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剛去世兩年，杉杉破產重組引發多方哄搶

文/劉工昌

12月12日，中國寶安發布公告稱，公司已正式報名參與杉杉股份的實質合并重整。隨后幾天，翰博控股集團也宣布參與。這已是今年公開宣布要參與杉杉股份重組的第三波了。

圖源：杉杉通

距離進入杉杉破產重整已經過去了300天，距離杉杉創始人鄭永剛去世更是過去了兩年，各方力量對鄭永剛最重要“遺產”——杉杉股份的爭奪還在繼續。

杉杉股份為什么要破產重組？

1989年，鄭永剛接手虧損逾千萬元的寧波甬港服裝廠，創立了“杉杉”品牌。1996年，杉杉股份在上交所上市。1999年，杉杉西服年銷售額突破了20億元大關。

同年，杉杉斥資8000萬元，果斷收購了鞍山熱能研究院的“中間相碳微球技術”。2001年，杉杉投產的中間相碳微球產品打破了日本企業的長期壟斷，使杉杉一躍成為國內領先的鋰離子電池負極材料供應商。隨著鋰電池市場的蓬勃發展，杉杉的鋰電業務收入在2013年達到了21.64億元，這一數字首次超越了服裝業務，標志著戰略轉型取得了初步成效。①

但杉杉的擴張隨后開始遭遇各種持續打擊。各種跨界并購持續暴雷，2015年收購尤利卡光伏（溢價300%）后遭遇“531新政”；2020年斥資11億收購LG化學偏光片業務，但顯示面板行業2022年需求下滑23%。2017年后鋰電上游產能過剩導致價格戰，毛利率從30%降至2022年的19.3%。

這里以偏光片業務為例，2020 年至 2021 年期間，杉杉股份斥資約 7.7 億美元收購了 LG 化學的 LCD 偏光片業務及相關資產，迅速成為全球 LCD 偏光片龍頭。這一收購在短期內確實提升了杉杉的市場地位和營收規模，2021 年，杉杉股份實現營收 206.99 億元，同比增長 151.94%，偏光片業務貢獻了 99.44 億元。

但從長遠來看，這一收購也帶來了巨大的財務壓力。2023 年開始，偏光片行業陷入低迷，杉杉股份的偏光片業務盈利能力大幅下降，2024 年 9 月，杉杉股份的銷售毛利率降至 15.09%，創歷史新低。

與此同時，鋰電池材料行業也面臨著產能過剩、市場競爭加劇等問題，利潤空間被不斷壓縮。外加上游原材料波動，2022年碳酸鋰價格從50萬/噸暴跌至18萬/噸，庫存減值損失達9.7億元；下游需求收縮，動力電池裝機量增速從2021年142%驟降至2023年32%；技術迭代風險，硅碳負極技術布局滯后。而其服裝主業持續萎縮，服裝業務營收占比從2015年的32%降至2022年不足5%。（行業均值55%）。流動比率0.89。②

杉杉過度依賴債務融資，導致企業的負債水平不斷攀升。在這種情況下，杉杉的債務問題愈發嚴重。2022年資產負債率攀升至67.8%。截至2024年末，杉杉股份總負債飆至236.73億元，有息負債占比超67%；截至2025年6月末，杉杉股份貨幣資金只有28.22億元，短期借款和一年內到期的長期借款分別高達54.04億元和36.54億元，合計90.58億。

杉杉股份發布的2024年年度業績預告顯示，預計2024年度實現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4.8億元到-3.2億元，與上年同期相比將出現虧損。預計實現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凈利潤為-9.0億元到-7.5億元。據了解，這將是自1996年上市以來的首次年度虧損。

為了續命，杉杉股份被迫出售核心不動產，卻只換回8800萬元回款，出現了嚴重的流動性危機。

鄭永剛突然離世壓垮杉杉

如果說多元化擴張帶來的財務危機是杉杉面臨的外部挑戰，那么創始人鄭永剛的突然離世則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鄭永剛在杉杉集團擁有絕對的權威，杉杉集團形成了一種高度集權的管理模式，很多重要決策基本都由他一人拍板。而集團內部高管也主要由其親屬擔任，高管團隊中鄭氏親屬占比超40%（2021年報）。

