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的一天清晨,上海維多利亞醫院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味道。主治醫師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告訴于鳳至,“左側乳腺惡性,必須即刻手術。”那一年,她四十三歲,西安事變過去不到四年,張學良仍在蔣介石的層層軟禁之中。手術臺上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她卻在想著遠在西南群山里的那個人——“漢卿還好嗎”一句話在心里反復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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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成功,病痛卻沒完。醫生說國內條件有限,最好赴美深度治療。宋美齡給蔣介石遞了話條,蔣介石點頭。一紙許可,于鳳至帶著長女張閭瑛和一摞舊賬本,踏上太平洋航程。她一走,這一別竟是半生。
1946年初,她抵達舊金山。在朋友莉娜協助下,開始漫長的術后治療。化療期間,她盤點隨身財物,合計不足五千美元。東北的大廠子、天津的舊樓全留在大陸,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莉娜出主意,讓她在洛杉磯購置“翻新屋”倒賣。動動算盤,于鳳至咬牙試水,結果出人意料——第一棟房子轉手凈賺三萬美元。她發現舊金山、洛杉磯之間的航線票價漲跌,干脆兩頭跑,一年后手里已有五處物業。
錢不是終點。她在好萊塢山頂買下兩幢相連別墅,一座自己住,一座預留給張學良,還特意把庭院改成蘇州小景、北平式花窗。鄰居好奇,問她為何先裝好兩人的相片墻,她笑,“總有一天,他回來就能直接掛上。”
1957年,臺灣清泉崗。張學良五十七歲,依舊每日簽到式“散步”監看。趙一荻陪同左右。一次閑聊,他提起于鳳至,說“她那邊可還好?”趙一荻記在心里,托友人帶信到美國,“先生念你,望保重。”信件輾轉四個月才落到于鳳至手里。她翻看墨跡,指尖微顫,回信只寫八個字:“無恙。盼君自在。”
時間走到1964年,乳腺癌第三次復發。化療藥讓她掉光頭發,卻沒動搖她“救漢卿”決心。她托律師在華盛頓游說,在報紙登全版廣告,呼吁外界關注張學良處境。那幾年,美國華人圈常見一個身著旗袍的瘦削女士遞資料,一遍遍解釋西安事變背景。有人聽不懂,她就畫示意圖;有人冷眼,她轉身再找下一個。夜深時,她會對女兒說,“只要聲音持續,墻總會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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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1月,洛杉磯。于鳳至九十一歲,體重不足九十斤。別墅門鈴響起,郭維城、閻明珠及郭維城之女相繼步入客廳。她靠在輪椅,雙眼因為糖尿病略顯渾濁。郭維城湊近低聲,“大姐,情況有轉機,島內正討論解除對先生的全部管制。”這句話像一束光。她抬手示意打開客廳落地窗,讓冬陽照進來。閻明珠感嘆她精神之堅,忍不住用手背擦淚。
三位客人離開時,女兒張閭瑛將母親推到二層陽臺。落日灑在中式屋檐上,她拿起相機,“咔嚓”一聲,定格了那張后來流傳甚廣的照片:于鳳至身披格紋披肩、雙手交握、面帶淡笑,背后是半山腰的棕櫚樹與遠處金色海面。照片寄往臺北,卻被管控人員扣下,張學良當時并未看到。
1989年秋,蔣經國去世,各方再提全面放松對張學良的看管。同年冬,張閭瑛受邀赴臺學術會議,終得與父相見。簡短寒暄后,張學良遞上一封親筆信,“替我交你母親。”信封輕薄,卻像千斤重。張閭瑛飛回舊金山,趕往洛杉磯時,母親剛結束例行透析。她把信放到病床邊。于鳳至拆開,里面竟是一紙正式離婚協議。她看完默默合上,嘆息聲輕得像一陣風。
1990年4月20日,洛杉磯凌晨兩點,護士發現于鳳至安靜離世。床頭柜上,放著那張1988年的留影,旁邊壓著郭維城寫給她的最新電報,內容只有一句,“先生獲準自由行動”。窗外山頂公路的夜燈依舊,別墅內的蘇州小景無人賞玩。她苦候半個世紀的那個人,最終未能親赴好萊塢山頂推開那扇朱紅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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