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本應該是沒有性格的,但風險投資帶來了“意外”。
正如20世紀50年代《小企業投資法案》誕生,60年代“仙童八叛將”創立英特爾、AMD等公司,吸引資本進入半導體產業,以股權投資為核心的限時風險投資基金涌現,70年代紅杉資本與KPCB引領“沙丘路”崛起,推動了“風投集群+大學技術轉化+創業生態”的硅谷模式形成。
可以說,風險投資自誕生起,就帶著強烈的、飽滿的,甚至過剩的思考,來自人們想主導“經濟規律”的野心,是一次主動的巧思。
所以雖然中國的風險投資行業的啟蒙、發展來自美元基金,但美元基金終歸只能成為一個“階段性”的教材。隨著中國經濟走向真正意義的崛起,逐漸擁有了足夠龐大又足夠獨立的生態,中國創投市場將不得不完成自上而下的“重新思考”。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命題:風險投資是否需要一套專屬于“人民幣”的運行規則?
我們也因此在《中國風險投資史》中用了三個章節、超過6萬字的篇幅,選擇達晨、深創投等頭部機構的作為樣本,嘗試整理出人民幣基金從0到1的大致脈絡,并著重回答了幾個重要命題:人民幣基金是在什么樣的時代背景下誕生的?人民幣基金成長路上的最大挑戰是什么?人民幣基金從“試錯”到“成熟”最標志性的事件是什么?
但這6萬字仍然不足以給出完整的答案,至少在元禾原點管理合伙人費建江看來,人民幣基金從0到1的起步究竟“迷茫”到什么狀態,這是當下投資人完全難以想象的。比如一個經典的場景是2002年他帶領團隊做出第一筆投資的時候,估值定價的基礎居然是“凈資產”——類似這些沒有被寫在書中,同樣記得反思、紀念、回味的歷史瞬間,在費建江看來好友很多。
以下為《中國風險投資史》首發讀書會第二場,人民幣基金專場的現場實錄,費建江與作者們聊了聊他的回憶。
讀書會嘉賓:元禾原點管理合伙人費建江;投中嘉川主編楊博宇;投資人兼作家小野醬
元禾在人民幣基金史上,創造過很多“第一”
小野醬:首先我想邀請兩位用一個詞匯概括對這本書的印象。楊老師作為本章節的作者,先說吧。
楊博宇:當時我接到這個選題的時候其實無從下手,因為人民幣基金的資料非常分散,而且它的歷史也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最早期資料尤其匱乏。所以我們當時選擇了“從城市入手”的視角,先去深圳做了調研、走訪。但今天跟費總聊天時發現一個很大的疏忽——我們關于蘇州的內容太少了。
費建江:我其實之前看過提綱,如果是官方回答,我準備的詞是“星轉斗移”,通俗點說就是“城頭變幻大王旗”。但要是說真話,就兩個字,“不滿”。
小野醬:展開講講為什么不滿?董老師在不在?讓董老師也聽聽這個心聲。
費建江:我算是中國風險投資行業的親歷者,從2001年到現在,基本覆蓋了書里描寫的時間段。作為25年里親歷中國投資行業發展的人,我見證和經歷了很多事。拿到書后我粗略翻了下,重點看了人民幣相關部分——我們一直是人民幣機構,美元部分我沒發言權,怎么寫都對,但人民幣部分我有話語權。可翻完人民幣相關內容,我只在一些旮旯角里找到了關于元禾的幾句話描述。
小野醬:你覺得太少了?
費建江:我覺得是不尊重歷史、忽略歷史,甚至是重大疏漏。大家可以想想,中國投資行業里,持續25年活躍、現在依然保持不錯勢頭的本土人民幣機構,有幾家?理論上我覺得不超過5家。有些機構是20年,書里涉及的很多機構也只有15-20年左右的歷史。
第二個關鍵點,元禾在人民幣機構史上做了很多創新,這些在中國風險投資史上值得被記錄。選擇寫入哪些機構,更該看機構背后的代表性——有沒有做過對行業產生重大影響、有突破性的事。舉個簡單例子,元禾在中國投資史上成立了第一家中外合作非法人制企業,這份營業執照是我去國家工商總局領的。
小野醬:是哪一年的事?
