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展楷系賽道里,一直流傳一句話:“歐體難過,柳體難活,顏體好通關。”數據不會撒謊:近三年中國書協主辦的全國展,楷書入展總量約一千八百件,其中明確取法顏體的高達四成,而歐、柳、趙三家相加不足一成。懸殊的背后,并非評委偏袒,而是顏真卿自帶“開放源代碼”,讓后來者擁有巨大的再創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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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顏體為何“好通關”
結構自帶伸縮性歐、柳皆“算子書”,法度森嚴到毫米級。把歐體橫畫寫短一厘,整字便失平衡;把柳體撇腳放長一分,立刻筋骨盡失。顏體則不同,外拓的“滿格”結構像氣球,可吹可放:壓扁一點顯渾厚,拉長一點顯雄強,仍不失顏家面目。筆法自帶矛盾點提按、頓挫、絞轉,顏體把“二王”草法悄悄植入楷體。橫畫重頓后輕提,形成強烈粗細對比;豎鉤外拓后再內擫,產生方圓沖突。評委一眼就能捕捉到這種“自沖突”帶來的藝術張力,而歐、柳要在毫厘之間玩沖突,難度呈幾何級上升。墨法自帶現代接口顏公當年寫《祭侄稿》已用渴筆飛白,把“墨分五色”預演了一遍。今人只需放大這種枯潤節奏,便天然契合國展強調的視覺層次。歐、柳的經典范本卻多為碑版,墨色信息早已剝蝕,想“枯潤”就得硬造,容易被判“臆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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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顏體三大“暗門”——當代作者的通關密碼
矛盾關系的合法化國展評審標準里,“制造矛盾并解決矛盾”是硬核指標。顏體本身具備“大—小”“粗—細”“方—圓”的天然矛盾,創作者只需順勢放大:? 把《多寶塔》的扁方結構適度拉長,營造大小錯落;? 把橫畫重頓減至八分力,撇畫放至十二分力,形成強烈主筆;? 在方正外框里嵌入圓轉弧線,制造方圓沖突。這些微調都在顏體“容錯區間”內,既新鮮又合法。墨色節奏的現代表達傳統顏體碑刻無墨趣,當代作者直接把“濃墨—漲墨—飛白”三段式嫁接進來:蘸一次墨寫三到五字,濃墨顯骨,漲墨見肉,飛白出風;枯筆處再補一筆重頓,形成“二次高潮”。這種節奏與顏公《祭侄稿》的“情緒曲線”暗合,評委極易產生共鳴。筆形字形的可控叛逆顏體橫畫典型“蠶頭燕尾”可作減法:去掉燕尾,保留蠶頭,線條立刻變粗;反向操作,去掉蠶頭,燕尾輕挑,線條趨于細挺。如此“反程式”處理,既保留顏家基因,又呈現個人語調。歐、柳若做同類手術,極易被識別為“形變神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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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操作手冊:如何打造一張“顏體國展臉”
選帖以《顏勤禮碑》筑基,取其寬博骨架;以《麻姑仙壇記》取篆籀氣,增金石味;以《祭侄稿》墨跡取墨法,悟情緒節奏。單字演練用九宮格放大五倍,先求筆勢準確,再對主筆進行“±30%”伸縮實驗;每字保留至少一處“矛盾點”:如橫細豎粗、外圓內方、左低右高。章法布局行距采用“緊—松—緊”三段式,對應墨色濃—淡—枯;落款用行草,形成楷行對比,突出正文體量。墨法節奏濃墨開局,三至四字后自然過渡至漲墨,出現飛白時以枯筆收勢;每蘸一次墨控制書寫時長 6—8 秒,形成“一筆墨”段落。風險點橫畫忌全部粗頭粗尾,易成“黑杠”;外拓結構忌無限放大,否則臃腫;飛白忌碎,須與重筆形成“重—輕—重”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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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體之所以成為國展“通關密碼”,在于它把唐楷的莊嚴與草書的浪漫縫合在一起,為后人留下一條可進可退的寬闊走廊。歐、柳、趙則像精密機械,任何零件的錯位都會引發系統崩潰。于是,聰明的當代作者紛紛涌入顏體“開放源代碼”的花園,在矛盾、墨色、形變三大維度上自由嫁接,既守住了傳統基因,又開出了個人花朵。國展評審并非偏愛顏體,而是偏愛“有傳統根基又具當代闡釋力”的作品——恰好,顏真卿在一千二百年前就為今天的創作者預埋了所有接口。
寫到這兒,我忽然想起評委們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顏體好通關,可別讓顏體只剩一身‘肌肉’,沒了書卷氣。”
通關技巧再多,如果字里行間讀不到一點溫潤、從容與學養,作品還是會被一眼刷掉。那么——到底什么是“書卷氣”?它藏在顏體的哪一筆、哪一墨里,又該如何在國展尺幅間養出來?
書卷氣是指清新,高雅,令人賞心悅目,一見傾心,愛不釋手……如香酩,如佳釀所散發的氣息。其實書法作品,只要瞟一眼便知高下,為什么?就在于有無書卷氣。正所謂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我認為“書卷氣”主要彰顯在字的神韻上,體現在書者與帖者靈的互動和傳神上。是帖者、書者靈彰顯在字的神韻中,是字的生命所在。為什么古人的書法作品,幾千年后還栩栩如生學字生輝,其根源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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