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深秋,大同江邊吹來的風已帶著涼意。二十六歲的導游李英姬攏了攏制服外套,望向不遠處一對正在約會的年輕男女——他們坐在長椅上,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二十厘米距離,交談聲輕得像怕驚擾了江面的漣漪。
“英姬同志,你理想的結婚對象,月薪要達到多少?”中國游客王先生的問題把她拉回現實。這個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的上海商人,一路上問了許多讓她措手不及的問題。
李英姬微微一笑,給出了那個練習過無數次的答案:“如果對方是黨員,上過大學,并且當過兵,月薪兩百塊人民幣我也愿意嫁。”
王先生愣住了。他手腕上那塊價值六位數的百達翡麗,在朝鮮午后的陽光下沉默地閃爍。
![]()
一場“不合時宜”的相親
上個月,李英姬經歷了今年的第三次相親。對方是貿易省的一名科員,三十歲,月薪折合人民幣約四百五十元——在平壤,這屬于高收入群體。
見面地點在萬景臺少年宮附近的一家冷面館。男方穿著筆挺的人民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交談中,他三次提到自己“正在爭取入黨”,五次提到“在夜校攻讀經濟學學位”。
“我父親是區域黨委委員,”他說這話時腰板挺得更直了,“母親在平壤紡織廠擔任車間主任。”
李英姬安靜地吃著冷面。面條爽滑,湯汁酸甜,但她嘗不出味道。她在等對方問她的情況——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的愛好。可直到約會結束,對方的話題始終圍繞著自己的“政治前景”和“家庭背景”。
分別時,男方突然問:“英姬同志有多高?”
“一米六六。”
對方眼神閃爍了一下,禮貌地握手道別。兩天后,介紹人委婉地轉達:“男方覺得你們身高不太合適。”
李英姬沒有意外。在朝鮮,男性平均身高約一米六五,她這個身高的女性常被稱為“鶴立雞群”——聽起來是贊美,實則是婚戀市場的障礙。
![]()
身份、身份、身份:朝鮮婚戀的三重門
“在我們這兒,男人有三個最重要的身份標識。”李英姬的母親——一位退休小學教師——曾這樣告訴她,“黨員身份、大學文憑、軍旅經歷。這三樣齊了,就是金字招牌。”
在朝鮮,這三重身份不僅是榮譽,更是實打實的社會資本:
黨員意味著政治可靠,晉升通道更寬,享受的物資配額也更多;大學文憑代表知識水平和學習能力,尤其如果是金日成綜合大學或金策工業大學的畢業生,那簡直是婚戀市場上的“硬通貨”;至于軍旅經歷,那是忠誠與毅力的證明——朝鮮實行普遍兵役制,但能在部隊入黨、提干的才是真正的佼佼者。
李英姬的哥哥就是這樣一個“三合一”典范。黨員,金日成綜合大學畢業生,退伍時是中尉軍銜。他相親三次就結婚了,對方是平壤音樂大學的學生,婚禮上收到了整整一箱中國產的紅棗作為賀禮——這在當時是極大的面子。
“你哥每月工資才三百多塊,”母親曾私下感慨,“可找對象從來沒愁過。為什么?因為他檔案袋里的東西值錢。”
![]()
王先生無法理解:“月薪兩百塊,在上海連間廁所都租不起。”
李英姬試圖解釋朝鮮的分配制度:住房由國家分配,通常結婚后可以申請;糧食有定量供應;醫療教育幾乎免費;公共交通月票只要幾毛錢。
“我們有位同事去年結婚了,”她說,“夫妻倆都是導游,每月總收入約六百元人民幣。他們申請到了一套四十平米的公寓,首付是雙方父母湊的——大約相當于他們兩年的工資。”
“那然后呢?裝修、家電、孩子教育……”
“慢慢來,”李英姬平靜地說,“冰箱和電視機可能需要攢兩三年的錢。但如果懷孕了,單位會給予補貼,產假有158天。孩子上托兒所、幼兒園基本免費。”
王先生搖頭:“在我們那兒,沒有房子車子,娶媳婦難如登天。”
李英姬想起中國游客常說的“三座大山”——房子、教育、醫療。在朝鮮,這三座山確實矮小得多,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座無形的大山:身份與政治資本的山。
![]()
一場“失敗”的相親實驗
其實李英姬曾有過一次“叛逆”的嘗試。兩年前,她通過朋友認識了一位機械廠的技工。對方不是黨員,沒上過正規大學,也沒有入伍經歷——他因視力問題免除了兵役。
但他有趣。他會用廢零件做成精巧的小擺件,能講出平壤每座橋梁的建筑故事,還會偷偷哼唱不知從哪學來的中文流行歌曲。
他們約會了三次。第一次在牡丹峰散步,他指著遠處的柳京飯店說:“你看它像不像一支等待發射的火箭?可我覺得它更像一支倒置的冰淇淋甜筒。”李英姬笑了一路。
第二次,他帶她去看自己收集的郵票——那些來自世界各國的郵票,是他用朝鮮郵票跟外國游客交換來的。他指著法國郵票上的埃菲爾鐵塔說:“總有一天,我要站在真正的鐵塔下面。”
第三次約會前,母親發現了。“他是個普通工人,工資才兩百多塊,”母親嚴肅地說,“沒有政治前途,以后分房子都困難。英姬,你要想清楚。”
李英姬想了整整一夜。她想起技工說“冰淇淋甜筒”時狡黠的眼神,也想起嫂子因為哥哥分到一套好房子時驕傲的表情。她想起那些郵票上五彩斑斕的世界,也想起同事嫁了個軍官后全家搬進大同江邊新公寓的喜訊。
第四次約會,她沒有去。
![]()
“身高一米六六”的困境
身高問題成了李英姬婚戀路上最意外的障礙。
“在朝鮮,男人普遍不高,”王先生觀察得很準,“可為什么高個子女孩反而難找對象?”
