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而是...”刷屏的一年，我讀內容的快樂被AI偷走了。

這兩天有點摸魚，因為我終于把《怪奇物語》第五季給補完了。

說實話，最后大戰有點倉促，但不妨礙它依然是一部好劇。

看完之后，我意猶未盡，像往常一樣，打開B站，想找個解說視頻，看看別人的分析，看看有沒有我遺漏掉的細節，補一下整體世界觀。

然后我就點開了一個播放量很高的萬字拆解視頻，這個UP主出的超級快，基本屬于劇集更新之后，他一天出一個萬字拆解的40分鐘視頻。

在開開心心的點開看了之后，我感受到了暴擊，這視頻看的我究極痛苦，看了20多分鐘，就關掉了。

真不是他做的拆解做的不好，也不是他的聲音難聽或者畫面不行。

主要原因，在于他的文案。

不知道大家平時會不會看到這樣的文案，我隨手列幾句，大家估計就會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了。。。

比如這一句：“就不只是“末日搖滾“的情緒匹配，而是“廣播室的報警””

我當時聽到這一句，真的一皺眉摸了摸腦袋。

還有：

能把她拉出來的不是道理，而是一個能讓情緒重新對的節拍和旋律。

她不是靠蠻力去贏，而是靠在崩潰邊緣依舊抓住"我還想活"的那一點點意志。

他的退一步不是不愛，而是忠于尊重南希的選擇，他需要的不是被保護或者被安放到某個關系里，而是被允許繼續向前沖，繼續選擇自己的人生路徑。南希“選擇”的也不是一種綁定，而是對這種坦誠的認可。

如果覺得看文案不出戲的，可以自己找個地方，然后把開著錄音，把這段文案讀出來，再回放給自己聽，就能感受到有多奇怪了。

真的，作為一個每天看無數AI生成內容的一個人，我現在看到這樣的文案，真的有點頭皮發麻和生理性反胃。

彈幕里其實也有不少朋友評論。

我無意去抨擊UP主用AI生成內容啥的，因為這個很正常，畢竟時間窗口就那么短，用AI輔助一定是必然的，才能以最快速度把內容端到粉絲的面前。

我是當時在思考，不止是我，為什么現在，大家這么的討厭，這種“不是...而是...”的句式。

為什么一個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句式，會在短短一兩年里，迅速變成很多人厭惡的東西？

為什么我們會開始下意識地討厭AI生成的內容，甚至連人類寫作，只要沾上一點相似的味道，也會被我們誤傷？

我最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坦率的講，在幾年前，“不是...而是...”這種句式，還是標準的寫作范本。

“不是A，而是B”，這個句式在邏輯學上，叫做“否定肯定式”，它本身是一個非常好的工具，用以強調重點，制造認知反差。

比如這句話：

還有，我愛上的，不是你的容貌，而是你的靈魂。

你看，一句話，基本就構建出深度和詩意。

問題是，這玩意，是個模板，是個套路。

當一個套路被濫用的時候，它就成了一種枷鎖。

聞一多《宮體詩的自贖》里面有個詞，叫，陳詞濫調。

大概意思就是，一些表達方法、概念、或是藝術相關作品具備的元素，因為過于頻繁地被使用，以至于喪失了它原本的意義或原先想達成的效果，甚至于到達毫無新意、無趣而且惱人的程度。

“你以為A，其實B”的結構，一開始確實是個好用的工具。

用得好，可以給人一種視角被翻轉的爽感，也能讓讀者覺得，你這小子還是有點東西還是挺深刻的。

但是這玩意，AI實在是用的太多了。

大模型寫東西的方式，在你不給任何Prompt輸入和約束的情況下，就讓它干巴巴寫的寫一個XXXX。

本質上，就是從海量語料里，總結出哪種寫法出現得最多，然后在你給的提示下，傾向性地選擇那些最穩妥的組合。

就這簡單的幾句話，濫用雙引號，不是而是的句式，雷直接踩遍了。

甚至不止句式，你讓它給你寫幾個可以證明這個觀點的案例，你會發現，奶奶的GPT、Gemini、Claude啥的，都會把那幾個重復案例翻來覆去的講。

再結合著現在的內容工廠，一天可能就有上億的AI生成的文本內容，被扔到互聯網上。

里面充斥著大量的，沒有人類修改過的、粗糙爛制的AI內容，也大量的使用著，這種“不是...而是...”的句式。

而這些內容，并不像曾經作者寫的內容一樣，會斟酌會謹慎會思考，而是對用這種句式，形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因為只要用上，就能顯得我牛逼，顯得我深刻，那我怎么可能不用嘛。

于是，一篇篇的內容，變成了新時代的八股文。

明清時候的八股文，就是把文章的結構、韻律、甚至用詞，都用一套嚴苛的格式給框死。

考生不需要有天馬行空的思想，只需要把自己的觀點，像填空一樣，塞進“破題、承題、起講、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大結”這個固定的模子里，就足夠了。

你不需要創新，你也不能有自己的結構，格式嚴格，限定字數，不許違背經注，不能自由發揮。

后來大家終于覺得有些不對，康熙帝在1663年說，“這玩意空疏無用，實于政事無涉”，于是宣布廢除，結果廢的不徹底，1665年又被當時的禮部侍郎上疏請復，結果又恢復了。

直到最后，光緒二十八年，也就是1902年，八股文終于迎來大結局，清政府宣布停止科舉考試使用八股。

1904年，清政府舉行了最后一次科舉，翌年起廢除。

在整個歷史上，罵的最狠的一哥們，叫顧炎武，他是這么說的：

“八股之害等于焚書，而敗壞人才，有甚于咸陽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

大概意思就是說，八股文的禍害，跟焚書差不多，它把人才帶壞、把讀書人的路子毀掉，這種傷害甚至比秦始皇在咸陽郊外坑殺儒生還更嚴重。因為當年被坑的也就四百六十多人，八股文害的卻遠遠不止這么一點人。

