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6日,陜南秦巴深處一列從縣城發出的綠皮車緩緩駛向西安集訓基地。車廂里,一個瘦高小伙把用油布包好的木刨壓在行李架上,那把工具陪了他整整四年。誰都想不到,正是這塊早已掉漆的木刨,把他推向了一條與許多同鄉截然不同的道路。
先說入伍之前。深山里的經濟狀況不用贅述,縣里唯一像樣的企業便是那家木器廠。1988年,17歲的他在那兒學徒,不到三年就成了車間最年輕的技術骨干,月薪破千,在當時足夠讓街坊側目。廠長看重這股狠勁,年年暗示加工資、提副班長,甚至許諾“再干兩年就入股”。可他嘴上答應,心里盤算的卻是雷鋒、董存瑞那些故事——進軍營才算真正“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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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體檢那天,他沒和家里打招呼。母親常年哮喘、父親勞累成疾,他清楚家里需要這份收入,卻仍咬牙簽了名。體檢合格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決定:木刨可以帶走,工廠必須放下。消息傳到木器廠,師傅拍桌子:“小子,走了可別后悔!”他笑而不語。
新兵連的三個月不輕松。冬夜零下十度,水一潑就成冰,菜湯里漂著薄薄的油星。可他搶著站崗、搶著打掃,手上凍瘡沒好過。班長見他愛鉆木工房,就把整連破課桌塞給他:“修好它們,新兵隊才有桌子寫訓練筆記。”一個月后,原本搖晃得厲害的桌椅全都穩當如新,多出來的殘料竟被他鋸成方凳二百多張。隊里傳開:“來了個‘軍中魯班’。”
有意思的是,這手藝很快引來外隊包工頭。對方塞給他一支中華煙,半開玩笑半認真:“小兄弟,退伍就跟我混,一千塊底薪。”他說“不去”。包工頭以為嫌錢少,又補一句:“一千五!”他笑道:“要掙錢,我就在原廠待著。當兵是為理想。”對話不到一分鐘,包工頭只好攤手:“奔頭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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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部隊物資科需要一名駕駛員。許多戰友報名,他也動過心,畢竟掌握熱門技術退伍后吃香。但指導員一句話點醒他:“人少的崗位更需要能干人。”木工崗位一個人都沒有,他便放棄駕駛報名,留在修繕班。有人悄悄嘀咕:“這小子,腦袋是木頭做的吧?”
病倒是在1994年冬。新訓前夕,他高燒39度掛著吊瓶,還惦記連隊營具檢修進度。醫生勒令靜養,他夜里趁人不備鉆進操作間,三連夜沒合眼,把破損床板、工具架全部修妥。等到新兵報道,只見床板齊刷刷、一塵不染。結果怎樣?熱度不退,被送回醫院整整十天。隊醫無奈:“要命還是要活兒?”他嘿嘿一笑沒吭聲。
這期間,他把木工、鉗工、水暖活兒一門門啃。探親路過縣城,恰逢職業技術速成班,他自掏學費全天蹲教室,體重硬生生掉了十斤。父親嗔怪:“回來就折騰?”他解釋兩句,轉身又背起工具袋。老父望著兒子瘦長背影,嘆口氣卻沒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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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春季,部隊車庫要改造。外包價格七萬元,他帶仨戰友領了圖紙,晚上焊門框、白天裝鐵水箱,硬是用廢舊鋼材拼出新車庫,實際花費不到三萬元。營長算賬時嘖嘖稱奇:“多虧這榆木腦袋。”
同年年底,他的個人問題被提上日程。媒人介紹的姑娘見面第一句就問:“在部隊干啥?”他坦白:“木工。”女孩愣了幾秒,禮貌告辭。后來連里不少兄弟打趣:“當木工脫單難度翻倍。”他擺擺手:“急啥,營房修好了再說。”
1997年,晉升考核公示,他依舊名落孫山。同期進軍校的老鄉寄來照片,肩上兩杠一星閃閃發亮;退伍做生意的戰友寄來賀卡,里面夾著一張請柬:“來當主管,年薪兩萬。”那天夜里,他把請柬塞進被窩,第二天交給指導員:“我不走。”師兄怪他倔,“外面可以賺大錢。”他只回一句:“一個缺了零件的機器轉不動,我這顆螺絲釘就得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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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期滿,木器廠老廠長托人帶話:“回來,當車間主任,待遇隨你開。”答復依舊:不回。老廠長氣得拍桌:“榆木腦袋!”這四個字傳到營里,反倒成了外號。每當新兵犯難,老兵就吆喝:“找咱榆木腦袋,他能想辦法。”
1998年冬,他終于攬下營房維修、器材改裝、場站水暖三塊牌子,成為全團“多面手”。有人調侃:“你不是兵,你是流動修理廠。”他哈哈一笑,讓調侃聲在寒風里融成暖意。
木刨依舊在,他也依舊在。綠軍裝穿了多久不打緊,那把掉漆的工具提醒他:木頭只要打上榫眼,牢牢握住,就能經得起歲月敲擊。也正因此,外面如何喧鬧、機會如何誘人,他始終守在營房深處,像榆木一樣又硬又直,慢慢長成了官兵口中的“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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