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團隊發現毛發再生關鍵機制，被質疑學術界 “水門事件”重現

近期，臺灣大學的一項研究發現，脂肪酸可以成為毛發生長的“啟動器”，激活毛囊干細胞，從而促進毛發生長。該研究發表于《細胞·代謝》（Cell Metabolism），引發了極大關注。然而，這項“突破性”成果卻受到知名學術打假人的質疑。

撰文 | 小葉

2025年10月底，一項來自中國臺灣的科研進展[1]引發關注，得到了國際多家媒體報道，研究發表于頂刊《細胞·代謝》（Cell Metabolism）。從“傳播”的角度來說，該研究成果給全球脫發人群帶來好消息：天然脂肪酸可刺激毛發生長！《自然評論 ：分子細胞生物學》（Nature Reviews Molecular Cell Biology）期刊的主編Kim Baumann（本人并未參與此項研究）還專門為此撰寫了研究亮點文章[2]。

臺灣大學醫學工程系林頌然團隊發現，皮膚受損后，巨噬細胞會滲入脂肪組織，促進脂肪分解，而釋放出來的脂肪酸能激活上皮毛囊干細胞，進而促成毛發生長。然而，他們的研究受到了質疑。

圖1 臺視新聞重點報道了臺灣大學的研究。圖源：臺視新聞

脂肪酸可以促進毛發生長？

如今，脫發已成為困擾全球很多人的生理和心理雙重問題，但治療手段仍然很少。兩種常用藥物非那雄胺和米諾地爾雖然可以緩解或阻止脫發，但對于促進頭發生長的效果不一（并伴有副作用），一旦停藥效果還可能消失。另一方法是植發手術，一般將后腦勺的毛囊移植到脫發部位，如發際線或頭頂，實際是類似于“拆東墻補西墻”的操作。

林頌然團隊多年來深耕毛發生長領域的研究。他本人也是臺灣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皮膚科主治醫師 ，他透露自己曾診療過的最年輕患者只有15歲，另有一大部分患者也不過20到30歲，且脫發進展很快[3]。隨著脫發趨勢愈發年輕化，他致力于尋找到安全、快速、有效方法為飽受禿發困擾的人們解憂。有趣的是，在本次“脂肪酸刺激毛發生長”的研究團隊中，唯一一位非華裔合作者是來自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細胞生物學家Maksim Plikus[4]，其姓氏本為拉脫維亞語，意味“禿頭”，而他本人恰好專攻脫發治療，還特別愛聊頭發相關的話題。

早在幾年前進行小鼠實驗的時候，林頌然團隊就關注到脂肪組織對毛發生長的潛在影響。脂肪如何與毛發生長產生關系呢？這先要從皮膚說起。皮膚是富含脂質的器官，其中的脂肪組織不僅發揮緩沖和隔熱的作用，還能分泌多種內分泌因子，參與代謝調控并支持組織修復。皮膚中的上皮毛囊干細胞（eHFSCs）在靜止與激活狀態之間發生著周期性轉換。既往研究表明，皮膚輕微損傷后的炎癥反應涉及真皮白色脂肪組織（dWAT）與毛囊干細胞之間的相互作用，包括干細胞的激活和休眠。

為了徹底解開皮膚、脂肪組織與毛發生長三者之間的具體作用機制，臺大團隊設計了細致的實驗計劃。首先，研究人員在小鼠皮膚上模擬了輕微損傷后發生炎癥的過程。他們在剃毛后的小鼠背上局部涂抹十二烷基硫酸鈉（SDS），并用可控的激光損傷小鼠皮膚，受到刺激的皮膚表面迅速出現紅腫、脫屑，隨后表皮增厚，出現免疫反應。幾天后，研究人員觀察到受刺激的小鼠剃毛區域長出了新毛發。

研究人員發現，毛囊間表皮細胞的增殖在皮膚損傷后1天即顯著增強，而eHFSCs的增殖在損傷后第7天才被檢測出來。轉錄組學分析結果表明，在此期間與脂肪酸代謝相關的基因表達發生了改變，說明皮膚損傷誘導dWAT發生代謝重塑：損傷之后，dWAT出現了短暫且可逆的脂解過程，而當抑制dWAT脂解，毛發再生也同樣得到抑制。上述結果證實，脂肪細胞的脂解作用可向損傷誘導的 eHFSCs 傳遞關鍵的毛發生長激活信號。