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這年頭，用AI輔助生產內容，就是這個時代的八股文，這個差別還是挺大的，而是沒有自己的觀點，純靠AI自動化生成內容，扔到互聯網上，那些內容，跟八股文其實也差不多。

回到最初的問題上，我們到底在討厭什么？

我們真的討厭的是這個句式嗎？

其實在我看來并不是，我們討厭的，是模板化的套路八股文，還有，一種預制內容的荒謬。

前幾個月，預制菜這事打的有多猛，相信大家都圍觀了全程。

其實很多人不喜歡預制菜預制菜的理由，和現在越來越多人本能抗拒AI味的內容，還挺像的。

預制菜這玩意，是好吃又省事的工業化復制品。

AI生產的八股文內容，是好看又省事的工業化內容。

大家不喜歡預制菜，很多時候不是接受不了預制菜，就像老羅當時一直的論點，你可以用，但是你得跟我說你用了，你不能說你用了預制菜但是結果你跟我說沒用對吧。

我們常常看到，預制菜最惹人惱火的場景，都發生在那些打著“現炒現做”“媽媽味道”“農家小院”的招牌，卻端出一堆預制菜的店。

AI內容最讓人反胃的時刻，也基本類似，就是你點開一個是用一個真人賬號發出來的，看上去挺用心的B站長視頻、知乎長文、公眾號深度好文，我們心里的預設一般都是：

“這是他認真寫給我們的東西。”

開頭還挺期待，讀著讀著，整個人突然一激靈。

艸，怎么滿眼都是那種模板句式，那種看到了無數遍的結構，那種中立客觀到沒有一點棱角的表達。

不是，這哥們用AI寫的？？？

然后你就生氣了。

更多時候，我們心里那句罵人的話，其實是：

“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這玩意是預制的？”

雖然一個是菜，一個是內容，但是都是給人消費的，也沒啥區別。

這跟全球范圍內對AI內容的不信任是聯動的。

之前紐約時報在25年4月份，搞了個針對2000個美國人的問卷調查，說大多數人網絡信任感直線下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AI生成內容太多，真假混雜，大家已經很難分辨自己眼前的東西到底是人寫的，還是機器拼湊出來的。

他們，認為他們消費的網絡內容中只有41%是完全準確、基于事實并由真實人類創建的。

對互聯網內容的不信任，已經達到了歷史的巔峰，以后只會繼續的，越來越高。

全球其實都差不太多。

其實整個的背后，就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

就是，我們為什么會和人交流？我們看一篇文章，聽一段話，本質上，是為了什么？

其實，不就是是為了和另一個意識產生連接嘛。

我們想知道，屏幕的背后，那個打字的人，他經歷了什么，他感受到了什么，他想告訴我什么。

無論你是讓我開心，還是讓我獲得知識，還是讓我產生共鳴。

語言，只是一個載體，一艘船。

我們真正通過信息觸摸的，其實是船上那個活生生的人。

那人他劃得歪歪扭扭，時不時還會撞在礁石上，然后沖著破洞縫縫補補，可你能看見那個人在流汗、在猶豫、在改道，沒事還像你招招手。

但是現在越來越多的AI生成的內容，變成了那種就像帶著王八殼自動行駛的集裝箱，外殼巨大光滑，航線極其穩定，貨物裝得滿滿當當，可你望過去，甲板上空無一人。

你站在岸上，看著它從眼前經過，嘴里只會冒出五個字：

關勞資屁事。

在一個信息爆炸，內容過載的時代，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與另一個真實的靈魂連接。

我們刷短視頻，看直播，讀文章，我們拼命地消費內容，本質上是在尋找同類，是在確認，我不是一個人。

這明明是個信息流轉的究極迅速的年代。

卻又好像是個孤獨至死的年代。

在這種所有東西都可以預制、可以復制、可以自動生成的世界里，我和另外一個具體的人的那條連接，好像也在慢慢變沒了。

我點開一個博主的視頻，聽到的，確是一個模型從一堆語料里算出來的最優起號話術。

我看一篇所謂的事件解讀，看到的，卻又是寫作課加AI模板算出來的標準深度。

有的時候我淘寶買點東西生氣了跟客服吵架，對面回過來的，也是一段經過AI優化過的安撫話術。

我尼瑪。

久而久之，人真的會變得很疲憊。

因為你已經不知道，這些詞語背后，到底還有沒有一個人在承擔責任。

你不知道該跟誰生氣，也不知道應該把感動分給誰。

所以，我們討厭“不是...而是...”那套句式，究竟實在討厭什么？

我覺得，表面上，當然就是那種滿屏的模板句式。

往里一點，就是對于AI內容的不信任。

再往底層，就是，我們不想讓自己和別人的那點真實連接，被工業化的內容生產徹底磨平。

羅振宇老師在前幾天結束的《時間的朋友》年度演講里面，有一個在AI時代，怎么教育孩子的篇幅，其中有一句建議非常的好。

就是想方設法，幫孩子逃離一致性。

我覺得不止是孩子，對于我們也一樣。

當你還對這些內容，產生厭惡的情感的時候。

請相信你自己，你也不是一個，想被工業磨平的人。

我一直覺得，人類對“假”的敏感，很多時候比自己以為的要強。

從這個角度看，這種厭惡甚至還挺珍貴的。

希望，大家都能在這個時代里。

保持自己的這種珍貴。

PS：此篇文章有感而發，全程碎碎念，3900字，從晚上6點敲到凌晨3點，沒有用AI生成的任何內容，當然，倒是讓它幫我查了不少資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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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卡茲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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