費建江:2005年。那時候《有限合伙法》還沒出臺,國內機構的組織形式都是有限責任公司。我們當時跟以色列一家機構合作,想采用國際通行的有限合伙制設立基金,但國內沒有相關依據。后來我們找到過去的一項法規,雖然沒有任何機構按這個法規設立過基金,但這種組織形式叫“中外合作非法人制”。
另外,書里也提過一句,我們2006年做了中國第一個市場化人民幣母基金,2009年發行了中國第一單創投企業債——現在銀保監會還在推創投企業債,我們早在2009年就已經發行了。
小野醬:做了很多創新啊。
費建江:作為本土人民幣機構,元禾絕對值得被詳細書寫。過去行業里常把我們和深創投對比,其實兩家發展模式完全不同。
深創投聚焦投資維度,在靳海濤的帶領下執行全國擴張戰略,管理規模、投資項目數和上市項目數都是最多的,這是客觀現實。而元禾不一樣,我們圍繞企業生命周期,搭建了多階段、全覆蓋的資金支持體系,形成了獨特生態,還在十幾年前成功進行了體制機制改革,形成“一體兩制”——既有國有體制,也有市場化體系,還有不同平臺:元禾原點做早期投資,堅持十年以上;元禾辰坤在中國市場做母基金,持續活躍20多年,行業里沒有其他機構能做到;元禾璞華現在也是中國半導體行業投資的專業機構。
20年前,我們甚至用“凈資產”定價
小野醬:這正是我們想了解的——把折疊的歷史攤開,看到更多細節和真實。
回到個人經歷,我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您很早就在國有銀行做到支行行長,算是功成名就了,卻覺得人生無聊。(之所以做投資是因為)一位前輩說創業投資可能是未來的好方向,您就放棄了原來的工作,加入了當時的中新創投。從確定性的銀行家,變成不確定性的早期投資人,您還把自己比作投資圈的“農民”。“農民伯伯”能不能講講,您是怎么走上投資道路的?第一筆投資還記得是什么場景、什么故事嗎?
費建江:這個故事很多人應該都看過了。其實很簡單。我年輕的時候碰巧抓住機會,30歲就做到了銀行支行行長,但這算不上功成名就,只是特殊時期給了年輕人更多機會。做到支行行長后,我就看到了職業生涯的天花板——我給自己定位是技術型干部,在體系內的成長空間很明確,甚至能想到60歲退休時的樣子,覺得特別無趣。而且銀行工作沒什么創造性,支行的核心工作就是存款和貸款,工作方式不是吃飯就是喝酒,周而復始,實在太無聊了,就想換一種生活方式。正好當時中新創投在籌建,我認識了籌建組的林向紅,后來就加入了投資行業。
小野醬:當時您知道創業投資是什么嗎?
費建江:不知道。
小野醬:了解得很模糊,畢竟沒實際做過?
費建江:對。
小野醬:那您當時第一筆自己下注的項目是什么?
費建江:說實話,國有體系的投資和自己拿錢投、用募集的基金投,還是不一樣的。我們當年的第一筆投資是2002年在昆山投的一家PCB電路板企業,叫滬士電子,后來也在國內IPO了。那時候的投資,現在投資行業的朋友肯定不敢想象——我們定價的基礎是凈資產,按凈資產的1.14倍還是1.4倍(具體記不清了)定價入股,這背后反映出當時整個行業極度不發達。
小野醬:是,那時候大家對創業投資沒概念,腦子里覺得應該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
費建江:也不能說我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投資行業有基本邏輯,比如估值。只是當時行業太不發達,企業沒接觸過其他投資機構,我們才能用凈資產定價。以這么低的價格投資,這在現在是不可能的。
“2005年,全國只有5個人懂風險投資”
小野醬:楊老師,你寫書時收集了很多資料,有沒有看到類似的感受?
