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冬,十一月初六。
河北阜城,南關的一家小客棧里,油燈如豆,映著一個老者的臉,溝壑縱橫。
他叫魏忠賢。
幾個時辰前,他還被人稱作「九千九百歲」。
此刻,他只是個流放鳳陽的罪人。
一杯冷酒入喉,像刀子一樣割著腸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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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
窗外,風雪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夜里哭號。
隱約間,他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客棧門口。
他知道,是追兵到了。
新皇帝的耐心,比他想象中還要少。
他拿起身邊早已備好的一柄匕首,看了一眼,又緩緩放下。
反抗?
沒有意義了。
門外,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雪夜,開始宣讀圣旨,歷數他的滔天大罪。
魏忠賢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這一生,從一個市井無賴,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靠的是什么?
是狠,是毒,是揣摩人心。
可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件事。
人心,是會變的。
尤其是,帝王之心。
誰能想到,權傾天下的魏公公,幾十年前,只是一個叫李進忠的街溜子。
在老家河間府,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最后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得走投無路。
為求一條活路,他對自己下了狠手,一刀下去,斷了塵根,也斷了前塵往事。
他改名魏忠賢,入了紫禁城。
起初,他只是個沒人注意的小太監,直到他遇到了一個女人——客氏。
客氏是當朝皇帝朱由校的乳母,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魏忠賢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與客氏結為「對食」,成了政治上的夫妻。
兩人一個在內廷,一個在皇帝身邊,很快就將整個后宮與朝堂,牢牢抓在手里。
他們的主子朱由校,是個好木匠,卻不是個好皇帝。
他對刨子、斧頭的興趣,遠大于對奏章、國事。
「你們用心辦事,我難道還能信不過嗎?」
皇帝的這句話,成了魏忠賢手中最鋒利的權柄。
他開始掌管東廠,權勢如日中天。
大臣們見了他,要三跪九叩,高呼「九千歲」。
全國各地,從總督巡撫到平民百姓,爭相為他修建生祠,祠中的塑像,甚至要用沉香木雕刻,用黃金裝飾。
一個潑皮無賴,就這樣成了大明帝國實際上的主宰。
他站在權力的頂峰,俯瞰眾生,以為這人間,再無他得不到的東西。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也能催生出最惡毒的蛇蝎。
魏忠賢與客氏,這對畸形的政治夫妻,為了鞏固地位,將黑手伸向了皇帝的后宮,伸向了那些尚未出世的龍嗣。
第一個受害者,是皇后張氏。
張皇后出身名門,賢良淑德,她不止一次地提醒朱由校:要提防魏忠賢。
這讓魏、客二人,視她為眼中釘。
不久,張皇后懷上了身孕。
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卻成了她的催命符。
客氏在宮中散布謠言,說皇后腹中之子來路不明。
接著,她買通了皇后身邊的一個宮女,在一次按摩時,對皇后的腰腹下了重手。
一聲慘叫,血染床榻。
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就這樣沒了。
張皇后也因此落下病根,終身無法再生育。
朱由校悲痛萬分,卻在魏忠賢與客氏的哄騙下,以為這只是一場意外。
這僅僅是個開始。
宮中的裕妃張氏,也懷上了龍種。
眼看十月懷胎,即將臨盆,客氏卻拿著一紙偽造的圣旨,將裕妃打入冷宮。
她下令斷絕裕妃宮中所有的飲食。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里,饑渴難耐的裕妃,趴在屋檐下,想接一點雨水喝。
可那雨水,又冷又臟。
幾天后,人們發現了她的尸體,她早已餓死,腹中的孩子,也一同死去。
一尸兩命。
之后,是慧妃、容妃……
但凡有妃子懷上身孕,都逃不過魏忠賢與客氏的魔爪。
或被下藥墮胎,或被尋個由頭直接處死。
偌大的紫禁城,成了皇家子嗣的屠宰場。
天啟皇帝朱由校,到死都不知道,他不是沒有兒子,而是他的兒子們,都被他最信任的兩個人,親手扼殺在了搖籃里。
天啟七年秋,朱由校在西苑游玩時不慎落水,本就孱弱的身體,一病不起。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躺在病榻上,看著空蕩蕩的龍床,他心中滿是悲涼。
他一生有過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卻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大明江山,后繼無人。
此時,魏忠賢和客氏,正在進行他們人生中最大的一場賭博。
他們秘密地將魏忠賢的侄孫,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帶進了宮中。
他們想效仿當年的呂不韋,偷梁換柱,讓魏家的血脈,繼承朱家的江山。
然而,彌留之際的朱由校,卻爆發出驚人的清醒。
他拒絕了內閣呈上的所有關于「皇子」的奏疏,而是掙扎著,召見了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檢。
在病榻前,朱由校拉著朱由檢的手,氣若游絲。
他說,來世,希望你我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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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指向站在一旁的魏忠賢,對朱由檢說:
「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朱由檢的腦中炸響。
這是兄長最后的囑托?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說完這句話,兄長的手,就徹底垂了下去。
而魏忠賢,則面帶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跪了下去,對著未來的新君,叩首。
崇禎皇帝朱由檢登基了。
面對這位年僅17歲的新君,魏忠賢心中既有不安,也有一絲僥幸。
他主動上了一道奏疏,請求辭去東廠提督等所有要職,回家養老。
這是一次精心設計的試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年輕的皇帝不僅沒有批準,反而下旨溫言慰留,言辭懇切,還賞賜了他許多財物。
朝堂之上,風平浪靜,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
魏忠賢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賭對了。
這位年輕的皇帝,羽翼未豐,還需要依靠他來穩定朝局。
只要自己小心行事,富貴榮華,便可一直延續下去。
然而,他不知道,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悄然張開。
就在他自以為高枕無憂的時候,一份來自數千里之外的奏疏,繞過了層層關卡,如同一柄無聲的利劍,被送到了紫禁城,擺在了朱由檢的案頭。
那份奏疏上寫的究竟是什么,竟能讓隱忍不發的崇禎皇帝,在一夜之間,決定對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痛下殺手?
