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書一詞通行全國為何還不到一百年？我來說說楷書一詞的古今之變

截至目前為止，我在網上接觸到的很多的朋友，他們對于楷書的認識來講，其實是很模糊的，很多人知道的“楷書”，只不過是“唐楷”而已。

但在中國歷史上，楷書的發展是一個過程，唐代之前也有楷書，秦始皇時代也有楷書，但是楷書一詞什么時代流通全國的？其實，我們很多人還真的不是太清楚，就是一些學術著作中，論述也不是非常含糊的。

今天，千千千里馬與大家聊聊楷書一詞的前前后后，和它的古今之變。

先說結論，楷書一詞通行全國，是民國時代小學書法課普及后的一個新名詞。從此，楷書一詞真正通行全國。

關鍵詞來了，商務印書館，民國教育部，《星錄小楷》，高云塍“漢文正楷”。

對此，我們一一道來。

隨著大清帝國被辛亥革命推翻，建立民國，新的教育也開始了。以前是四書五經，現在是國文科學。

但是，漢字如何繼續傳承，小學生的字怎么寫？作為中國新聞出版業的巨頭，商務印書館看到機會來了。

首先是以商務印書館職員高云塍為主要書寫者，推出商務印書館的漢字新字體“漢文正楷”，全面改革了新聞出版統一用字。

高云塍

高云塍和他的楷書

商務印書館1905年，推出《最新國文教科書》， 其中楷書字帖是一套多冊教材，供不同年級使用。

第一冊《楷書描紅》：由商務印書館掌門人 張元濟 親筆書寫，用于啟蒙。

第二至四冊《楷書影寫》：由書法名家 唐駝 書寫。

第五至六冊《楷書跳格》：由 汪洵 書寫。汪洵也是一位書法理論家，對沈尹默的書法教學思想有很大影響。

汪洵臨摹顏真卿告身帖

這套習字帖最早在 1905年（清光緒三十一年） 作為《初等小學堂習字帖》出版。

《最新國文教科書》1916年，商務印書館將這套叢書更換封面，改名為《國民學校習字帖》重新發行。

這套的官方習字教材，發行時間橫跨清末至民國（1905—1926）影響范圍廣，使用者基數極大，是當時中國小學生習字的主要范本。楷書一詞，也因此逐漸通行全國。

約在1938年之后，為響應當年教育部推廣書法的電令，商務印書館員工 童式規（字星錄） 創作的《星錄小楷》與顏真卿《多寶塔碑》配套的小楷普及范本，影響了民國時期的一代學生，《國民學校習字帖》是制度性、體系化普及的代表，而《星錄小楷》則是響應國家政策、滿足社會需求的普及型字帖。這種國家層面的教育行為，使得“楷書”的概念從文人書齋走向了全國課堂。

童式規和他的小楷

1925年，商務印書館正式聯合高云塍，發布了新中國第一套標準化的楷體字型——“漢文正楷”。這一創新不僅為新中國印刷業帶來了新氣象，也是對民國通用楷書的普及。

要做一些說明的是，“漢文正楷”的推出，在當時的條件下，是有著深刻的民族自信和文化抗日精神的。“日本明體字”是日本自19世紀末以來，在印刷領域確立的一套以中國“宋體明朝體”為基礎，并進行了標準化、規范化改造的漢字印刷字體體系。它不僅是技術上的字體，更在特定歷史時期二戰期間被賦予了復雜的政治和文化含義。

日本明體字

簡單來說，“明體”在日本就是中國“宋體”的稱呼，兩者是同源字體在不同國家的不同叫法。

中國稱為“宋體”，因其定型于明朝，但在審美上仿效宋代刻本風格而得名。傳入日本后，日本人誤以為其成熟于明朝，故稱“明朝體”，簡稱“明體”。

日本“明體”的特點：它在繼承中國宋體橫細豎粗、棱角分明的筆畫特征基礎上，更強調標準化、易讀性和大規模工業印刷的適應性。二戰后，日本語標準字體，進一步規范了明體字的字形。

在民國時期，“日本明體字”成為一個敏感話題，主要源于當時的中日對抗。

20世紀初，日本憑借其先進的印刷技術和工業化字模生產能力，向東亞各國大量輸出其“明體”活字。中國許多報紙、書籍也曾使用日本制造的明體字模。

在二戰全面爆發前，日本在其控制下的中國淪陷區如偽滿洲國、華北等地推行日語教育和日本式印刷字體，試圖從文化上施加影響。這使得“日本明體字”在愛國知識分子眼中，成為一種文化侵略的視覺符號。