楊博宇:回到人民幣基金剛起步的階段,我讀資料、描摹人物時,最大的感受就是他們身上都充滿激情。
舉幾個例子,現在很多人民幣基金機構的創始人,比如厲偉先生、鄭偉鶴先生、陳煒先生,都是第一批知識分子,想施展滿腔抱負,所以南下深圳,這是當時的時代背景。這種激情和美國風險投資機構不一樣:美國是“淘金”,帶著個人英雄主義;而中國的帶有儒家色彩,有家國情壞——不僅要實現個人價值,還要讓國家富強。
所以人民幣基金剛起步時,既是個人向上突圍,也有國家牽引。最開始做人民幣基金的不是現在的投資人,而是一些政府干部型官員。比如80年代,張曉彬先生去美國硅谷訪學,看到創業投資后覺得很好,寫了報告,后來成立了中創。但當時沒有二級市場,一級市場也做不起來,最后不了了之。還有成思危先生推動一號文件,也是站在知識分子的高度,想做科技創新相關的事。所以人民幣基金最開始,是個人情懷與抱負向上發展、政府向下引導的過程。
和現在不一樣的是,當時政府也不知道怎么干,就讓大家自己摸索,從零開始。就像費總說的第一筆投資故事,深創投的第一任領導人闞治東以前是做二級市場的,深圳市委讓他管深創投,他本來不想來,打算去把事情說清楚就拒絕。結果去了之后被請到市委辦公室,直接安排了工作,相當于第一天就入職了。晚上在賓館,籌備組工作人員向他匯報進度,提到了很多VC、PE之類的詞,他都不懂,只能翻書查意思。當時大家都是這樣的境況,所以從零到一的過程,是人民幣基金最有激情的時代,這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小野醬:可能帶著很多個人理想主義色彩,覺得要為國家做些事,雖然不知道怎么干,但先干起來再說。
費建江:對。我補充一個小細節:我們2001年11月28號成立,2002年想向國內幾家機構學習,第一站就去了深創投,當時是闞治東接待的。我們問他,深創投主要靠什么盈利,他告訴我們是炒股票。后來我們想,還是換一家學習吧。
然后我們去了內地另一家當時還算活躍的投資機構,問他們的盈利模式是什么,他們說是房地產。我們也走了,算了。
楊博宇:當時做房地產的機構有很多,書里也寫了。那時候說全中國就五個人懂風險投資,但沒人知道到底是哪五個,大家都知道自己不是其中之一。
要做到3倍以上的回報,“運氣”必不可少
小野醬:接下來我們聊聊基金的“開門四件事”:募、投、管、退,每一件都不能少。以前覺得投資最重要,大家搶案子,在機場就能簽TS,第二天錢就到賬,那是瘋狂的年代。最近幾年有變化,比如覺得募資、退出特別重要,尤其是退出,代表真實業績——吹得再厲害,退出情況不好也等于零。書里講了一個案例,2006年國家設立中小板,人民幣基金迎來第一筆退出:達晨投的同洲電子2006年上市,2007年退出一半,賺了兩個多億。
費總,您的第一個退出案例是什么樣的?情況如何?
費建江:當時我們還沒有按基金模式運作,還是在中新創投的大體系里。第一筆退出應該是2007年9月份左右,在中小板上市的常鋁股份(現在應該已經改名了)。那筆退出的整體回報大概是9.5倍。那年我們還有一家公司上市,11月份的南京云海金屬,回報也差不多在10倍左右。
小野醬:楊老師在書里寫到了哪些關于退出的傳奇故事?
楊博宇:我更想分享退出過程中的故事。對我們寫稿的人來說,單個項目10倍、100倍的回報沒什么吸引力,但投資人等待退出的過程特別有意思——人在絕境中展現的人性很重要。
剛才提到2006年之前的退出案例,其實那時候大家都沒退出渠道,要么去港股退出,等待的過程非常煎熬。比如深創投當時有18億應收賬款,注冊資本才16億,瀕臨倒閉,領導要求必須擺平,不能虧,要讓機構活下去。達晨也一樣,2004、2005年的時候差點撐不下去。他們內部有機制,每個季度要向股東廣電傳媒匯報,劉晝和肖冰每次匯報都灰頭土臉,因為一直虧損。
2005年董事會甚至已經出了決議,讓達晨解散,只留一兩個人回總公司,其他人卷鋪蓋走人。但董事長后來撤回了決議,說再撐一撐,這一撐就到了2006年,退出通道打開,賺了錢,一下子收回了之前所有投資,才奠定了現在的基礎。
等待退出的日子里,肖冰、劉晝他們無所事事——投不好投,退不能退,還得干活,就開著一輛破捷達在珠三角轉,掃寫字樓,挨棟樓找項目。很多投資人喜歡投經歷過挫折的創始人,覺得他們有逆商,其實投資人也得有這個屬性,才能成為頂級機構。現在活躍的頂級機構應該都經歷過這樣的時刻,所以想請教費總,您等待退出時是什么樣子?有沒有煎熬的時候?
