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東出臺全國首個河湖生態產品價值核算省級地方標準,為河湖生態“變現”建立了一本“明白賬”。這一看似技術性的舉措,實則蘊含著深刻的變革,當河流的洪水調蓄能力、濕地的凈化作用、臨水而居的幸福感,都被賦予具體數值時,一場關于人與自然關系、價值與財富認知的范式轉移,正在悄然發生。
長久以來,河湖提供的生態服務雖惠及眾生,卻因“度量難、抵押難、交易難、變現難”,在主流的經濟賬本中處于“系統性隱身”狀態。這種“無價”的實質,往往異化為“無價值”或被廉價透支。山東的《河湖生態產品價值核算技術規范》打破的,正是這種沉默。它通過劃分三大類二十項指標,將生態系統的完整貢獻納入核算體系,其核心創新不在于計算本身,而在于它正式承認了那些支撐人類福祉卻長期被經濟系統忽略的“隱性財富”,并試圖為其建立一套可對話、可交易的語言體系。
這一標準最引人深思之處,在于它直面一個根本性矛盾,如何用屬于人類經濟活動的“價格”語言,去“翻譯”自然系統內在的、非貨幣化的“價值”。將水源涵養、土壤保持、景觀休閑量化為具體數值,固然有簡化甚至“物化”自然之虞,但在發展主義邏輯仍占主導的當下,這或許是一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務實策略。它為生態保護提供了能融入現有決策框架的“硬通貨”,讓保護者在與發展議題博弈時,不再僅憑道德呼吁,而是能出示一份清晰的“資產負債表”和“機會成本分析”。
《技術規范》的生命力,關鍵在于其應用場景的開拓。從生態補償、權益交易到質押融資,它旨在構建一個“核算—應用”的閉環,引導資本流向生態修復與保育。這預示著一場生產關系的潛在變革:河湖生態從純粹的公共物品或治理負擔,轉變為可運營、可增值的“綠色資產”。社會資本因此被激勵,從生態的消耗者或旁觀者,轉變為共同的投資人與守護者。這種“為保護而開發”的機制設計,若能平衡好開發強度與生態紅線,有可能開辟一條超越粗放增長的新路。
然而,任何量化都伴隨著風險。幸福河湖的“幸福感”指標,能否真正捕捉到文化、審美與精神層面的無形饋贈?核算會否在無意中為生態“明碼標價”,讓那些暫時無法被貨幣化的深層價值遭到進一步邊緣化?標準必須與嚴格的生態紅線、動態的評估機制以及廣泛的公眾參與相結合,防止核算異化為另一種形式的“生態榨取”許可證。
山東的探索,其意義超越一省之地。它是在生態文明建設語境下,對“發展”內涵與“財富”構成的一次重要校準。它試圖回答一個地區的真實繁榮,除了GDP的增長,是否更應包含其生態系統的健康與持續供給能力?讓河湖生態價值“看得見、算得清、用得上”,最終目的是為了“守得住”。只有當綠水青山的“價目表”深入人心,成為決策、交易和生活的內在尺度,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才能真正從二元對立走向和諧統一。
這條用數字為生態賦權之路剛剛啟程,其挑戰與希望并存。它要求我們既有精于計算的智慧,更有敬畏自然的情懷,在“標價”時不忘記“無價”之珍貴,在利用中牢牢錨定保護之初心。如此,河湖的“明白賬”,方能真正算出一片永續發展的未來。(大眾新聞記者 曹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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