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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華商韜略 楊彼得
2025年9月5日傍晚,甘肅酒泉晴空萬里,風輕日暖,正是塞上秋高氣爽的好時節。
19點39分,酒泉衛星發射中心95A發射工位,倒計時歸零,火焰從發射筒底部噴涌而出,一枚運載火箭拔地而起,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尾焰。
不久,控制大廳傳來確認信息:多顆商業衛星被精準送入太陽同步軌道,任務圓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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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神星一號發射圖,來源:星河動力航天
執行此次任務的,是“谷神星一號”運載火箭。自2023年12月5日成功復飛以來,這一型號已連續取得11次成功發射,并在這一刻,成為中國發射次數最多、成功次數最多的民營商業運載火箭。
“谷神星一號”背后的民營航天公司,則以穩定、高頻的發射成績,被業內稱為民營航天界的“火箭卷王”。
它的名字,叫星河動力。
【01 契機】
如果把今天在中國,乃至在全球上演的商業火箭競賽往前倒推,很多線索,都會指向同一個時間點,2002年。
那一年,在兩次前往莫斯科采購退役的洲際導彈作為發射工具失敗后,馬斯克做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近乎魯莽的決定,不買火箭了,自己造。
于是,SpaceX誕生了。
但在當時,這個決定并不被視為“創業機會”,而更像一次越界行為。
在當時的行業共識里,火箭從來不是一門創業友好型的生意。一次發射失敗,往往意味著數年投入瞬間清零,甚至足以直接終結一家公司的信用與訂單。
正因如此,美國航天工業長期由波音、洛克希德·馬丁等軍工巨頭主導,后來它們在2006年合并組建聯合發射聯盟(ULA),幾乎壟斷了美國的政府發射任務。
它們的主力火箭,如Atlas V、Delta IV,性能可靠,但價格驚人。一次發射的成本,普遍在一億到數億美元之間,有的重型型號甚至更高。在這樣的體系下,火箭更像是“定制工程”,而不是標準化產品。
馬斯克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航天工程師,他更像一個帶著商業直覺闖入航天工業的人。他反復強調一個在當時聽起來并不現實的判斷——
火箭,應該像飛機一樣,可以重復使用。
他的這個判斷,后來改變了整個行業。
SpaceX成立之后,隨著獵鷹系列火箭的反復試飛、失敗、再試飛,到第一次成功回收一級火箭,再到發射頻率不斷提升,商業火箭逐漸從“技術奇觀”,變成了“產業工具”。
到2010年代末期,SpaceX商業發射訂單已占全球商業入軌發射市場的超60%,徹底打破了聯合發射聯盟(ULA)等傳統巨頭的壟斷,美國商業發射市場從此轉向“市場化競爭”。
這場變化,很快在大洋彼岸激起回響。
在中國,航天長期由國家隊主導,核心聚焦國家戰略任務,發射能力穩健,但商業效率與成本控制并非首要目標。
但2014年11月,轉折來了。
當月,國務院印發《關于創新重點領域投融資機制鼓勵社會投資的指導意見》(俗稱“60號文”),首次在國家層面明確鼓勵民間資本參與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商業航天由此迎來政策破冰。
而在那之前,SpaceX通過火箭回收技術實現成本降低、規模化發射的路徑,已初步得到驗證。低軌衛星需求快速增長,商業發射頻次持續上升,發射不再只是“國家工程”,而是一種可以按合同交付、按次數結算的產業服務。
很快,中國市場開始出現變化。
2015年,《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發布,明確支持民間資本投資衛星研制和系統建設。商業航天,在中國開始真正升溫。
