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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年終經濟漫談”之五,談談高水平開放,也與漫談之三“怎樣才能辦好自己的事”形成呼應。
下好世界這盤棋,辦好自己的事,是辯證統一的關系。
基本的觀點是,不開放,中國經濟不會有今天,也不會有未來;只有以開放眼光和胸襟服務世界,讓世界因我而受益,才能為“辦好自己的事”贏得更大空間;而當中國辦好了自己的事,從世界的工廠和工地變成世界的大市場、創新的大磁場,就更有條件去下好世界的棋。
雖然外部環境紛繁復雜,變亂交織,但只要能給外界帶來獨特的價值——比別的經濟體更高的價值,外界就離不開你。
人不只是環境的被動接受者,也是主動的運籌者、塑造者。
更開放才能更繁榮:基于中印的對比
2025年歲末,印度政府發布經濟評估報告,稱GDP達4.18萬億美元,超越日本,躍居世界第四。
“龍象之爭”一直是熱門經濟話題。1978年,中國GDP為1498億美元,印度為1373億美元,中國比印度高不到10%。當時中國人口比印度多不少,故從人均GDP看,中國比印度還少24%。
2024年,中國GDP為印度的4.8倍(18.74萬億美元對3.91萬億美元),人均則接近5倍。
從幾乎相同的原點起步,中國為何遙遙領先?
我覺得有三組數據很有說服力。
一是城鎮化率,2024年中國為67%左右,印度為36.36%;二是制造業增加值占GDP比重,2024年中國為26.2%,印度為14%;三是進出口,2024年中國進出口總額約為6.16萬億美元,其中出口為3.6萬億美元,印度進出口總額為1.73萬億美元,其中出口為8230億美元。中國的出口額約為印度的4.4倍。(注:印度數據來源于印度智庫“國家轉型委員會”)
城鎮化、工業化、出口,把這三者歸結為一點,就是中國選擇了在開放環境下“為世界而生產”的道路。為做大制造與出口,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到了城鎮的新興工業區,為城鎮化率提高奠定了重要基礎。
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教授拉古拉邁·拉詹曾任印度央行行長,他和合作者在研究“為什么印度的工業化程度遠遜于中國?”時指出,這有基礎教育的原因(印度人的平均受教育年限遠低于中國),有政府分權和扶持的原因(中國地方政府之間的競爭,為出口部門企業提供了政策優勢),也有開放的原因。
“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印度嘗試過進口替代發展戰略,利用高關稅來削弱進口,把國內市場完全留給本土廠商。但問題在于,本國市場對于追求規模和效率的廠商來說通常太小。缺乏競爭又導致廠商的創新或改進激勵不足,于是印度的經濟增長率停滯不前。”
“印度在20世紀90年代初啟動改革,最終解放了高關稅保護的非競爭經濟,轉向更為開放的出口導向政策。然而即使在自由化改革后,印度依然沒能充分利用全球市場對制成品的需求。在企業要擴大規模的時候,印度的勞動法規和監管制度會給它們帶來沉重負擔,導致太多制造企業保持在小規模和低效率的狀態。”
“還有一個障礙是印度的貿易協定談判雜亂無章,并經常但難以預料地動用關稅來保護重要的中間產品生產商。這讓印度的制造業對最終產品進口保持高度開放,但中間產品的高關稅卻使本國的制造成本過分昂貴。”
相比而言,中國一直將對外開放作為基本國策,高度重視引進外資,在很長時間里都給予外資優惠政策。這種優惠可視為對外資所代表的技術、管理、知識、標準、高水平就業與出口能力等的一種獎勵。為此,中國寧可“犧牲”一部分本來屬于本土企業的市場。
其實,中國并非不在意本國市場對本土企業的重要性,但更在乎的是本土企業究竟能不能真正建立起競爭力,而這必須依賴開放、學習、競爭,靠保護是保護不出來的。
今天的事實證明,誰更開放,誰更繁榮。中國今天已有不少“原生性創新”,有些是從未出過國,就在國內接受教育的年輕人做出來的,但不要忘了,他們所受的知識教育,完全基于開放、全球化、現代化的環境。舍此,原創往往就是閉門造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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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開放,才能更創新
