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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李佳桂
(2024年5月30日完稿于合肥“榆木柴房”)
博物館是收藏、保護、展示和研究物資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寶庫;是收納于一定空間里鮮活的“信史”。在安慶風光秀麗的菱湖之畔、潛山路8號,有一座在目前國家已備案的6183座博物館中唯一經國務院批準、冠以“中國”頭銜的地方劇種專題博物館——中國黃梅戲博物館。在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來臨前夕,我有幸在三位素有民間“博士”之稱的安慶朋友熱情引領、陪伴下,走進了期待已久的這座四海聞名的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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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黃梅戲的歷史,可謂源遠流長。據史料記載,其根源可追溯到唐代即已流行的黃梅采茶歌,而其形成民間戲曲的“基因”,則是清中期產生并流行于現皖、鄂、贛部分地區的采茶調、江西調、鳳陽歌以及青陽腔和徽調。黃梅戲從民間走來,胎里帶著一股股鄉野之風,散發著泥土的芳香。無論表演內容的“就地取材”,還是表演形式的載歌載舞、說拉逗唱,都非常淳樸、清新。如早期代表作《打豬草》、《紡棉花》、《夫妻觀燈》等,其生活的真實性和民俗性,都非常的接地氣。因此,自然而然的深入人心,為廣大民眾喜聞樂見。即使后來由鄉村走進城市,依然本色不變,保持著濃厚的生活氣息與鄉土風味。
新中國成立后,古老的黃梅戲獲得了新生。特別是當黃梅戲扎根安慶后,一大批有志于發展戲曲事業的知識分子加入到劇目的發掘與再創作的行列,加強了戲曲的文學性,使其原來的民俗性得到了升華。經過與民間藝人的共同努力,在很大程度上豐富了表現力,形成了以抒情見長,舞蹈動作歡快活潑,語言采用安慶方言,詼諧幽默,生動有趣,個性鮮明的劇風。涌現出一大批如嚴鳳英、王少舫、潘璟琍、張云鳳等優秀表演藝術家,以及《天仙配》、《女駙馬》、《羅帕記》等影響巨大的劇目。
地方政府加強了劇團的組織機構建設,1953年在合肥成立了“安徽省黃梅戲劇團”,安慶地區十三個縣也先后組建了黃梅戲劇團。為這一劇種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1954年《天仙配》參加了華東地區戲曲觀摩會演,轟動一時;此后,又被二度拍成電影,更是享譽海內外,使這一地方劇種走向全國,走向世界,成為與京劇、越劇、評劇、豫劇并列的中國五大劇種之一。
黃梅戲博物館于2009年10月30日落成,建筑面積4000平方米,陳展面積1800平方米。曾獲安徽省首屆“全省博物館六大陳列展覽精品獎”。展廳以聲光色影共同營造出的“皖韻黃梅”景觀畫卷為開篇,依次展陳了五大部分內容:《戲源篇——皖南古都,戲劇之鄉》;《戲脈篇——根植沃土,黃梅飄香》;《戲彩篇——琴鼓之間,匠心宗承》;《戲品篇——海納百川,山野之風》;《戲建篇——雨露滋潤,盛世黃梅》。
展陳集專業性、觀賞性和趣味性于一體,通過5000多件歷史資料、實物、圖片;美輪美奐的幻影成像;大信息量的電子觸摸屏等高科技手段,同時配以旋律優美、大家耳熟能詳的黃梅戲經典唱段音樂,生動講述了黃梅戲一個多世紀以來曲折又精彩的歷程,使你仿佛身臨其境,觀賞了黃梅戲自古至今一幕幕精彩的演出,聽到了一個又一個臺前幕后的故事,領略到她無以倫比的藝術魅力。
當我在撲面而來、滿眼皆是古往今來各種黃梅戲元素中,品讀著黃梅戲歷史時,我的三位如同幾乎所有安慶人一樣,對黃梅戲熱愛到崇敬程度的“博士”朋友,在側不斷如數家珍般地給予了解讀、答疑,并講述了當地許多有關黃梅戲的逸聞趣事。他們的這番熱情,更加深了我對黃梅戲藝術的認識和尊敬。
由于一層特殊的情結,當我一走博物舘,就急切地盼望能在這黃梅戲歷史長河中,遇見一位藝名丁老六的黃梅戲前輩藝術家丁永泉。說起丁永泉也許并不為大眾所熟知。但是,如若提到由他帶出來的女弟子、一代黃梅戲表演藝術大師嚴鳳英,那可是赫赫有名、家喻戶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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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永泉老人是我的一位朋友們都尊稱之為“丁先生”的老友的六祖叔。我不止一次聽過丁先生講述過他六祖叔與黃梅戲的故事,還拜讀過他發表的深情回憶六祖叔的文章。丁永泉,懷寧縣人,1892年生。十二歲即開始學戲,出道后,以擅演旦角見長,在懷寧及周邊地區聲名大噪,婦孺皆知,甚至出現“丁老六不到場,開場鑼不響”的盛況。因其嗓音圓亮,行腔流暢,扮相俊美,表演細膩,獲有“黃梅戲中的梅蘭芳”美譽。
