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緩緩駛過鴨綠江大橋時,我的背包里塞著五支口紅、三盒粉底、十條絲襪和兩個嶄新的充電寶。朋友笑我像是去搞走私,我卻認真地在便簽上又添了一項:“春香牌化妝品套盒”。這份清單源于一次偶然的對話——去年從朝鮮旅行歸來的攝影師老李,在酒桌上眼神迷離地說:“如果你真想看到朝鮮姑娘眼睛發亮的樣子,就帶一支口紅去吧。”
![]()
導游銀珠和她的平壤牌手機
平壤火車站外的晨霧中,銀珠舉著寫有我名字的紙牌。她大約二十五六歲,鵝蛋臉,皮膚白凈得像平壤四月盛開的玉蘭花,一身藏藍色制服熨帖整齊,嘴角掛著標準的微笑。按照朝鮮導游的職業規范,她與游客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用流利但略帶平壤口音的中文介紹著沿途景象。
變化發生在第三天。前往妙香山的路上,我無意中看到她從手提包里掏出一部智能手機——深藍色外殼,屏幕上貼著印有牡丹花的保護膜。見我好奇,銀珠猶豫了兩秒,大方地把手機遞給我:“這是我們平壤牌的手機。”
我滑動屏幕,界面簡潔得出奇:一個學習中文的APP、一個朝鮮音樂播放器、兩個簡單的益智游戲,還有內置的主體思想學習資料庫。沒有社交媒體圖標,沒有短視頻平臺,瀏覽器收藏夾里只有幾個國內網站。“流量很貴,”銀珠解釋,“我主要用來聽歌和背單詞。”
![]()
下午參觀普賢寺時,手機突然發出低電量警告。銀珠翻遍手提包沒找到充電器,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在這個國家,電子設備不僅是工具,更是一種稀缺資源與身份象征。我默默從背包側袋掏出那個準備了許久的充電寶:“這個送你,兩萬毫安,應該夠用。”
銀珠愣住了。她看看充電寶,又看看我,雙手在身前搓了搓——那是朝鮮人接受禮物前的典型猶豫。“真的可以嗎?”她問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印著英文字母的黑色方塊。那天余下的行程,她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實溫度,講解時偶爾會指著某個建筑多說幾句背后的故事。傍晚分別時,她輕聲說:“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禮物。”
![]()
春香、絲襪和未說出口的渴望
那晚在羊角島酒店,借著窗外大同江的夜色,我試探地問:“朝鮮姑娘都喜歡什么樣的禮物?”
銀珠捧著茶杯,第一次露出了超越職業身份的羞澀。“女孩嘛,都喜歡漂亮。”她告訴我,春香牌化妝品是朝鮮的“國民品牌”,特別是口紅和粉底,在商店里常常脫銷。一支春香牌口紅的價格約等于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所以“如果能收到化妝品,女孩子會開心很久”。
她拉起褲腳,露出腳踝處的肉色絲襪:“這個也是很好的禮物。”在朝鮮,絲襪不僅是服飾,更是一種微妙的時尚符號——質量好的絲襪需要進口,價格不菲。年輕情侶之間,送絲襪帶著某種親昵的意味。“男孩子送絲襪給女朋友,就像……”她尋找著合適的中文詞匯,“就像承諾會照顧她。”
話題轉到智能手機時,銀珠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現在最想要的當然是手機,”她說,“特別是年輕人。”她告訴我,朝鮮的智能手機大致分三個檔次:最基礎的功能機、國產的平壤牌智能機,以及通過特殊渠道流入的進口手機。一部中等配置的平壤牌手機,價格相當于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我這部是爸爸送的生日禮物,”銀珠撫摸著手機外殼,“他攢了兩年的外匯券。”她沒有說的是,在朝鮮年輕女性的圈子里,用什么手機、穿什么絲襪、抹什么口紅,無形中劃分著隱秘的社會階層。那些能用上中國產手機、抹著進口口紅的女孩,通常有著在外貿部門或特殊機構工作的家人。
![]()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成了一個隱蔽的觀察者。平壤地鐵的電動扶梯上,我注意到前面姑娘手提袋里露出的化妝品包裝——正是春香牌;金日成廣場上,幾個年輕女孩并肩散步,她們小腿上的絲襪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未來科學家大街的咖啡館里,兩個女孩相對而坐,桌上并排放著兩部不同型號的智能手機,她們交談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這些細節構成了朝鮮都市女性的欲望圖譜:不是奢侈品包包,不是設計師服裝,而是最基礎的化妝品、最簡單的絲襪、最基礎的智能設備。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國度,這些在我們看來平常的物品,承載著遠超物質層面的意義。
一天午后,銀珠難得地談起了自己。她大學讀的是中文系,畢業后通過嚴格篩選成為導游。“這份工作能看到外面來的游客,能練習中文,還有機會接觸到新東西。”她說去年帶過一個中國商務團,臨走時客人送了她一盒中國產的粉餅,“我用了整整一年,每次抹的時候都特別小心。”
她說話時,手指又不自覺地摸了摸手提包——那里放著那個黑色的充電寶。我突然明白,對于銀珠這樣的朝鮮女性來說,禮物不僅是物品本身,更是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過它能看到一個更廣闊、更色彩斑斕的世界。
![]()
柳京飯店頂層的月光
旅程最后一晚,銀珠送我回酒店。在柳京飯店大廳,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紙盒:“這是回禮,請不要拒絕。”
盒子里是一小瓶春香牌護手霜,一支牡丹花紋的發夾,還有一張手寫的明信片,上面用中文工整地寫著:“感謝您的充電寶,它讓我覺得與世界連接更緊密了。祝愿您平安幸福。”
我抬頭看她,她微微鞠躬,然后轉身走進平壤的夜色。那個背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藏藍色制服逐漸融進深藍的夜幕。我突然想起老李在酒桌上說的另一句話:“在朝鮮,你送的不僅是一件禮物,更是一種可能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