為了“發揚固有文化”、“以正字體”，中國出版界和文化界做出了直接回應。商務印書館1935年推出的“漢文正楷”活字，由高云塍書寫。

這套字體的推出，有明確的抵制日本明體、確立中國自身印刷字體標準的目的。它被廣泛應用于教科書、政府文件和重要出版物中，成為當時彰顯民族文化立場的一種視覺標志。

民國時期推廣“漢文正楷”，正是試圖將傳統手寫體的審美與精神，注入到現代印刷工業中，以對抗被視為外來的、工業化的日本“明體”。

高云塍小楷字帖

這些字體后來被廣泛運用于中小學教材、新華字典以及書籍中，至今我們每個人仍在使用，足見其影響深遠。

“楷書”一詞能像今天這樣，作為指代標準正體字的、全國通行且唯一的專有名詞，確實是在民國時期通過現代教育體系確立的。

在民國之前，“楷書”常與“真書”、“正書”混用，并未完全統一。關鍵的轉變發生在新式教育推廣后。

教育家豐子愷畫兒童寫字

民國時期，隨著全國統一的小學國文和書法教材的編訂與普及，書體名稱必須標準化、清晰化，以方便教學。在“篆、隸、楷、行、草”的五大書體分類體系被編入教材后，“楷書”作為其中一體的名稱，才得以在全國范圍內被一代學生共同學習并固定下來。

明清及以前的“楷書”主要是書法藝術領域的術語之一。 常與“真書”、“正書”混用或并列。在有些朝代如唐代，甚至稱“隸書”，而把隸書叫“八分”，其實，唐代所稱“隸書”就是我們今天的楷書。

民間收藏的《星錄小楷》

民國以來，楷書成為現代漢語和教育體系中的標準學科術語。

在“五大書體”分類中特指標準正體字，含義明確、唯一，與“篆、隸、行、草”并列。

“楷書”一詞能取得今天的絕對主流地位，根本原因是民國現代教育體系的建立。民國時期的小學課本和書法教育，起到了定名、定義、普及的關鍵作用，最終讓這個名稱完成了從“藝術術語”到“通用標準語”的轉變。

而楷書在古代卻并不是一下就成為專指唐楷的書法用詞了。例如，西晉衛恒《四體書勢》云：“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這里的“楷法”指的是八分隸書的楷模法則，并非指后世成熟的楷書字體。

南朝羊欣《采古來能書人名》中稱三國書法家鐘繇擅長“三體”：“一曰銘石之書（隸書），二曰章程書（楷書雛形），三曰行狎書（行書）?！?這里用“章程書”來指代，也并未用“楷書”。

在唐代，“楷書”指“楷書手”、“楷書郎”等官方文書官職。他們的職責是以工整、規范的字跡抄寫公文和典籍，所以，這個官職也叫“楷書”，相當于古代版的打字員。

“楷書手”意為“從事規范書寫工作的書寫?？瑫诋敃r被稱為“真書”或“隸書”，唐代“隸書”常指今楷。

宋元以后 ，在文人書論中，“楷書”、“真書”、“正書”開始混用，但“真書”仍占主流。

明清時期，“楷書”作為書體名的使用頻率增加，尤其在民間。但官方和科舉更常用 “臺閣體”、“館閣體” 來指代這種標準楷書。

民國以后，隨著現代教育體系建立，“篆、隸、楷、行、草”的五大書體分類被寫入全國統一教材，“楷書”作為特指標準正體字的唯一、標準的學科術語，才得以完全普及通行全國。

所以，我們說，楷書一詞通行全國，還不到一百年。

從書法角度來說，我們的楷書除了唐楷，還可以說到唐代之前的魏碑、隸書，小篆，大篆，這些都是在不同歷史階段上的楷書。一句話，楷書就是國家規范的通用漢字書寫，那那么這種通用漢字的書寫。楷書在中國歷史上經歷了從沒有統一師法到有統一師法發展的過程，唐代實現了完全的統一的師法體系，所以，唐代是楷書書寫最規范的一個時代，這個規范可以說一直影響到今天。（全文2890字202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