費建江:首先我不同意“經歷過至暗時刻的投資人才能成功”這個觀點。
我個人覺得,真正成功的投資人,有個特別重要的潛質——運氣好。我跟很多人說過,包括我的投資人:一個機構或團隊,如果足夠專業、努力、勤奮,基金回報大概率能在1-3倍之間;但要做到3倍以上的整體回報,必須有運氣加持。
回到你的觀點,核心團隊如果沒有運氣,可能能成為生存下來的投資機構,但很難成為特別成功的。投資受外界影響太大,找好企業、判斷項目、在合適時間投資,這些是我們的基本功,但退出不由我們決定。就像劉晝,他也不知道2006年中小板會開放、全流通會落地,剛好趕上那個時間節點,之前的投資才能退出。我們也經歷過中國資本市場的起伏,比如2012-2014年,資本市場完全暫停IPO發行——如果基金正處于投資期,那可能沒什么影響,但如果基金的退出周期,那就會束手無策。
所以我覺得,不一定非要經過至暗時刻,但運氣一定得有,這是個人觀點。
小野醬:所以費總的至暗時刻是不存在的?
費建江:對,我覺得自己是個運氣比較好的人。
寧德時代,人民幣投出的第一家世界級公司
小野醬:今天的主題叫“棋王”,人民幣基金最難的就是無中生有、從零到一——市場、規矩、江湖都是從零構建,不像打仗那樣沖鋒陷陣,更像下一盤棋,每一步都很難,充滿多層面博弈,比如跟舊有制度博弈。費總在很多演講和采訪里說過,自己經歷了從確定性到不確定性的人生過程。
尤其是做投資人跟做基金管理者是兩個角色,投資人投到好項目就行,基金管理者要顧及方方面面。您加入元禾原點后,什么時候覺得自己的基金開始走向成熟?那個成熟的節點是什么時期?
費建江:說實話,做了元禾原點,我才真正體會到從投資人到基金管理人的身份轉變有多不一樣。當年我從體制內辭職,帶早期團隊創立元禾原點,相當于“凈身出戶”,從零開始募第一期基金。當時的底氣是覺得自己在元禾投過很多好項目,有能力發現、判斷、投到好項目,就出來創業了。剛開始還是按老模式,找好項目就投。直到第一期基金快進入退出期時,才發現不對。
小野醬:是什么時候?
費建江:大概在2019-2020年左右。當時發現DPI和LP的預期有差距,核心原因就是身份差異——當年在元禾控股平臺做投資,不用考慮退出時間,只關心企業好不好、有沒有發展前景,因為錢是自己的,不是基金。但做基金后,基金是有期限的。后來我在LP年會上坦誠說,我們是基金管理公司,不是投資公司,兩者差距很大。
基金管理公司從募集基金時,甚至募資之前,就要有清晰的退出策略;投資時要按策略做投資分布和執行,不能等退出時才考慮,那時候就晚了。我覺得這就是成熟的節點,真正完成了身份轉變。
小野醬:所以最開始只是復制之前工作的正確路徑,還是沖鋒陷陣的邏輯,身份沒完全轉過來?
費建江:沒遇到這類問題時,就意識不到它的重要性。
小野醬:經歷過這個時刻,就能更全局地控制基金的投資安排、節奏和退出策略了?
費建江:對。回頭看第一期基金,但凡退出的都對了,沒退的都錯了。
小野醬:這其實也有手感的因素?
費建江:不光是手感,更要看一開始有沒有全盤考慮,而這背后就是角色和身份的轉換。
小野醬:非常好,我喜歡聽這種真實的故事。很多投資人表面風光,說自己多少個項目上市、募了多少錢、投資策略多好,但其實也是普通人,做決策時會掙扎,有不為人知的故事,這才是最真實的。楊老師,你作為人民幣基金板塊的作者和觀察者,覺得人民幣基金什么時候走向成熟?成熟的標志是什么?
楊博宇:我覺得有一反一正兩個階段。“反”的階段是2012-2013年,全民PE熱潮洶涌,比如溫州一號基金短時間內募了30億,會場里坐的很多是炒房客、小企業家,這波是套利浪潮。2012年IPO收緊后,熱潮迅速退去,很多人血本無歸,這也推動人民幣基金深度思考:自身的存在價值是什么?
