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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旭
車過古藺大村街不遠,山影疊翠的大樓山腹地,贊臺村便映入眼簾。同行人說,這村子原叫“善人場”,還有個市井氣的別稱——“贊銀臺”。我摩挲著記憶的碎片,忽然頓悟,這名字里藏著的,豈止是一街煙火,更有半世溫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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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津河的水,從茅溪的大青山發源,穿過古老的丹桂場,輕輕繞過村子邊緣。百多年前,這里已是鄉場通衢,挑擔的腳夫、趕集的鄉人、走江湖的藝人,都愛在此歇腳。彼時街上最熱鬧的,莫過于打銀飾的鋪子。爐火明滅間,銀匠手中的小錘叮叮當當,將銀錠敲打成簪、鐲,也敲打成尋常人家的歡喜。姑娘們攥著碎銀,踮著腳尖望向爐火,盼一枚纏枝蓮簪子簪住鬢邊春色;老人們揣著銅錢,要打一副素圈手鐲戴在老伴腕間,圈住歲歲安穩。“贊銀臺”的名號,便隨著這叮當聲,在鹽津河畔慢慢傳開。
比銀匠鋪更熱鬧的,是街邊的戲臺。草臺班子搭起布幔,胡琴一響、梆子一敲,大戲便開了場。戲文里總離不了“勸善”二字,忠孝節義的故事在唱念做打間徐徐鋪展,唱到動人處,臺下便響起一片唏噓。婦人掏帕拭淚,漢子攥拳嘆氣,那些戲文里的善惡因果,就這般隨著唱腔融進風里,也深深刻進村民心里。
戲臺旁的茶寮,常坐著歇腳的路人;巷口的屋檐下,總蹲著避寒的流浪旅人。贊臺村人見不得旁人難處。誰家有難,鄰里便湊米送面;路人盤纏耗盡,店家就端上熱粥;流浪藝人唱完戲,總能討得幾文賞錢;落魄書生路過此地,也能尋到一處遮風避雨的屋檐。沒有人計較得失,也沒有人張揚功德,只覺得幫襯旁人,心里才踏實。久而久之,“善人場”的名號越傳越遠、越響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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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贊臺街上陳月霞老人唱的山歌,唱的便是這街上的舊事:銀匠鋪的爐火、戲臺的悲歡,還有村民的古道熱腸。老人的嗓子不算清亮,卻帶著一股子煙火氣,把一街的善意都唱進了歲月深處。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還是個無書可讀的少年,聽聞贊臺街上有位會唱歌、善擺龍門陣的民間歌手陳月霞老人,母親便給我找了兩只啤酒瓶,買了兩斤苞谷酒,讓我登門拜訪。老人一邊做飯,一邊為我唱山歌,我在她家一待就是四五天。后來,只要農閑,我就往贊臺跑,先后整理出民間歌謠和花燈唱詞數百首,其中一些作品還被收錄進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瀘州民間文藝三套集成》一書。我也與陳月霞老人一家結下了深厚情誼,此后每次路過贊臺,總要在此短暫停留,在村子周邊轉轉,尋覓當年的人與事。
除此之外,我還結識了當地的文化名人喻永剛、中學老師王世道、瘦的詩人程遞強、攝影愛好者陳杰、村支書陳世剛等一眾友人。他們或多或少,都為我的寫作提供了豐富的文化滋養。后來我離開老家,與他們的聯系漸漸少了,但這份情誼始終銘記于心,我從心底里感恩他們的陪伴與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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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走贊臺村的街,銀匠鋪早已換了模樣,腆著肚子的柜臺后,老人探出半個身子守著自家的雜貨鋪;曾經熱鬧異常的戲臺也早已曲終人散,隱入街邊的濃蔭里。街景雖變,街邊人家卻仍固執地守著老輩的習慣:誰家做了糍粑,必送幾塊給鄰里;誰家來了遠客,街坊便端出自家腌的咸菜。鹽津河水靜靜流淌,岸邊蘆葦搖著白花,恰如這村子的名字——從“善人場”到“贊銀臺”,再到如今的“贊臺”,變的是稱謂,不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溫良。值得一提的是,這片溫潤的土地上,至今還藏著諸多人文景致。老鷹巖峽谷的雄奇、馬鞍山的靈秀、陽堡洞的靜謐,還有老婆寨、葫蘆寨的古樸,五鳳寺的禪意,改路溝紅色遺址的厚重,每一處都為贊臺增添了獨特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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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暖陽鋪滿鹽津河河谷,山風掠過高高的山崗。我仿佛又聽見了當年的胡琴聲、銀匠聲,還有戲文里的唱詞,悠悠揚揚漫過歲月的河床。原來,善名從來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而是藏在煙火人間、代代相傳的暖意。我愿意為家鄉的贊臺,點個大大的贊。(題圖攝影陳杰 部分圖片來自于網絡)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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