李英姬苦笑著解釋:“傳統文化里,男人應該比女人高。如果一個女孩比男朋友高,走在一起,別人會說閑話。”
她見過這樣的情侶——女孩微微駝背,為了配合男友的身高;約會時女孩從不穿高跟鞋;拍照時女孩會悄悄屈膝。
“我不愿意那樣,”李英姬說,“所以我只能等,等一個不介意我身高、或者本身就夠高的男人。”
但這樣的人太少。高個子男性在朝鮮屬于稀缺資源,往往早早就被“預定”。去年單位組織聯誼,一個身高一米七五的男警察被七個女孩同時遞了紙條。
![]()
夜幕降臨,旅游大巴駛回羊角島酒店。王先生在下車前又問了一次:“你真的愿意嫁一個月薪兩百塊的男人?”
李英姬認真想了想,給出更完整的答案:“如果他是黨員,意味著政治上可靠,將來可能走上領導崗位;如果他上過大學,說明他有學習能力,可以不斷進步;如果他當過兵,證明他身體好、有毅力、忠于國家。這樣的男人,即使現在月薪只有兩百塊,未來也會有發展。而且——”她頓了頓,“他的社會地位帶來的隱形福利,可能比工資更重要。”
王先生若有所思:“所以你們算的不是眼前的錢,是一生的政治資本。”
“我們算的是穩定,”李英姬糾正道,“是在這個社會里,最穩妥的生存和發展路徑。”
車子停穩。王先生下車前,突然回頭說:“李導,你知道嗎?在上海,我女兒說要嫁給一個月薪兩萬塊但沒房的男人,我堅決不同意。可如果是月薪五千塊的公務員,我會考慮。看來在某些方面,全世界父親的想法都差不多。”
李英姬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對比。
![]()
那天晚上,李英姬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技工送給她的最后一件禮物——一個用軸承和彈簧做成的音樂盒,轉動發條會響起《金日成將軍之歌》。但如果你反方向轉動,會傳出完全不同的、輕柔的旋律。他眨眨眼說:“這是秘密旋律。”
她已經兩年沒碰過那個音樂盒了。
窗外,平壤的夜晚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遠處主體思想塔頂端的紅光規律閃爍,像這個城市的脈搏。
李英姬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里面整齊地碼著她的各種證件:導游資格證、優秀工作者證書、外語等級證書……最下面是三張照片:穿著軍裝的哥哥,戴著大學校徽的表姐,還有她自己——站在凱旋門前,笑得標準而燦爛。
這些證件和照片,構成了她在朝鮮社會的全部價值證明。而在婚戀市場上,她需要尋找的是另一套相匹配的證件:黨員證、畢業證、退伍證。
月薪兩百還是兩千,在這個算式里,真的只是最后一位數字。
她想起中國游客常說的“門當戶對”。在朝鮮,這個“門”不是財富之門,而是政治身份之門、社會地位之門、檔案袋里那些印章和評語構成的無形之門。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有一天,朝鮮的婚戀算式變了,不再是“黨員+大學+退伍=理想伴侶”,那會是什么樣?
但她很快停止這種想象。在平壤的清晨,在穿著得體制服準備開始新一天工作時,這種想象太過奢侈,也太過危險。
就像那個中國商人無法理解月薪兩百塊的婚姻一樣,她也無法想象一個不把政治身份作為首要擇偶標準的世界。
兩個國家,兩套算法,兩種人生。
大巴車的喇叭在樓下響起。李英姬最后檢查了一下妝容,拎起導游旗,走向新的一天。
今天的行程是參觀萬景臺少年宮。那里有最優秀的孩子們表演歌舞、演奏樂器、展示才華。她將用熟練的中文向游客介紹:“這些是我們祖國的未來,他們在黨的陽光下幸福成長……”
而她的未來呢?也許就在下一次相親中,在某個符合三重標準的男子身上,在一套四十平米的國家分配公寓里,在每月兩百塊但穩定可靠的薪水里,在檔案袋越來越厚的評語和印章里。
這是她的國家為她規劃的最穩妥的人生路徑。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沿著這條路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
就像大同江水,雖然蜿蜒,但最終都朝著既定的方向流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