“正”的階段是2014-2015年后,行業冷靜下來,開始回升。當時美元基金很火,人民幣基金相對冷靜,但恰恰在這個冷靜期,孕育了最有希望的機會。如果說有標志性事件,我覺得2018年寧德時代上市是關鍵——這是人民幣基金投出的第一個具有世界性影響力的企業,也是創業板第一家萬億市值公司。美元基金投出來的互聯網企業,比如阿里巴巴,在行業控制力上不如寧德時代在新能源產業的地位。
而且費總講過一個觀點,很多機構把“國產替代”作為投資依據,而寧德時代就是“國產創新”的代表。2016年寧德時代密集融資時,元禾還投了寒武紀。當時寒武紀只有兩位創始人,沒有其他團隊和設備,天使輪估值就到了5億,2016年人民幣基金能給出5億估值的天使輪投資,是非常罕見的。所以我覺得2016-2018年是人民幣基金走向成熟的階段。
中國創投行業,還沒到“四十不惑”的階段
小野醬:拋開書,聊聊當下。費總在元禾原點穩扎穩打20多年,中國人民幣基金也差不多20多年歷史,您覺得現在它處于什么歷史時期?
費建江:我覺得中國創投行業的20多年,差不多相當于人的20多歲。過去20多年,行業一直在變化、分化、整合。20多歲的年輕人,活力足、熱情高、學習能力強、反應快,但容易激動,受外界干擾大,我們行業也差不多是這個狀態。你看這兩年行業起起伏伏,說明還不夠成熟,沒到“四十而不惑”的階段。
去年和前年行業極度低迷,我一直說要保持節奏,繼續投資,去年我們投了30多家,在行業內活躍度能排到前幾——除了幾家大機構,我們這樣的小機構能有這樣的投出節奏,已經很不容易了。但大部分機構一年可能只出手一兩次,幾十億規模的基金也沒多少動作,這反映出大家對外界變化反應過激,缺乏內心的定力——而定力需要時間沉淀。20多歲的年輕人很難有足夠的定力,我個人是這么看的。
小野醬:從費總的講述里能聽出,人民幣基金還有很強的FOMO心態,大家不干了自己也不干,有點隨大流,很多基金還沒有足夠的內核,沒法堅持自己的節奏和策略。楊老師,說說你的觀察。
楊博宇:費總說的“20多歲”這個比喻很恰當。前幾天看一篇文章說,人一生中最痛苦的可能不是老年,而是二三十歲——剛畢業工作難找、對象難尋、房子買不起,處于迷茫階段,還會被外界刺激,比如同學發財了、有人成了億萬富翁。
人民幣基金現在就是這樣:內在生命力旺盛,像20多歲的年輕人,但當下的環境沒能匹配它的機能和欲望。我身邊不少投資人朋友都轉行了,去了實業界,行業正處在一個坎上。但從數據來看,2025年行業在回升,我們發布的《中國創投100指數》報告顯示,以2014年第二季度為基準100點,現在綜合指數已經到了190多點,比2014年好很多,但十年只漲了90多點,大家心里也不是特別開心。退出指數、投資指數都超過了最低點,但募資情況還在低谷,2025年下半年的募資指數只有57點,這是相對于2014年下半年100點的基數計算得出的。所以綜合來看,行業正在邁這個坎。
人民幣基金的核心價值,就是中國的發展
小野醬:過去深圳、蘇州、上海這些城市是人民幣基金的大本營,但現在全國各地很多縣級市、地級市也在設立基金,甚至把科創投資寫進一號文件——書里說,2013年全民PE落幕后,本土投資人面臨的問題是“人民幣的價值和意義到底在哪里”。現在我也想問,人民幣基金現在的意義和價值是什么?