中國越來越開放的結果,是本土企業并沒有一敗涂地,而是“學后干”“干中學”,從跟跑到并跑,到開始局部超越。
一家外企的中國CEO對我說,競爭激烈的中國市場,是外企最好的“健身房”。
另一家外企的中國CEO對我說:“我們并不是離不開中國的低成本,因為不少國家的成本比中國低;我們也不是離不開中國的配套,因為中國之外的一些地方的配套也在漸漸完善。但我認為,如果離開了中國的創新人才,可能會失去未來參與全球創新競賽的門票。”
關鍵是人才。憑借在開放條件下博采人類知識之精華,為我所用,中國的創新人才開始真正崛起了。
對外資來說,這種吸引力正在超越低成本要素和完善配套的吸引力。
丹納赫是全球生命科學與醫學診斷領域的創新者。在第一財經“頭腦風暴”節目中,其全球副總裁、中國區集團總裁彭陽說,丹納赫一直在中國耕耘,已有二三十年,最大的發現是中國從單一市場變成了全面的創新策源地。
“過去我們看中國,更多是從市場和銷售角度,最近幾年已轉到創新合作的角度。過去一些產品的研發在海外,生產制造在中國,現在中國已經具有從市場需求發掘到研發到生產到上市的全鏈條能力,產品還可以賣向海外。雖然全球對創新產品都有需求,但中國的需求更敏銳,更緊迫,競爭速度逼著我們往前提升能力,不能等,而在全球,可以慢慢等上兩三年。中國的創新速度是驚人的,越來越多創新產品是在中國第一個推出來,這時整個海外還沒有。”
基于這樣的發現,2023年丹納赫發布了“創升中國2.0”戰略,在多地布局臨床創新轉化加速器、產業創新轉化加速器,攜手政、產、學、研、醫、投等多領域,共同打造“創新鏈+產業鏈+生態圈”的閉環鏈條,構建以醫學診斷、生物制品、精準療法為標志的產業集群。
無獨有偶,2025年12月,我在廣州參加安利(中國)成立30周年慶典時,安利(中國)總裁余放也談到,安利從最初的“搬運工—copy美國總部產品”,到參與部分創新環節,再到核心原料開發和獨立自主的產品開發權,“中國正成為安利全球創新的源發地”。
30年來,安利與中國多家權威研究機構深度合作,參與國家重大科研項目,目前已建立起業界最大的植物品種資源庫,擁有200多種植物、900多個品種,僅蓮花就有304個品種,菊花有124個品種,藍莓有131個品種。在本土化創新鏈的支持下,安利在中國培育出了富含植物營養素、適合有機種植的荷花、杭白菊、藍莓、苦蕎等多個新品種。
像這樣將中國作為“研發與創新重要支點”的外企越來越多。如一些跨國公司在中國建立了創投聯盟、加速器等集創業孵化、技術創新與成果轉化于一體的平臺,并與中國的研究機構、供應商圍繞創新展開深度合作。一旦某種新技術、新產品在中國市場驗證成功,就有望推向全球。“在中國創新、為全球賦能”的模式正在形成。
在我看來,外企在中國展開的創新活動,是整個中國創新的有機組成部分。中國的創新驅動應該是多主體、多源的,他們之間的互動,將讓中國創新更具活力,也將讓中國創新更多地走向世界。
有的外資基于安全考慮在中國之外布局“備份供應鏈”,有的外資基于創新考慮加速擁抱中國,這是同步發生的事實。對要走的、不得不走的外資,我們不妨說聲“謝謝”“歡迎以后再來”。同時,我們要繼續優化營商環境,打造以創新人才和創新生態為特征的新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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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為何離不開世界
當中國制造越來越強,創新能力不斷提升,中國和世界的關系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盧鋒預測,2025年中國貿易順差占出口比例會突破30%(2024年約為27%),占全球貨物貿易順差總額的比例會超過40%。從貿易出口占世界的份額看,目前中國為14.5%,遠高于德國和日本在出口高峰時的占比(德國的峰值約為11%,日本約為10%)。在歷史上,美國在“二戰”后的出口份額是最高峰,1948年占到世界的21.6%,但那是美國作為“全球兵工廠”這一特殊時期的產物。