一批背景各異的民營火箭公司陸續成立。
2015年成立的藍箭航天,創始人來自金融領域,但業務線核心團隊長期深耕液體火箭與發動機技術,目標直指更高運載能力與可重復使用路徑。
2016年成立的深藍航天,創始團隊出身航天科研體系,在液體火箭總體、發動機與垂直回收技術上積累深厚,以民營機制整合產業鏈,主攻低成本可重復使用液體火箭路徑。
同樣是2016年成立的星際榮耀,則更強調資本效率、工程節奏和商業訂單,用市場邏輯倒逼技術迭代。
而另一位體制內出身的航天人,則創立了星河動力。
他的名字,叫劉百奇。
【02 技術派】
1995年上映的好萊塢電影《阿波羅13號》里,有一句經典的臺詞:
失敗不是一個選項。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這句話幾乎是航天體系內工程師的共同信條,穩妥、可靠、零失誤,遠比速度和規模更重要。
劉百奇的前半段職業生涯,正是在這樣的價值體系中展開的。
1978年出生的劉百奇,本科畢業于吉林大學交通學院,主修載運工具與運用工程專業。此后,他赴京求學,進入航空航天領域的“黃埔軍校”北航繼續深造。
2008年,北京奧運會讓整座城市處在一種罕見的高光時刻。國家敘事、科技自信與時代情緒在這一年高度匯聚,而北航校園里長期強調的“空天報國”理念,也被賦予了更現實的時代背景。
正是在這一年,劉百奇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他選擇了留校,在儀器科學與光電工程學院從事教學與科研工作,擔任碩士生導師。
在外界看來,這是一條足夠穩定、也體面的學術路徑:教學、科研、論文與職稱,都會沿著一條被反復驗證的軌道穩步推進。但三年后,劉百奇卻主動走出了這條軌道。
2011年,他離開高校,進入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投身運載火箭總體設計工作。
此時,恰逢中國運載火箭進入高強度發展的關鍵階段。作為“十二五”的開局之年,航天發射任務在這一年密集推進,全年高達20余次的發射創下歷史新高,而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承擔了其中17次發射任務,幾乎以月為單位推進發射節奏。
在這樣一個節奏緊張、任務密集的時間節點,進入中國運載火箭的核心體系,不僅讓劉百奇從相對抽象的理論研究,走向真實而復雜的工程實踐,而且還在系統參與火箭總體設計、型號研制與工程協同中,更深度理解了大型航天工程在時間、成本與可靠性之間的真實取舍。
這段深度嵌入國家火箭體系的經歷,后來成為他投身商業火箭創業時,最核心、也最稀缺的底層邏輯與能力來源。
2015年前后,國內民營火箭公司開始陸續涌現時,劉百奇也曾心動。但他并沒有急于下場,而是選擇了更為克制的方式:持續觀察行業變化、系統調研市場需求,并反復推演一個問題——如果由他來做,這件事應該從哪里切入、怎樣才能走得更遠。
劉百奇很清楚,火箭創業絕非個人英雄主義,必須依托一支真正懂工程、能打硬仗的團隊。為此,他決定,先找人,找好人,組好隊,鎖定方向路徑后,再成立公司。
他首先找來了吉林大學交通學院的本科同學劉建設。劉建設早在2003年便進入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六院11所,長期參與火箭研制工作,是國內火箭領域的資深專家。
與此同時,夏東坤、程圣清等人也陸續加入,這些合伙人無一例外,都擁有扎實的學術背景和長期的一線工程或產業經驗。
完成團隊搭建和方向論證之后,2018年,劉百奇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正式離開體制,在北京亦莊創立了星河動力。
當時已經下場的玩家,恐怕誰也沒想到,這支“技術派”團隊的入局,直接把民營火箭發射的節奏,徹底改寫了。
【03 卷王】
“星河動力的商業模式就是用自己研制的火箭,把客戶的衛星送入太空,然后收取發射服務費、運費等。”
去年7月15日,劉百奇曾在國務院新聞辦舉行的“新征程上的奮斗者”中外記者見面會上,用一句非常簡單的話介紹公司:
“大家也可以把星河動力理解為一家往太空‘送快遞’的公司。”