費建江:這個問題很宏大。人民幣基金本質上也是基金,核心是投資價值,只是相對專注于國內投資。從元禾原點11年的成長來看,人民幣基金的價值至少在于,我們伴隨、見證、參與了中國多個行業從全球落后到并駕齊驅甚至領先的過程,這背后是中國產業的發展和創新,而產業發展和創新離不開資本加持。
我們常說“科技創新的核心要素是人和錢”,這也驗證了“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中國Biotech企業2025年上半年通過License-out模式和國際大藥廠的交易額,已經超過了美國Biotech和國際大藥廠的交易額。這說明中國醫療資產被國際藥廠和資本認可了。而十幾年前我們投醫療行業時,中國只有仿制藥和原料藥,沒有創新藥——這十五年的轉變,資本的作用顯而易見,資本也從中獲得了極大收益。
所以人民幣基金存在的核心錨點,就是中國的發展。而科技創新是中國發展的核心驅動力,這就是我們的價值所在。
楊博宇:我寫人民幣基金部分時,有個深刻感受:這是個人與政策的互動過程。人民幣基金的從零到一,是政策牽引下的創新——頂層設計帶動底層創新,底層創新反哺頂層設計,互相推動。現在大家好像對宏大敘事不感冒,更關心自己,但風險投資行業天然不能拒絕宏大敘事,尤其是人民幣基金。
就像書的跋里寫的,我們所處的時代背景,和人民幣基金的進化是匹配的。以前行業模仿、追趕階段,快進快出的資金就能支撐;現在要到實驗室里挖掘創業基因,就需要更長期的資金。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反駁了前年得主的觀點——前年得主說“國家失敗是因為制度不好”,還提到了中國產業政策;諾獎得主說,恰恰是中國的產業政策推動了產業升級。現在處于前沿創新時代,人民幣基金其實扮演著產業政策的一部分,國資占主導地位是歷史必然趨勢,順勢而為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我們期待再投出一個“寒武紀”
提問1:當時您投資(寒武紀)兩位陳姓創始人的時候,他們還非常年輕,這和當下大家把焦點重新放在“天才少年”群體上的趨勢很像。想請費總舉兩三個例子,過去您投過的年輕創業者中,哪些特質特別打動您,而且這些特質在現在來看依然特別重要?謝謝。
費建江:其實我們當年投資的時候,還沒有這么明確的“天才少年”概念,只是基于行業大方向和他們做的事情做出了投資決策。但后來驗證了一件事:一些具有突破性的新技術和新方向,其實并不受傳統行業經驗的束縛。當年很多人不投那兩位創始人,就是因為他們沒有行業經驗。
現在我們投新方向的創業者,會更傾向于年輕人。這些年輕人身上,我們最看重的特質是聰明和天賦。我們的投資分兩個維度:一個是突破性、顛覆性的新技術,另一個是相對成熟的新技術在成熟商業場景的創新應用。
第二個維度里,我們會看重行業經驗,不一定選年輕人;但第一個維度里,大部分投的是年輕人,這時看的就是他們的天賦、聰明程度,也就是“天才少年”的特質。
提問2:費總您好,想請教您對目前AI這場“棋局”的看法。AI是全球最受關注的領域之一,一方面硅谷有很多報道稱AI領域存在不少泡沫,另一方面阿里在近期財務會議上明確表示,人工智能行業近三年不會出現泡沫。您更傾向于哪種觀點?如果行業確實有泡沫,未來泡沫破滅時,投資機構該如何應對?謝謝。
費建江:美國最近有兩篇相關文章被廣泛轉發,但在我看來,人工智能行業肯定存在一定泡沫,但這個泡沫并不會成為我們投資的障礙。從終局來看,人工智能未來的發展會帶來更多想象空間和投資機會。
從我們機構來看,AI是目前的投資重心。說得不好聽一點,我們過去在AI領域賺到過錢,AI1.0時代抓住了機會,AI2.0乃至未來的發展階段,我相信我們依然能抓住這樣的機遇——我們期望能再抓住一個“寒武紀”,雖然現在難度比以前高很多,但我們依然堅定看好AI領域,這是我們最重要的投資方向。
小野醬:有泡沫也不用怕對吧?
費建江:對。中國任何一個行業剛起來的時候,肯定都有泡沫。咱們投資行業現在沒有泡沫嗎?肯定也有。當年全民PE的時候,不就是典型的泡沫嗎?
提問3:非常感謝三位的分享。這場活動的主題有“棋王”二字,我們知道《棋王》是一部小說,也有影視作品。想請問三位,在你們接觸和經歷中,結合《中國風險投資史》所記錄的內容,哪位人物能稱得上是中國風險投資史上的“棋王”?