2023年2月，杉杉股份創始人鄭永剛突發心臟病離世，隨即其長子鄭駒與遺孀周婷之間展開公司控制權大戰。2024年11月鄭駒辭去董事長職務，美女主持周婷成功接任董事長職位。但缺乏實際企業管理經驗的周婷，面對復雜的市場環境和公司內部問題顯得力不從心。公司業績開始下滑，負擔愈加沉重債務。盡管周婷努力挽救，但收效甚微。最終在2025年2月，杉杉集團不得不申請破產重組。在破產重整聽證會上，面對記者提問，周婷說：“我已經盡力了。”③

在鄭永剛時代，憑借他個人的信譽和政商關系，金融機構都愿意提供資金支持。當他離世后，多家金融機構宣布借款提前到期。在鄭永剛去世后的18個月內，杉杉集團被抽貸規模超過80億元，這也成為壓垮杉杉股份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眼查數據顯示，2025年10月，杉杉控股有限公司新增6條被執行人信息，執行標的合計7億余元，涉及寧波市鄞州區人民法院、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寧波市江北區人民法院，部分案件被執行人還包括寧波杉杉物產有限公司。 截至目前，杉杉控股被執行人信息有34條，被執行總金額超過70億元。歷史被執行人信息20條，被執行金額超過52億元，合計金額超過122億元。 ④

杉杉困境本質是，戰略定力缺失、治理現代化滯后與產業周期錯配的三重危機：1. 在鋰電材料窗口期未能建立核心技術壁壘2. 家族治理模式無法適應百億級企業運營3. 逆周期擴張時風險對沖機制缺失⑤

2023年鄭永剛突然去世后，其家人爭奪杉杉股份控制權上演“宮斗劇”，如今又是各路資本圍繞杉杉重組展開激烈爭奪。先是“民營船王”任元林組建的聯合體在這場爭奪戰中落敗，近日，杉杉股份又開啟了第二輪重整人招募，雖然股權認購底價從8.65元/股提高到11.50元/股，但爭奪更加激烈，遼寧首富方威、湖南鹽業、中國寶安（貝特瑞）等一眾實力資本參加爭奪。

杉杉股份（600884.SH）發布公告稱，控股股東杉杉集團于2025年1月23日收到人民法院的《通知書》，其中載明三家銀行向人民法院申請對杉杉集團進行重整。從2025年2月開始到首輪重整招募公布期間，杉杉股份的股價大幅下滑。尤其是在4月9日，跌到了5.87元/股的歷史冰點，市值更是從曾經的高峰700多億元跌至僅100多億元。由此可見，此時資本市場并不看好杉杉股份的重整。

深陷重圍的重整遇轉機

2025年3月20日，法院進一步裁定對杉杉集團與寧波朋澤進行實質合并重整，此前，杉杉集團的首輪重整招募曾一度接近落地。9月29日，杉杉集團及管理人曾與江蘇新揚子商貿、TCL產投、東方資管深圳分公司等組成的聯合體簽署《重整投資協議》，擬以32.84億元對價取得杉杉股份23.36%的控制權。

但這一方案在11月4日的債權人會議上卻遭遇滑鐵盧。因財產擔保債權組、普通債權組及出資人組均未通過，重整計劃草案宣告失效。而導致草案擱淺的關鍵因素，是原意向投資方賽邁科的訴訟阻擊。該公司稱，在中標后被新揚子商貿“踢出局”，其資格遭TCL產投替換，遂向法院申請確認重整計劃無效。這一爭議直接打亂了杉杉集團的重整節奏。　

重組失敗，杉杉股份大跌7.86%。就在所有人都杉杉重組無望時，事情卻很快迎來了新的轉機。

2025年11月，杉杉股份管理人啟動第二輪重整招募，并增加了“有偏光片和/或負極產業背景的優先”、“重整投資對價不得使普通債權人受償率低于破產清算程序所能獲得的清償”等條件，同時將底價設定從首輪的8.65元/股提高到11.50元/股。據公告，意向投資人的投資范圍應包括杉杉集團和寧波朋澤持有的全部財產。