丁永泉除自己戲演得好,還將其長女丁翠霞,長子丁紫臣,次子丁紫旺和許自友夫婦,以及孫女丁俊美和孫婿時白林都培養成了黃梅戲表演藝術家、曲作家。更了不起的是,正是他培養出了使黃梅戲名揚天下的表演藝大家嚴鳳英!同時,他還對為數眾多的演員都視若己出,關愛有加,悉心教導、扶掖,并帶領他們走出鄉村,走向城市的廣闊天地。
丁永泉對黃梅戲另一劃時代意義的貢獻是于1926年秋,率先帶領草臺班首次進入安慶市區演出,并聯合其他藝人組建了“民眾劇場(團)”。從此一舉結束了黃梅戲一直在土生土長之地的鄉村表演的歷史,走上城市“大舞臺”,開辟了更廣闊的表演天地。接著,1934年初,丁永泉又率班赴上海大都市演出,在推廣黃梅戲同時,認真汲取越劇、揚劇、淮劇、評劇等諸戲之長,為豐富和提高黃梅戲表演藝術,從內容到形式進行了一系列大膽探索與革新。尤其是確定以安慶“官話”、方言為基調,親自指導弟子嚴鳳英進行實驗,逐步改造了黃梅戲的聲腔、念白,使黃梅戲從此有了統一的、個性鮮明的語音表達,方便了在民眾中的傳唱,并通過五進安慶的舞臺演出,使得帶著濃郁鄉土氣息的黃梅戲在人口眾多的廣大城市迅速推廣開來。
令人欣喜的是,我和共同有著“史學癖”的三位朋友,在海量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歷史資料展示墻上,看到了丁永泉老前輩的專題介紹以及珍貴的圖片。同時,還看到了以前聞所未聞卻燦若繁星般的黃梅戲前輩的名單。目賭一串串陌生的名字和他們曾經用過、仿佛還帶有他們體溫的戲衣、樂器、道具、劇本等實物,不禁心潮澎湃,感慨不已——歷史沒有忘記他們!我們要永遠懷念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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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拜會了心儀已久的黃梅戲老前輩,自然想著見見新時期為黃梅戲的傳承與發展作出了杰出貢獻、受到一代戲迷熱捧的“新秀”。我和朋友們首先想到的即是那位據說因為一樁撲溯迷離的“公案”,而離開安徽這塊黃梅戲的熱土,離鄉背井,移居滬上的黃梅戲表演藝術家馬蘭。然而,我卻在偌大的展廳沒有找見她的身影。問三位朋友,兩位說也未看見,一位說見到了,是在一個光線昏暗的轉角處,在羅列著一些獲獎人員名單的圖表上——僅此而已!如此“待遇”,難道有什么難以言表的因素?一位著名的京劇表演大師曾經說過“戲比天大”!在這神圣的“說戲”的地方,不就應該就戲說戲嗎?還能夠、還應該扯什么其他“犢子”呢?還有什么比“天”大的事嗎?我們都感到一種莫名驚詫!
馬蘭1962年出生,乃土生土長安慶人。如今,雖然如同在安徽這塊黃梅戲熱土上象斷了線的風箏飄落他鄉,但在家鄉人民的心目中,她仍然是、也將永遠是繼嚴鳳英之后無人撼動的黃梅戲第二座巔峰;是斬獲中國戲劇獎大滿貫得主;是八、九十年代黃梅戲“五朵金花”花魁;是創造了新時代黃梅戲旋風第一人!
當我尚在悵然若失,難以釋懷中,一轉身,一座以被譽為“黃梅仙子”的后起之秀名字命名的“展示墻”赫然出現在眼前!在電光燈影營造下,真人般高大的“黃梅仙子”翩若驚鴻。她那閉花羞月、明眸善睞的扮相;“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神態;“灼若芙渠出鴻波”的舞姿;“態濃意遠淑且真”的戲韻,加之流光溢彩、華美絕倫的戲服,配以經典的唱段,令人除了“驚艷”,還是“驚艷”!疑為遇見天人!動態的展示墻,如同一部史書中聳立著一個巨無霸似的驚嘆號,一片歷史星空下的雷鳴電閃,攝人心魄!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駐足在“黃梅仙子”面前,久久不想離去。但當我突然清醒過來,又有些好奇,在這宏大的空間;在這鮮活的鴻篇巨制的黃梅戲史冊中,疑似為生人建祠、獨獨為一位黃梅戲新人建造這么一座突兀崢嶸、華美絕倫的“豐碑”呢?難道說至此黃梅戲將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在不難看出的良苦用心營造下,她確實美到驚人窒息。但她又確實像橫亙在歷史星空下的一堵“墻”,把多少黃梅之心堵得幾欲窒息啊!
走出博物館大門,走出幽暗的時光隧道,刺眼陽光也沒有斬斷我的思緒。三位能說會道、總是話語滔滔的黃梅戲鄉人朋友,似也陷入沉思,黙黙不語。回望博物館院內東側那片珍稀的千萬年不朽的陰沉木林,我被一個“驚詫”、一個“驚艷”擊打的胡思亂想起來:黃梅戲的歷史、任一門類藝術的歷史,乃至整個人文科學的歷史,究竟該由誰來書寫呢?該如何書寫呢?是僅僅由當紅名星書寫呢?還是根據有話語權的“理論權威”或“主管領導”的好惡書寫呢?—— 一場輕松愉快的文化之旅,最后,怎么竟讓我生發出這么一個沉甸甸的史學與哲學之思?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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