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三月的一天黃昏,細雨黏著石庫門的青磚。張發奎站在上海環龍路一幢洋樓外,等著拜見“老長官”汪精衛。屋里忽然傳出一句話——“又來了,討厭,討厭。”聲調冷漠,透過半掩的門縫直戳心口。張發奎愣在臺階上,那一刻,十年追隨化作一陣涼風,本就憔悴的臉更顯蒼白。后來他回到下榻處,對副官低聲嘀咕:“他的虛偽,我總算看透了。”
時間往回撥,能夠解釋這句話的來歷,還得從一九二五年說起。孫中山病逝后,粵系軍人群龍無首,年輕的張發奎正是眾人簇擁的“鐵軍新星”。在東征、南征里,他靠著沖鋒在前的狠勁兒、帶兵護卒的溫厚,一步步升到第四軍第十二師師長。三民主義影響深,他認定只要緊跟中山先生的路線就不會走錯,至于政治彎彎繞繞,他自覺能離多遠離多遠。
北伐誓師那年七月,蔣介石請各方大將吃飯,桌上掏出三千大洋寫個條子塞給張發奎。很多人心里明白,這就是“買路錢”。張發奎倒沒推辭,客氣收下,卻仍保持與武漢方面的聯絡。蔣看在眼里,嘆一句“人心難測”,隨即又在南京給了張發奎五千大洋,并勸他別蹚政治渾水。話說得誠懇,銀子也到位,可張發奎終究沒有徹底倒向南京。
原因不復雜:一方面,汪精衛當時在武漢任政府主席,黨內元老的頭銜分量十足;另一方面,武漢集中了大批共產黨人,張發奎部里又有葉劍英、賀龍這樣的軍官,左派氣息濃厚。簡單說,武漢那股勁兒與早年孫中山鼓吹的“聯俄聯共”更對張發奎胃口。于是寧漢對立時,他干脆把第四軍、第十一軍留在長江以北,全盤聽命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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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期北伐殺到河南漯河,張發奎已是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名下掛著三個軍。蔣介石派人再來游說:給人、給槍、給漢陽兵工廠,還加一頂武漢衛戍司令的帽子。張發奎搖頭,說了句:“軍人豈能反復無常。”外人聽來鏗鏘,事實上他在做一個賭——賭汪精衛會兌現“革命政府”承諾,給第四軍更廣闊舞臺。
同年八月一日黎明,南昌城頭槍聲四起。賀龍、葉挺把張發奎二方面軍大半人馬拉去起義,張發奎急得直跺腳,卻沒追擊,轉而南下爭奪廣州。接下來的張黃事變、李濟深討伐、廣州起義,幾輪混戰耗干第四軍的精氣神,昔日“鐵軍”只剩空殼。廣州城破時,有人提議干脆解散,張發奎搖著頭嘟囔:“總得給兄弟們留條活路。”
九一八事變爆發,民族危機加深。張發奎想北上救援馬占山,桂系又不放行,潦倒之下甚至提出“拆伙拉倒”。按理說,這么大的事,老上峰汪精衛該伸把手,可汪精衛正忙著與蔣介石議和,對昔日救命部隊裝作沒看見。張發奎去拜訪三次,結果連門都進不去。第四回登門,他才撞見那句“討厭”的閑話。
那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想到過去血戰賀勝橋、黃梅店時,自己把汪精衛的手令當成圣旨;想到一九二八年黃埔灘頭,自己替汪精衛擋的那發冷槍;想到幾千兄弟埋骨珠江岸,一腔悲憤無處傾瀉。副官勸:“將軍別氣壞身子。”張發奎淡淡回一句:“以后再不提汪先生。”
隨后的歲月里,張發奎數次起兵反蔣,始終勢孤力弱。三十年代中后期,他先后在江西、廣東做了幾場聲勢不大的舉動,不了了之。抗戰全面爆發后,他被任命第八集團軍總司令,率部參加南路作戰,已難見當年銳氣。東江、秀山幾仗打得辛苦,他卻異常克制,再也不提汪精衛半字,旁人問起,他只是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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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九四零年冬,汪精衛在南京接受偽職,張發奎手下老兵聚在湖南衡陽,議論紛紛。有人氣呼呼地罵汪叛國,有人想寫信討說法。張發奎擺擺手:“別寫,沒用,他早不是當年的汪主席。”當晚他在舊日軍旗上點了炭火,燒掉一張泛黃的合影——照里他和汪精衛肩并肩,神情稚氣。火光映得屋里明暗交錯,老將軍的眼角泛出微光,誰也分不清那是淚還是汗。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日,他在香港病逝。葉劍英委員長致唁電,用“鄉情舊誼”四字概括六十年交往。外界原本期待他晚年出版回憶錄,他卻只留下幾頁筆記,其中一句最醒目:“人無主心骨,易被假象左右;若失自省,終成旁觀者笑柄。”落款后寫了一行小字:“汪氏其人,謹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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