創業伊始,星河動力便確立了一條相對克制卻務實的發展路徑——“從小做起、以戰養戰”。公司并未一開始就押注技術難度最高、周期最長的液體火箭,而是選擇以投入可控、技術路線相對成熟的小型固體火箭切入市場,然后再去挑戰高難度目標。
其路徑是,通過“谷神星”系列為微小衛星提供發射服務,在一次次真實任務中打磨工程體系、積累發射經驗,爭取穩定的現金流基礎。然后再推進高可靠性、可回收、低成本的液體火箭研發,即“智神星”系列,直指航天發射的高成本與低效率問題。
在這一策略下,“谷神星一號”成為星河動力最早完成工程化和商業化閉環的代表性產品。自2020年起,這款長度約20米、直徑1.4米的小型固體火箭,多次刷新國內民營火箭紀錄:
2020年11月7日,“谷神星一號(遙一)”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首飛成功,成為中國民營企業首次將商業衛星送入500公里太陽同步軌道的運載火箭;
2021年12月7日,“谷神星一號(遙二)”實現一箭五星發射,完成國內民營火箭首次一箭多星商業發射;
2023年9月5日,“谷神星一號”海射型在山東海陽附近海域成功升空,完成中國民營火箭公司首次海上發射。
到2025年9月,“谷神星一號”已成功完成高達20次的商業發射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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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星河動力航天
即便其發射并非完全成功,且于2023年9月、2025年11月,經歷過兩次發射失利,但高達20次的成功交付,依然讓星河動力成為國內民營火箭公司中發射頻率最高、工程節奏最為激進,并率先建立起穩定工程履約能力的一家。
它是民營火箭公司里名副其實的“卷王”。
【04 跨越】
盡管入局時間并不算早,星河動力卻持續獲得資本市場的高度關注。
公司成立以來,融資節奏幾乎與工程進展同步推進。2019年完成1億元“天使+”輪融資,2020年完成2億元A輪融資。
隨著核心產品“谷神星一號”發射任務的持續落地與成功,星河動力的融資規模進一步放大。2025年9月,公司完成高達24億元的D輪融資,刷新了國內民營火箭企業單筆融資金額的紀錄。
這一融資規模,也僅次于2024年國有控股的垣信衛星67億元融資,成為我國商業航天領域金額第二高的單筆融資案例,凸顯出資本對民營火箭頭部企業的集中押注趨勢。
2025年10月22日,證監會官網發布公告,顯示星河動力已正式向北京證監局提交 IPO輔導備案。至此,它與天兵科技、藍箭航天、星際榮耀、中科宇航等企業一道,站上了爭奪“民營火箭第一股”的起跑線。
兩個月后,12月26日,上交所發布《上海證券交易所發行上市審核規則適用指引第9號——商業火箭企業適用科創板第五套上市標準》,明確為商業航天企業上市提供制度支持。商業火箭,這一曾經高度工程化、長期遠離資本市場的領域,開始被納入更清晰、可預期的制度框架之中。
劉百奇從不急著為星河動力貼上“成功”的標簽,但時間和一次次點火,已經給出了判斷,它正在沿著一條正確的軌道穩步前行。
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在《人類簡史》中曾提出一個重要觀點:人類真正的力量,并不來自個體的肌肉或智慧,而在于能夠圍繞某種被共同相信的目標,完成跨越血緣與直接利益的大規模協作。
航天,正是這種協作能力最極端、也最苛刻的體現之一。
它需要將知識、工程、資本、組織與耐心,壓縮進一次次點火與升空之中。失敗沒有緩沖區,成功也從不來自偶然。
從體制內的基礎研究與火箭總體設計,到商業火箭的工程化交付,劉百奇和他的團隊并非在顛覆航天本身,而是在參與驗證一件更為現實的事情:
當火箭不再只是“國家工程”,而逐漸成為一種可以被交付、被審計、被復盤的工業產品時,中國商業航天,才真正站在了一個新的歷史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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