重整投資方案主要包含兩種:一是通過整體受讓債務人100%股權的方式進行重整投資，重整投資對價不得使普通債權人受償率低于破產清算程序所能獲得的清償比例；二是由意向投資人自行組建聯合體，按《重整計劃(草案)》確定的重整架構，在聯合體內部分別安排股票投資人與信托投資人，整體投資條件原則上應優于《重整計劃(草案)》，股票投資人對于杉杉股份股票的單股含稅報價原則上不得低于11.50元。在同等條件下，第一種投資方案將予以優先考慮。⑥

令人沒想到的是，此次招募門檻雖然大幅提高，但有興趣參與重整的資本更多。重整招募先后吸引了方大炭素、湖南鹽業、中國寶安等具有強大背景和實力的企業參與。

為何杉杉成為香餑餑

杉杉股份的重整此前并不被資本市場看好，為何如今卻引發了各路資本的激烈爭奪？一是2025年下半年，儲能行業迎來爆發式增長。作為全球知名的負極材料和偏光片龍頭企業，杉杉股份的核心資產價值瞬間被重新激活，成為產業鏈上不可多得的優質標的。

在鋰電池負極材料領域，杉杉股份的營業收入僅次于貝特瑞，排名行業第二。杉杉股份還通過新建產能不斷提高石墨自給率，并已實現CVD法硅碳產品的出貨。在偏光片領域，杉杉股份2024半年度時，市占率曾高達34%。在2025年初收購LG化學的OLED偏光片資產后，公司補上了高端產品這一缺陷，綜合競爭力再度提升。

其次，更重要的是，杉杉股份經營正常。杉杉股份自身的經營狀況正在好轉，重整標的資產的“賬面價值”有所提高。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實現營收148.09億元，同比增長11.48%；歸母凈利潤為2.84億元，同比增長1121.72%。

雖然2024年出現上市以來首次虧損，但2025年很快就扭轉頹勢。財報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實現營收148.09億元，同比增長11.48%；歸母凈利潤為2.84億元，同比增長1121.72%。凈利潤出現明顯上升態勢。

支撐業績復蘇的，是杉杉股份“負極材料+偏光片”的雙主業仍處于上升態勢。

在偏光片業務上，杉杉股份也處于領先位置。數據顯示，2024年，該公司在大尺寸偏光片的出貨面積份額約為33%，繼續穩居全球第一。2025年上半年這一數字提升到34%。

2025年以來，隨著繼承權爭奪終結、杉杉集團進入重整，資本市場上，杉杉股份就進入上行通道，2025年累計漲幅超過77%。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外界對杉杉股份價值的認可。

此外，杉杉集團通過寧波炬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持有永杉鋰業13.24%的股權，還擁有寧波市鄞州區杉杉大廈等不動產。并且杉杉集團很早就布局大健康領域，旗下現有上海君康醫院、無錫華清醫院、無錫華泰康復醫院、上海君愛康復醫院以及一家醫美機構。根據此前的發展規劃，杉杉醫療以醫養康護產業為主，以輕資產的方式布局，規劃3到5年之內在長三角地區布局10到15家，形成床位規模5000張左右的醫養康護的連鎖布局。⑦

金融資產方面，杉杉集團通過子公司中靜四海實業持有徽商銀行3.64%股份，按最新約450億港元市值測算，這部分資產價值約15億元。同時，中靜四海實業還擁有徽商銀行約18.82億元債權。

另外，杉杉集團賬面還有95.98億元的應收款，即便不能全額回收，但仍有一定的變現價值。無論如何，只要杉杉股份仍聚焦兩大主營業務，業績成長性趨勢不改，入局杉杉集團重整，就可能是一筆好生意。⑧

誰可能成為杉杉新主？

目前報名的幾家重整人，與杉杉股份之間的產業協同價值明顯更高，因此第二次重組也更有看頭。

方大炭素目前形成了覆蓋石墨電極、特種炭磚、碳纖維復合材料三大板塊的完整產業鏈，并實現了超高功率石墨電極、核級炭材料等關鍵產品的進口替代；湖南鹽業也正在夯實鹽業的基礎上，布局新材料業務。比起只懂輸血的財務投資，這兩家有產業背景的投資方更能帶來資源互補。

而在產業協同方面，互補性最強的還要屬中國寶安。中國寶安帶來的技術、產能與渠道資源，能快速盤活杉杉的優質資產。尤其是杉杉在人造石墨負極的產能和硅基負極量產優勢，將在產業協同中重獲價值，徹底擺脫此前的經營困境。