進一步研究表明，炎癥反應招募的巨噬細胞是上述過程的關鍵驅動因素：巨噬細胞直接促進血清淀粉樣蛋白 A3 (SAA3) 生成，SAA3刺激dWAT進入快速代謝狀態，發生脂解。隨后eHFSCs被不斷激活，并通過脂肪酸轉運蛋白CD36攝取脂肪細胞釋放的脂肪酸。其中，單不飽和脂肪酸可促進脂肪酸氧化，刺激線粒體合成，為eHFSCs的活躍提供必需的能量支撐，最終讓毛發重獲新生。而用氯膦酸鹽脂質體清除巨噬細胞可減少血清淀粉樣蛋白 A3 (SAA3) 的誘導，抑制脂肪分解，阻止毛發再生。

圖2 從皮膚受損到毛發生長這一過程的示意圖。圖源：參考文獻[1]

接下來，團隊希望了解在沒有預先刺激的情況下，脂肪酸本身能否刺激毛發生長。為此，他們配制出由不同脂肪酸溶解在酒精中的“精華液”，涂抹在剃毛小鼠未受刺激的皮膚表面。經與對照組比較，發現富含脂肪的單不飽和脂肪酸，例如油酸和棕櫚油酸，能刺激毛發生長。

圖3 使用油酸 (C18:1) 和棕櫚油酸 (C16:1) 等脂肪酸，比使用乙醇 (EtOH) 或其他脂肪酸更能促進頭發生長。圖源：參考文獻[1]

最后，研究人員得出結論：“巨噬細胞—脂肪細胞—干細胞”將損傷信號轉化為局部代謝交流，激活上皮毛囊干細胞。而局部應用單不飽和脂肪酸可促進小鼠毛發生長，暗示其具有治療脫發的潛力。

梳理至此，結果可喜，但同時不應忽視以下三點：首先，該研究僅為小鼠實驗結果，尚未在人類皮膚中進行驗證；其次，研究中小鼠毛發再生的一個關鍵要素是需要小鼠的SAA3才能促進脂肪細胞釋放游離脂肪酸，而人類皮膚中主要使用SAA 1/2；最后，該研究的主要對象是動物毛發，而人類頭發在生長周期、毛囊生物學和激素反應等方面可能與模型動物存在很大差異。因此，研究人員在論文結尾謹慎表示：脂肪酸是否能促進人類毛發再生長，尤其是臨床上理想的頭皮毛發生長，仍待證實。

不過，林頌然在采訪中表示，他自己進行了親身體驗，“我親自將這些溶解在酒精中的脂肪酸涂抹在大腿上，持續使用了三周，發現這種方法確實有助于促進毛發再生。”[5]

圖像疑云

盡管媒體對該研究很興奮，極盡贊美之詞報道林頌然團隊的研究成果，細看研究論文，其實驗過程、論證分析似也邏輯縝密，但真正的科學研究始終需要經得起嚴格甚至苛刻的檢驗。

這篇論文沒逃過知名學術偵探Sholto David的火眼金睛。Sholto David[6]曾是分子生物學工作者，如今積極投身于學術不端打假事業，在學術打假網站PuPeer上對超過2000篇論文提出了質疑，在識別圖像問題，尤其是重復用圖方面頗有造詣。去年，他一舉揭發美國哈佛大學附屬Dana-Farber癌癥研究所學術造假問題[7]，涉事人員不僅包括所長Laurie Glimcher（同時也是美國科學院院士），還有三位資深研究員高層，最終有6篇文章從Science、Cell等期刊上撤稿，另有幾十篇進行數據修正。

與小鼠生發論文在線發布的同一時間， Sholto David在PubPeer上指出了這篇論文中一處明顯的“圖像重疊”問題[8]：

圖4 Sholto David質疑圖片重復。 圖源：PubPeer

上圖紅色矩形框標出的兩張圖片是團隊展示使用不同條件處理后皮膚區域產生的不同效果，結果皮膚下部分卻意外重疊。PubPeer另一用戶Illex illecebrosus還制作了視頻【前往“返樸”公眾號觀看】，可清晰看到，將圖像拉伸并略作對準之后，兩張圖片紅色部分完全重疊。