那份奏疏,來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貢生錢嘉征。
奏疏的名字,叫《劾魏忠賢十大罪》。
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無君……
條條款款,字字誅心。
但真正讓崇禎皇帝殺心頓起的,是排在最前面的那四個字——「斷絕皇宗」。
奏疏里,錢嘉征詳細揭露了魏忠賢與客氏,如何一步步殘害宮中懷孕的妃嬪,如何導致張皇后流產,如何活活餓死裕妃……
那些深宮中的血淚,那些被掩蓋的罪惡,第一次被完整地、系統地呈現在了天子面前。
朱由檢看著奏疏,手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兄長臨終時的悲涼,想起那些從未見過面的侄兒。
這不是權斗,這是國仇家恨。
隱忍,到此為止。
第二天,雷霆之擊落下。
崇禎皇帝下旨,斥責魏忠賢,將他貶往鳳陽,為早已過世的明太祖朱元璋看守皇陵。
這道旨意,看似留有余地,實則殺機四伏。
鳳陽,是明朝的龍興之地,也是專門安置宗室罪人的地方。
魏忠賢一走,就等于離開了自己的權力中心,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帶著家當,倉皇離京。
車隊還沒走遠,第二道圣旨就發了出來。
崇禎下令,將魏忠賢緝拿歸案,并派錦衣衛緹騎,火速追捕。
這已經不是貶斥,這是追殺。
消息傳到魏忠賢的耳中時,他剛剛抵達河北阜城。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在客棧包下了一間上房,與他最后的親信,也是他唯一的對食者李朝欽,對坐飲酒。
酒過三巡,門外傳來了緹騎的馬蹄聲,以及宣讀圣旨的聲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賊魏忠賢,欺君罔上,殘害忠良,斷絕皇宗,罪不容誅……」
后面的話,魏忠賢已經聽不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房梁下,拿出一條白綾。
他看了一眼李朝欽,慘然一笑:「事已至此,好自為之。」
說罷,他將頭伸進了繩套。
第二天,緹騎破門而入時,只看到兩具冰冷的尸體。
不可一世的九千歲,就這樣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魏忠賢死了,但崇禎的憤怒,并未平息。
他下令,將魏忠賢的尸體肢解,把他的頭顱,懸掛在河間府的城樓上,示眾三天。
那個曾經讓他衣錦還鄉的地方,成了他最后受辱之地。
緊接著,一場席卷全國的清算開始了。
魏忠賢的黨羽,被稱為「閹黨」,被一一捉拿,或殺或貶,無一幸免。
他的侄子魏良卿,被斬于市。
他的政治伙伴客氏,被抓到宮中的浣衣局,在一片叫罵聲中,被活活捶打至死。
那些曾經為他歌功頌德的生祠,被憤怒的百姓夷為平地。
石碑被砸碎,神像被焚燒。
一場持續了七年的政治霧霾,終于散去。
大明的天空,似乎,又重新變得清朗起來。
紫禁城,下雪了。
崇禎皇帝朱由檢獨自一人,站在乾清宮的丹陛上,任憑雪花落在他的龍袍上。
他做到了。
他鏟除了這個帝國的毒瘤,將權力牢牢地抓回了自己手中。
可是,他并不快樂。
他想起兄長臨終前,那句意味深長的「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
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信任,而是一個帝王,留給弟弟的最冷酷,也最清醒的考驗。
他想起那些從未有機會喊他一聲「皇叔」的侄兒們。
一個魏忠賢倒下了,但這個帝國,已經被蛀空了。
遼東的后金虎視眈眈,西北的流民揭竿而起,朝堂上的黨爭,也從未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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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掩蓋了宮殿的琉璃瓦,掩蓋了京城的喧囂,也掩蓋了剛剛被清洗的血跡。
但它能掩蓋一個王朝,正在走向黃昏的命運嗎?
雪落無聲。
歷史,沒有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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