對中國寶安來說，這是鞏固行業霸主地位的關鍵一步。中國寶安旗下貝特瑞已是全球負極材料出貨量冠軍，而杉杉股份位居人造石墨負極市占率榜首，兩者合并后產能將超80萬噸，全球市占率有望突破40%，形成“天然石墨+人造石墨”的全品類覆蓋，進一步拉開與競爭對手的差距。

從中國寶安的參與動作來看，其已完成前期核心籌備工作。公告顯示，公司已按要求提交報名材料，繳納5000萬元盡職調查保證金，并委托中介機構開展盡職調查。同時，公司董事局已授權管理層全權負責擬定投資方案、參與現場述標等事宜。⑨

但中國寶安沒想到，還有企業跟上。12月中旬，翰博控股集團宣布介入杉杉重組。

據了解，翰博控股集團聯合體計劃以產業方身份，通過直接出資設立有限責任公司的形式進行投資，其聯合各方（具備行業標桿企業和龍頭企業）本身即為有限公司法人。這一結構相較于有限合伙或純基金模式，在股權穩定性、治理透明度和戰略協同的長期承諾上更為明確。

更重要的是，翰博控股集團的核心產業布局集中于顯示面板核心零部件、光學材料、智能座艙及新能源相關部件，與杉杉集團的主營業務不存在直接同業競爭，這大幅降低了方案因合規性問題面臨的審核風險，也為未來純粹的產業賦能與協同奠定了清晰的基礎。

這種“有限責任公司投資主體”+“無同業競爭產業背景”的雙重設計，巧妙地規避了此前類似交易中常見的結構性風險與監管疑慮，直指產業深度融合的核心目標。⑩

也許很少有企業像杉杉控股這樣，在法院判決其重組后，竟然引來各方哄搶。

湖南鹽業、方大炭素、中國寶安、翰博控股集團等，一個比一個來頭大，這一切都證明，杉杉目前仍可能是一份優質資產。問題是，既然是優質資產，它為何會落到今天重組境地？

一句話概括：杉杉集團是“病重”的母公司，而杉杉股份是其旗下依然“健康強壯”的核心資產。母公司病重需要搶救（重整），健康資產的價值自然引來了眾多“買家”的爭奪。

總的來說，杉杉集團的案例是一個典型的 “好資產、壞公司” 困局。其重整的核心，是解決歷史遺留的債務和治理危機，從而釋放其核心優質資產（杉杉股份）的全部價值。過程雖然波折，但眾多巨頭的爭搶，恰恰證明了這份資產的價值依然被市場高度認可。決定杉杉股份長期價值的，是其自身的行業地位和經營能力。只要新能源賽道發展邏輯不變，其龍頭優勢就依然存在。一個成功的重整，引入有實力的產業資本（如方大炭素這類），反而可能帶來新的資源和協同效應。

[引用]

①（從服裝到鋰電：杉杉商業帝國的起落沉浮 寒鐘敲夜長 2025-06-20 ）

②（從 “中國西服之王” 到破產重整：一代浙商傳奇的隕落 經緯視界觀2025-03-03 ）

③（從商業神話到破產重組：杉杉集團的沉浮與啟示 王四門 2025-02-20 ）

④（杉杉控股再陷7億執行漩渦：鋰電巨頭陷入業績泥潭，重整草案能否力挽狂瀾？ 新浪財經 2025-10-16 ）

⑤（杉杉集團破產重組，美女主持是罪魁禍首？老蔣談策劃 2025-02-24）

⑥（方大炭素：終止參與杉杉集團及其全資子公司實質合并重整 界面新聞2026-01-04）

⑦（又一上市公司或將重整！旗下醫療布局大盤點 2025年2月1日 作者 子葉來源 看醫界）

⑧（激烈“爭奪”300億杉杉，遼寧首富、國資都來了 無冕財經 2025年12月11日 楊一軒）

⑨（中國寶安攜貝特瑞入局杉杉集團重整 2025-12-15 來源: 南方都市報 采寫:南都記者 邱墨山）

⑩（杉杉重組又有新變化：翰博控股集團聯合體入局杉杉重組 樂居財經 2025-1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