識趣地把討論引向創作動機,這才讓場面暫時歸于平穩。
晚場正式放映,輪椅上坐著一位九十高齡的上海老奶奶。影片燈滅,銀幕閃出凌亂的外白渡橋舊影、黃浦江的汽笛、杜月笙之女杜美如的回眸。九十分鐘后燈再亮起,掌聲里卻夾雜清晰的質問:
“你為什么要拍這樣臟兮兮的上海?給外國人看這些有政治色彩的人物,有什么意義?”提問者正是下午那位女生。她的英語帶著東北口音,情緒比下午更加高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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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呈現上海的另一面,”賈樟柯放緩語速,“浦東陸家嘴是一面,蘇州河沿岸的棚戶、弄堂也是一面。生活本就不止光鮮。”
女生追問:“可這些鏡頭會讓外資對中國失去信心!”
賈樟柯抬頭,聲音不高,卻壓住了躁動:“想那么多外國人干嘛?十三億人里仍有人住在弄堂、靠小廠吃飯,這是真相,難道為了尊嚴就假裝不存在?”全場再次陷入安靜,只剩快門聲此起彼伏。
那女生沉默片刻,冷笑一句:“為了祖國的體面,就不該拍他們。”賈樟柯后來回憶,“那一刻,我像被雷擊,忽然看清一種脫離人本的愛國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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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沒有就此打住。幾天后映后論壇,一名中國留學生又站起來:“離了煤礦你會死嗎?你就會拍窮地方!”話音剛落,就有人在后臺查出他來自沿海富裕城市。場內尷尬地笑了笑,話題很快被主持人轉向技術層面。
輿論漩渦之外,賈樟柯的創作足跡其實與時代變遷步步相扣。1970年5月24日,他出生在山西汾陽。八十年代縣城無火車,他騎自行車去鄰縣看鐵軌,第一次感到“世界比想象大”。1993年考入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用8毫米膠片拍《小山回家》,四年后《小武》在柏林拿獎,法國《電影手冊》稱它“為中國電影注入新的活力”。那時他才28歲。
“故鄉三部曲”后,《三峽好人》在三峽庫區拍出搬遷背影,金獅獎把他推到國際視野中央。《海上傳奇》是一次視角的南移,但方法論未變:讓個體敘事與國家進程交叉。影片用18段訪談穿針引線,陳丹青談美術館,侯孝賢聊老電影,韓寒回憶賽道,影像與口述交錯,時間跨度從1843年至2010年世博會落幕前夕。
有意思的是,影片受上海世博會委托,卻幾乎沒有出現“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這句官方口號。取而代之的是對于遷徙、別離、邊緣生活的凝視,正因如此,一些觀眾覺得“不夠宏大”“不夠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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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后不久,賈樟柯在專欄寫下幾句自省:“電影的力量有限,但至少能讓人直面真實。”幾年后,他搬回汾陽老宅,開了家私廚,天氣好就坐二樓抽雪茄。外界議論他是否“隱退”,他沒正面回應,只說要把時間留給故鄉與寫作。
2020年春,他又出現在北京的劇本圍讀會上,新片計劃暫未公布。《海上傳奇》留下的爭議仍被影迷偶爾翻起,但那場映后提問帶來的沖擊,似乎漸漸淹沒在更喧囂的輿論中。
放在更長的時間坐標里,2010年的多倫多插曲只是中國電影海外放映史上一道小浪,卻讓人看到相互誤解如何在瞬間點燃情緒,也提醒創作者與觀眾:時代高速行進,只剩影像能把塵埃與光亮一并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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