對中國來說,這是一個合理、合意的結果。中國的人口比美德日加在一起還多得多,而真正適合種地的良田的比例并不高。如果沒有大規模的制造業出口,大部分人口都局限在農地上,很難實現工業化和中等收入水平。
但當中國通過大力發展制造業躍居中等偏上收入國家前列時,從其他國家的角度看,中國的出口必然“擠占”“壓縮”了他們的空間。摩擦必然出現。
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清醒地認識到中國離不開世界,而不是被各種第一沖昏了頭腦。
為什么離不開?我想以鋼鐵工業和鋁產業為例,講一些背景與故事。
在所有金屬材料中,鋼鐵、鋁的應用最為廣泛,在相當程度上支撐著一個國家的工業化和城鎮化水平。
根據世界鋼鐵協會數據,2024年中國粗鋼產量占全球總產量的53.3%,全球前50大鋼鐵企業中國占28家,前十大中國占6家。中國的氧化鋁、電解鋁、鋁加工材和再生鋁產量也都是世界第一,氧化鋁產量約占全球總產量的55%,電解鋁和鋁加工材約占60%。
中國也是鋼鐵和鋁的第一消費大國。全球鐵礦石消費量的60%在中國。全球一半以上的氧化鋁、電解鋁和鋁加工材消費量在中國。
但中國的鋼鐵和鋁產業有一個共同問題,即礦石高度依賴進口。2024年,中國鐵礦石對外依存度超過80%,鋁土礦對外依存度超過70%。
這背后的原因是,中國的資源條件比較差——鐵礦石平均品位為34.5%,遠低于世界平均水平(45.79%);鋁土礦石品位(鋁硅比)相對較低,高鋁、高硅、低鐵、難溶出,開采難度大,且在多年開發后,國內鋁土礦的靜態保障年限已不足7年,全球鋁土礦靜態可采年限則為60多年。
鋼鐵和鋁,在某種意義上是整個中國經濟的映射——從外部進口資源,加工制造出生產資料,以支持這個14億人口的大國走向現代化。同時,基于這些生產資料,很多中國的制成品也走向了世界,服務全球市場。
中國經濟的這種基本特征決定了,我們不可能離開世界,無論是資源端還是市場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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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贏聯盟”看新型經濟全球化
為了解決資源端的問題,多年來,中國除了與富礦國家和礦業巨頭合作與博弈,也一直在國外找礦。
先是國資為主,如中鋁、五礦、寶武、山東黃金等,后來民資也慢慢參與進來,如紫金礦業、青山鋼鐵、華友鈷業、洛陽鉬業、天齊鋰業等。
在這些找礦團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名為“贏聯盟”(Winning Consortium)的跨國資源開發聯合體。這是一個“三國四方”的合作體,由新加坡韋立國際、山東魏橋鋁業、幾內亞UMS、山東煙臺港組成。
韋立國際的創始人孫修順是山東淄博人,上世紀80年代從南京海員學校船舶駕駛專業畢業后,分配到青島遠洋運輸公司。2002年創業,在香港成立韋立航運,幾年后又把總部遷到新加坡。這里更貼近印尼的礦山企業,可以大力發展印尼和中國之間的鋁土礦運輸業務。
2013年,印尼以保護資源為由,開始限制鋁土礦出口。孫修順認為,中國對鋁土礦需求很大,“我們不能坐等,要主動出去找資源”。他想到了擁有最豐富鋁土礦資源、卻沒有開采設施和運輸通道的西非國家幾內亞,并借助中國提出“一帶一路”、不少中企到海外拓展的機會,與山東老家的魏橋集團、煙臺港組成了聯合體,到幾內亞找礦,與法國投資的幾內亞UMS公司也建立了合作關系。
在合作體中,魏橋是終端用戶,需要鋁土礦資源保障供應;煙臺港要拓展港口貨源,建設海外港口;韋立國際作為海運業者,需要穩定的運輸貨源;UMS在幾內亞當地做汽車運輸,通過合作可以大大增加陸路貨運量。
從那時到現在,贏聯盟在幾內亞篳路藍縷,千辛萬苦,一言以蔽之,做成了兩件大事。
一是讓幾內亞成為中國最大的鋁土礦供應地,目前占中國鋁土礦總進口量的近70%;
二是作為重要參與者,推動了總投資超過200億美元,全球品質最優、規模最大的鐵礦石項目之一西芒杜鐵礦于2025年11月11日正式投產,12月3日首船鐵礦石成功向中國發運。這一超級工程涵蓋礦山、600公里跨幾內亞鐵路及配套港口,全面投產后年出口量最高可達1.2億噸,使幾內亞成為繼澳大利亞、巴西之后的第三大鐵礦石供應國。