因為圖像經過拉伸后重復，這究竟是圖像復用，還是數據篡改？《返樸》向匿名專家求證，“不好說是篡改，還是單純地用錯圖片。可能是無心，也可能是有意。”截至本文發表，林頌然團隊沒有在PubPeer上做出任何回應；《返樸》也向團隊發送郵件詢問，亦未收到回復。

此外， Sholto David在X平臺上提到另兩處個人推測的疑點。

首先，對于團隊展示的實驗第0天和第20天的毛發生長效果（見下圖），再生出來的毛發呈近乎完美矩形，Sholto David認為其不符合自然生長后中間濃密，邊緣稀疏的情況，反而更像有人給老鼠剃掉半邊毛后保留下來的效果。實際上，根據論文補充數據（圖6），如果研究團隊涂抹的就是長方形區域，這樣生長就不奇怪了。

圖5 Sholto David在X上對毛發生長情況提出質疑。圖源：X@Sholto David

圖6 小鼠不同日期下毛發生長情況。圖源：參考文獻[1]補充材料

另外Sholto David認為，前文展示過的剃毛小鼠圖片中毛發生長區域的深色看上去更像是“記號筆”上色的結果。老鼠背上的顏色偏藍，也可能是色調偏差，但照片上除了毛發正長出來的地方，其他地方，包括腿部和頭上的毛色（棕色和黑色）又都看起來很正常。不過，相比技術手段檢測出來的更為明顯的圖像問題，這些質疑還僅限質疑，難以找出更加實質的證據。

對于小鼠“記號筆涂色”的質疑，獨立科學評論博客For Better Science在報道時[9]，直接援引一起真實發生過的著名造假事件——William Summerlin案。1974年，皮膚科醫生William Summerlin宣稱，對小鼠進行皮膚移植后涂抹“特殊溶液”，可避免發生排斥反應。該成果一度引發學界乃至社會轟動。但隨后的調查顯示，所謂的成功移植實際上是用記號筆涂色偽裝的！這一丑聞再次引燃媒體，被稱為學術界的“水門事件”。Summerlin 案不僅動搖了當時生物醫學研究的公信力，也引發了關于科研不端的深刻反思，被普遍視為現代科研誠信制度建設的重要起點之一（《返樸》將另刊文詳述）。

毛發再生新曙光？

在林頌然團隊的“突破性進展”刊登后，臺灣地區的媒體盛贊該團隊成果為“真·臺灣之光”[10]，有望為現有脫發治療帶來新希望，原因在于“精華液”使用人體本身脂肪酸以及天然成分，用于人體時可能不會發生副作用。接受《科學人》[11]（《科學美國人》臺灣地區發行版本）采訪時，林頌然也強調：“油酸和棕櫚油酸是天然衍生脂肪酸，存在于脂肪組織和許多植物油中，具有良好的安全性。由于這些脂肪酸本身具有疏水性，比起水性物質更容易穿透皮膚表層，接觸到深層的毛囊干細胞。”

據臺灣大學研究發展處公布的最新信息[12]，該團隊正為自研的“利用局部營養調控促進毛發生長方法”申請專利，且自去年10月27日起正式對外發布公告以遴選生產廠商。林頌然坦言：“我們需要進行人實驗以確定效果，但還不清楚何時能上市及價格要定多少。”

參考資料

[1] https://linkinghub.elsevier.com/retrieve/pii/S1550413125003973

[2]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0-025-00939-9

[3] https://health.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3297953

[4] https://devcell.bio.uci.edu/faculty/maksim-plikus-phd/

[5]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2500939-serum-promotes-hair-growth-by-mimicking-the-effects-of-skin-irritation/

[6]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holto_David

[7] https://news.sciencenet.cn/sbhtmlnews/2024/4/379336.shtm

[8] https://pubpeer.com/publications/83667A2E9804EDF65E887B83CB0A45

[9] https://forbetterscience.com/2025/10/31/schneider-shorts-31-10-2025-who-hasnt-had-a-biopsy/#hair

[10] https://technews.tw/2025/10/28/hair-today-not-gone-tomorrow-new-serum-may-make-baldness-reversible/

[11] https://www.scitw.cc/posts/20251027-18828

[12] https://ord.ntu.edu.tw/w/ordntu/news_nc_25102710464941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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