楊博宇:人民幣基金領域不像象棋,有帥、將對峙的格局,它更像一盤分散化的圍棋,黑子與白子之間并不存在一個絕對的“王”,核心是“勢”的概念——跟著潮流走,與國家發展、產業升級的“勢”同頻共振。如果你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可能需要在某個區域、某個階段扮演“棋王”的角色,但沒有全局唯一的“王”。
這是我接觸人民幣基金領域后的直觀體會:分散化。書中也寫了很多代表性人物,但如果說只有一兩個“王”,我真的很難舉例,可能是我的能力有限,還是把問題交給費老師吧。
費建江:客觀來講,我并不覺得有哪個人能完全稱得上“王”。如果把投資行業比作圍棋,中國圍棋曾有過一段鼎盛時期,中日韓三國的圍棋擂臺賽辦了很多年,從最早的聶衛平,到后來的一眾圍棋名家,不同時代都有不同的代表性人物,下棋風格也各不相同。
中國創投行業這20多年也是如此,“城頭變幻大王旗”,不同時代有不同的英雄涌現,但沒有哪個人能一統天下,25年始終屹立不倒。
楊博宇:對。我舉個例子,書中寫了九鼎的部分,九鼎在全民PE浪潮中是非常拔尖的機構,當時市場對它的態度愛恨交加——愛的是它確實給LP賺了錢,恨的是它做了很多打破行業常規的操作,比如在管理費方面的一些調整。但隨著全民PE落幕,它的業務也做了很大調整。所以就像費總說的,行業是一浪接一浪,沒有永遠的“王”。
我還想請教費總一個關于寒武紀的問題。元禾投了寒武紀,后來它的市值漲到了5000億,我看到朋友圈都在發祝賀消息,聽說也有人給您發了祝賀,但您在朋友圈回應說“別祝賀我了”,因為咱們并沒有賺到最肥美的那一波收益。您能展開講講為什么嗎?當然肯定也賺了不少吧。
費建江:對,賺了,但從絕對倍數來看,確實還有更大的空間。我們是2016年天使輪投的寒武紀,2023年完成了全部退出,退出時市值大概不到2000億,而2025年它的市值最高漲到了6000億。開玩笑說,如果2023年沒賣,放到2025年高點賣,收益肯定不可想象,但投資行業沒有“如果”。
我們之所以沒等到現在賣,有兩個核心原因:
第一個是一級市場的投資紀律。我們是一級市場思維,不是二級市場思維。在二級市場操作上,我們的原則是:IPO之后,我們很難判斷后市走勢,所以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合適的機會減持,這是一級市場投資的基本規律。寒武紀上市后表現波動很大,一開始市值超過1000億,最低跌到過400多億。在最低點時,LP也會質疑“為什么1000多億時沒賣”。現在它漲了,大家會有“為什么2000億時沒賣”的疑問;但反過來想,如果2000億時沒賣,后來又跌到500億,LP是不是又會質疑為什么不早點賣?一級市場投資必須遵守自己的紀律。
第二個是基金期限的約束。那期基金已經到期了,我們已經獲得了不錯的收益,不能心比天高,必須遵守基金的客觀時間界限,在規定時間內給LP交付回報。所以核心還是一級投資的紀律和基金期限的要求。
小野醬:timing也很重要。
費建江:對,雖然我也覺得可惜,但必須面對現實。
小野醬:最后我們來總結一下——活動主題“棋王”來自阿城的小說,里面說“棋運是不可背的,但每局的勢是要自己造的”。費總,從基金管理者的角度,接下來人民幣基金應該造什么樣的“勢”?問題很大,切入點可以小一點。
費建江:人民幣基金要造的“勢”,如果站在行業上帝視角來看,核心是把整個行業生態做活——現在行業的產業鏈還需要發展和完善。具體到我們機構,我理解的“勢”,就是圍棋里的布局,通過落子形成棋盤上的相對優勢。
過去我們的布局和“勢”,是根據團隊基因和稟賦制定的專屬打法:在中國最核心的六個城市布下了棋子——北京、上海、廣州、深圳、蘇州、杭州。這個布局維持了我們11年的發展,支撐我們成長,讓元禾原點在中國早期投資領域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這個“勢”能不能持續穩定我們的競爭優勢,還需要思考——是不是要做一些調整和改變?現在棋盤上的對手不一樣了,年輕的創業者也不一樣了,整個局勢都在變化。我們還在思考,但肯定要調整,因為下棋的人和對手都變了,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留在這個棋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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