西芒杜項目分南北兩個區塊,南區塊由中鋁集團和力拓集團聯合開發,北區塊由寶武集團和贏聯盟聯合開發。所有基礎設施建成后將移交至合資運營公司,幾內亞政府在其中持有15%干股,以實現資源收益與經濟發展深度綁定。
不久前我到山東鄒平走訪了魏橋集團,了解到鋁土礦項目最初啟動時,恰逢埃博拉病毒肆虐。其他外資一度紛紛撤離,而贏聯盟決定留下,留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捐資100萬美元建了兩個醫療中心,協助當地政府戰勝瘟疫。項目從探礦、基建施工到出礦,都是在埃博拉疫情期間完成的。
西芒杜項目的探礦權、采礦權,澳大利亞力拓公司于1997年就已獲得,幾度轉手,一直啟動不了,最終是在中鋁2011年進入、贏聯盟2019年進入之后,項目才真正落地。未來項目達產后的產量將占全球鐵礦石供應量的5%。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該項目有望推動幾內亞在2030年前實現高達26%的GDP增長,并將創造超過5萬個就業崗位。
2025年12月12日,贏聯盟氧化鋁幾內亞公司120萬噸/年氧化鋁項目正式奠基。該項目著力打造從鋁土礦開采、氧化鋁加工到物流輸出的完整產業鏈體系,是幾內亞落實國家工業化戰略、延伸礦產資源價值鏈的重要一步,不僅能推動礦產資源就地轉化,還將帶動基礎設施完善、技術能力提升與人才培養。
贏聯盟是精彩的出海案例,也是中國企業家挑戰難關的精神與智慧的閃耀。外企在幾內亞做不成的事,甚至幾內亞政府也認為很難做成的事,韋立國際、魏橋鋁業做到了,他們和更多中外企業精誠合作,為幾內亞輸入了規模化、體系化的工業和交通能力。他們用行動證明,通過整合產業鏈上下游資源,并以靈活、務實、創新的方式解決東道國的核心關切,可以在基礎資源這一復雜且敏感的投資領域獲得成功。
當然,成功不可能一勞永逸。比如盡管中國的機車很先進,但幾內亞一定要用美國西屋的機車來平衡。甚至有中國機車已經運到當地,也被退回了。
全球化不可能順風順水。即使堅持“開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贏”的新型經濟全球化之道,也不一定都順利。但如果不堅持,不努力,可能你想進的地方,連門也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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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全球化正在遭遇各種逆風。
平心而論,這種調整也是必然的,今天不來明天也會來。
對中國而言,我們是經濟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在過去幾十年的全球化過程中,我們最大的收獲是能力的建立。中國能力的全球化也是中國走向未來的重大戰略機遇。
我們和外部世界之間,是相互依存和相互塑造的。我們用什么眼光、胸懷看世界,決定了如何去塑造和世界的關系。
今天有沒有一些國家希望擺脫對中國的依賴呢?肯定有,這也不奇怪。我們能做的,就是去創造別人提供不了的價值,就像贏聯盟在幾內亞所做的那樣,是利人利己的統一。真正助人者,天亦助之。
世界很大。你越是走向世界,就越會發現,誰都不可能包攬一切,唯有秉持信義,廣結善緣,多方合作,合作共贏,才是可持續發展之道。讓世界因你而繁榮,你才能夠更繁榮。
今天中國在很多產業都是“執牛耳者”,但正如中國在稀土領域的優勢,靠的不是資源條件,而是中國科研人員和工程師、技術工人苦心孤詣精煉技術的長期積累,本質是一種能力。能力才是真正的“防身器”。如果我們忘了能力才是真正的決定因素,而把現有的資源地位當成優勢,其實是一種短視。
千錘百煉出真金。真金在于人的創造性和能動性。而人的創造性和能動性的釋放,需要一個開放包容、公平競爭、穩定可靠的好環境。高水平開放,就是這樣的正道、大道。
No.6
704 原創首
發文章|作者秦朔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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