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丨中國人工智能正在發現醫生可能錯過的致命腫瘤

In China, A.I. Is Finding Deadly Tumors That Doctors Might Miss

一種能在常規CT掃描中識別胰腺癌的工具已取得令人鼓舞的成果，這是中國正競相將人工智能應用于醫學難題的一個縮影。

寧波大學附屬人民醫院的自助服務終端。這家位于中國寧波的醫院正在測試一款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胰腺癌檢測工具。

記者：Vivian Wang

攝影：Andrea Verdelli

2026年1月2日

中國東部一位退休砌磚工邱思軍在進行例行糖尿病檢查三天后，接到了一位素未謀面的醫生打來的電話。這位醫生是醫院胰腺科主任，希望他盡快回醫院復診。

“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57歲的邱先生回憶道。

他猜對了一半。壞消息是他患上了胰腺癌；但好消息是，腫瘤被及早發現。主治醫生朱克雷成功為他切除了病灶。

這一切之所以成為可能，全靠醫院正在測試的一款新的人工智能工具——它在邱先生尚無任何癥狀時，就從其常規CT掃描中識別出了異常。這一工具正是中國科技公司與醫療機構競相將人工智能應用于醫學最棘手問題的典型案例。

胰腺癌是最致命的癌癥之一，五年生存率僅約10%，主要原因在于早期極難發現——癥狀往往要到癌癥晚期才會顯現。

11月，退休泥瓦匠邱思軍在寧波醫院與朱克雷醫生合影。這項新技術幫助邱先生早期發現了胰腺癌。

正在查看邱先生的一張掃描圖。該工具用于在非增強CT掃描中查找胰腺癌，因為非增強CT掃描不如使用造影劑的掃描那樣能清晰地顯示異常情況。

用于確診的檢查手段（如增強CT）涉及大量輻射，因此許多專家不建議大規模篩查。而輻射較低的替代方案，例如非增強CT（即不向患者體內注射造影劑），圖像清晰度較差，使放射科醫生難以識別異常。

人工智能或許能改變這一局面。朱醫生所在醫院使用的工具由阿里巴巴旗下研究人員開發，專門訓練用于在非增強CT中識別胰腺癌。

該工具名為PANDA（“人工智能胰腺癌檢測”的英文縮寫）。自2024年11月起，朱醫生工作的寧波大學附屬人民醫院已將其納入一項臨床試驗。

據朱醫生介紹，截至目前，該工具已分析超過18萬例腹部或胸部CT掃描，幫助醫生發現了約24例胰腺癌，其中14例處于早期階段。它還識別出20例導管腺癌——這是最常見也最致命的胰腺癌類型。（邱先生患的是神經內分泌腫瘤，屬于較罕見且侵襲性較低的類型。）

朱醫生表示，所有這些患者最初都是因腹脹、惡心等普通癥狀就診，并未直接看胰腺專科。他們的部分CT掃描原本未引起醫生警覺，直到被AI工具標記出來。

“我敢百分之百地說，是人工智能救了他們的命，”他說。

寧波醫院的訪客。

2024年4月，阿里巴巴宣布，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已授予PANDA“突破性醫療器械”資格，意味著其審批流程將加快，以更快投入市場。目前，該工具也正在中國開展多項臨床試驗。

不過，研究人員提醒，仍需更多真實世界數據來證明：該工具發現的早期病例數量是否足以抵消假陽性結果和不必要檢查所帶來的風險。由于胰腺癌總體發病率較低，全球其他科學家也在研究更聚焦于高風險人群的AI輔助早期檢測方法。

幾位未參與該中國研究的專家表示，他們懷疑非增強CT能否提供與其他影像技術同等有價值的信息。

就連PANDA背后的工程師最初也有同樣疑慮，阿里達摩院高級算法工程師、該工具開發者之一張凌（Ling Zhang）坦言。

為解決這一問題，他們請放射科醫生手動標注了2000多名已知胰腺癌患者的增強CT圖像中的病灶位置。隨后，工程師通過算法將這些標注映射到同一患者的非增強CT上。再將這些非增強圖像輸入AI模型，使其學會在細節較少的圖像中識別潛在癌癥。

2023年發表于《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的一項研究顯示，當該工具在2萬多例非增強CT上測試時，正確識別出93%的胰腺病變患者。

“效果其實讓我們自己都感到驚訝，”張先生說。

在寧波醫院，該系統僅用于分析醫生因其他原因已開具的CT掃描，因此不會給醫院或患者帶來額外檢查費用。（在中國，許多人每年體檢時會常規做一次非增強CT；在寧波這家醫院，一次非增強CT費用約為25美元，未含保險。）

PANDA 工具在中國進行了多項臨床試驗，其中包括寧波醫院的一項試驗。

朱醫生及其團隊會復核系統標記為高風險的所有掃描結果，必要時通知患者進行更詳細的檢查。

但他也強調，該模型目前仍無法媲美胰腺專科醫生：它有時會將胰腺炎誤判為癌癥，也無法判斷腫瘤是原發于胰腺還是從其他器官轉移而來。自上線以來，該模型已對約1400份掃描發出警報，但醫生最終認為僅約300例需要跟進。

梅奧診所（Mayo Clinic）放射科醫生阿吉特·戈恩卡（Ajit Goenka）正在研究胰腺癌早期診斷，他表示，減少誤報數量至關重要。他在郵件中寫道：“很可能有數百名寧波居民‘經歷了疑似胰腺癌診斷帶來的恐懼，接受了不必要的回訪，甚至承受了昂貴且有創的后續檢查——最后卻發現身體完全健康’。”

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的胰腺外科醫生黛安·西蒙（Diane Simeone）博士則認為，該工具對初級醫生可能比對經驗豐富的專家更有幫助。她指出，《自然·醫學》研究中AI發現的一些腫瘤，對訓練有素的放射科醫生而言本應“一目了然”。

但她也承認，在專科醫生稀缺的醫院，這類工具可成為有價值的補充。（PANDA目前也在云南農村一家診所進行測試。）

“不同地區的醫療中心，其醫生技能水平和臨床經驗差異很大，”西蒙博士說。

在寧波，這項技術的初步成功也帶來了新挑戰。朱醫生表示，醫院目前人手不足，難以及時聯系所有需要復診的患者；老舊的硬件設備也難以處理模型產生的海量數據。有幾次，朱醫生試圖在電腦上調取PANDA系統時，電腦直接卡死。

此外，無癥狀前就發現癌癥也可能引發其他問題。醫療問題長期存在，公眾對醫生的信任度不高。朱醫生坦言，一些人可能拒絕回醫院復診，擔心醫院只是為了賺錢。

邱先生并非如此。當朱醫生建議他切除腫瘤時，他毫不猶豫地同意了——盡管他后來表示自己并不使用人工智能，也不理解其工作原理。去年11月復診時，邱先生說自己感覺完全健康，正忙著在自家農場種菜。

“他說我非常幸運，”邱先生回憶道，“那我還能說什么呢？只能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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