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延安鳳凰山機場的草地還帶著露水。一架蘇制運-7正做最后的檢查,機頭的螺旋槳偶爾轉動。李德站在舷梯旁,軍裝扣子系得很緊,左臂夾著那本寫滿德語筆記的《戰役學》。周恩來吊著石膏的右臂已先登機,毛澤東、張聞天、博古等人遠遠揮手,算是送行。這一天,他結束了在中國長達七年的經歷,按照共產國際的命令,返回莫斯科。
飛機還未起飛,李麗蓮趕到機場,隔著警戒線喊:“帶我一起去!”李德遲疑幾秒,只說了一句:“對不起,簽證來不及。”嗡嗡的引擎聲蓋過了她的回應。那一刻,很多延安人暗暗松口氣,也有人目送這位“洋神仙”遠去——糾結、矛盾,卻都是真實情緒。
把鏡頭拉回到1932年冬天。柏林陰冷,共產國際正在挑選軍事顧問。33歲的奧托·布勞恩,自稱“李德”,因在伏龍芝軍事學院的成績不錯,被點名赴華。初聞任務,他興奮地對同伴說:“中國是未來的火藥桶。”半年后,他以秘密渠道進入瑞金,被介紹為“中央軍事顧問”。顧問兩個字很謙遜,實際權力卻如同“太上皇”。
抵達瑞金不久,李德就強行推行“堡壘對堡壘”的陣地戰方針。他不懂中國南方的山川、水網,更低估了國民黨一線部隊的數量。第五次反圍剿,紅軍先勝數場,旋即被三十余萬敵軍圍壓,局勢急轉直下。面對潰口,他下令“絕不后撤”,結果第七軍團被重創。戰后檢討會上,他語氣生硬:“是執行不力。”有人低聲嘀咕,“地圖上打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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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擺在眼前,戰略仍無改變,中央被迫決議轉移。1934年10月長征啟動,八萬余人的隊伍漫過于都河。李德騎在灰騾子上,不時掏出羅盤和量角器,一副專家派頭。湘江血戰之后,減員過半,參謀人員再也壓不住怒火。1935年1月遵義會議,周恩來、毛澤東聯手,對其軍事指揮提出質疑。會后,李德失去最高指揮權,被安排做軍事教員。
權力被剝離,他的私生活浮出水面。早在瑞金時,他夜里常獨坐,念叨犧牲的德國妻子。組織考慮其生活問題,介紹了24歲的廣東姑娘肖月華。語言不通,感情更談不上。肖月華后來說:“我們像兩根并排走的柴火,總有一天會散。”長征抵達陜北后,她生下一個男孩,隨后提出離婚,得到批準。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延安匯聚各路才俊。李德在紅軍大學講授《戰役學》,講臺下常坐著陳賡、肖克等。課余他迷上進步戲劇,經人介紹認識了女演員李麗蓮。小劇場的煤油燈下,兩人共讀《浮士德》,彼此欣賞,很快舉行簡易婚禮。短暫幸福維持不到一年,李德即接到莫斯科的召回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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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人對他的去留態度復雜。有人回憶:“如果沒有李德,損失也許會小得多;但沒有他的錯誤,未必能有遵義會議。”一句話,道盡曲折。李德自己在回憶錄里淡化了這段爭議:“軍事觀點不同而已,歷史會給出答案。”可對受創部隊來說,那些失去的年輕生命已無法復生。
飛機降落莫斯科郊外的茂斯科夫機場時,天色灰暗。李德被安排住進昆策沃一處普通公寓,上班地點是紅軍總參謀部外國資料室。外界盛傳他“遭秘密關押”,甚至“被流放西伯利亞”,來源大多是冷戰時期的西方作家。李德在1952年寫的《在中國的七年》里回應:“我的護照每年續簽,出城需報備是常規措施,不存在監禁。”他還主管翻譯《中國革命軍事文件匯編》,接觸信息雖受限,基本生活卻不算拮據。
然而,不能再回中國,卻是鐵的事實。李麗蓮多次寫信未獲批準,直至1950年與他解除婚姻關系。那封批示只有一句話:“跨國婚姻自行處理。”對一個崇尚浪漫的劇團女演員來說,這句冷冰冰的答復結束了所有期待。
李德繼續在資料室做編校,偶爾被派往軍官學院演講:“游擊戰需因地制宜,不可教條。”聽眾中有批評聲:“你在中國失敗了,憑什么教訓我們?”他通常一笑置之,翻開手中的筆記,照舊講完。
1974年3月,李德病逝于東柏林一家療養院,終年74歲。死亡通知書上的職業欄寫著:“軍事史研究員”。他一生的履歷,被這八個字收束。至于“回到莫斯科后是否受到限制”,真相也許介于兩種說法之間。文件難以公開,但他留下的日記、書稿、照片,還靜靜放在莫斯科和柏林的檔案室里。那些紙張泛黃,卻把一個時代的交錯、誤判與情感,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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