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榕城的濕潤秋風剛剛吹起。彼時,福州軍區(qū)大院里住進了一位年逾七旬的特殊客人——賀子珍。她在上海華東醫(yī)院經(jīng)歷了一年的康復,偏癱狀況有所緩解。原本不打算離滬,但哥哥賀敏學的一通電話讓她改變了主意。這位井岡山時期的紅軍女戰(zhàn)士想看看久別的親人,也想換個環(huán)境調(diào)養(yǎng)。
華東醫(yī)院和上海市委經(jīng)過會診、討論,認定賀子珍可以適當外出,不過時間不能過久。醫(yī)護人員安排專人護送,對她的血壓、肢體活動做了詳細記錄,連備用藥品都一一列單。就這樣,一支六人小分隊護著她乘火車南下。沿途許多老干部見到她,還輕聲打招呼:“賀大姐,好久不見。”
抵達福州后,軍區(qū)政治部立刻騰出一幢三層小樓。院里樟樹茂盛、桂香四溢,還特意裝了寬闊的扶手坡道,方便輪椅出入。負責日常照料的人選也早已確定:王美英,28歲,護理專業(yè)出身,性子細致,卻又不失爽朗。她第一次推門進去時,輕聲喊了句:“賀首長好。”賀子珍擺手:“別首長首長的,叫姨媽。”一句話拉近了彼此距離。
那些天,王美英陪著賀子珍在大院內(nèi)外散步。賀子珍精神好的時候,會講井岡山挑夫送鹽的往事,也會感慨長征途中如何把僅剩的一壺米湯讓給傷員。王美英聽得入神,偶爾插幾句家常,氣氛輕松。賀敏學稍有空閑,就拄著拐杖來探望。兄妹相對,會談起1935年遵義會后的北上,也會追憶毛主席關心前線的細節(jié)。王美英在旁,常被這種時空交錯的回憶震動。
然而,平靜只維系了不到三周。10月27日早晨九點,王美英按慣例準備早餐:一小碟嫩豆腐、一杯溫牛奶、兩片全麥面包。賀子珍卻遲遲未出房門。她原本生活規(guī)律,從未誤點。王美英覺得不對勁,先敲門,兩分鐘沒人回應,便繞到院子里尋找,仍舊空蕩。她與管理員商量,用木凳攀窗查看。
透過玻璃,管理員只看了一眼便大驚失色,險些從凳子上滑下:“不好!她站在窗臺上!”王美英心口一緊,馬上招呼兩名警衛(wèi):去樓下守著。緊接著,她和管理員合力撞門未果,管理員索性破窗翻入,反鎖內(nèi)側(cè)門閂,然后打開房門。那時的賀子珍正扶著窗框,右手死死捂著左肘,嘴里重復著一句含混不清的話:“痛…痛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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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英沖進去,一個箭步抓住賀子珍腰部,另一只手托住她偏癱的左臂。窗外值守的戰(zhàn)士迅速展開毛毯,以防意外。短暫拉扯后,賀子珍被安全抱回床邊。但她情緒并未立即穩(wěn)定,忽然厲聲喊:“特務!抓特務!”王美英不敢大意,把她按坐在椅子上,輕聲解釋:“姨媽,是我,美英。”那一刻,賀子珍額頭布滿冷汗,呼吸急促。
半小時后,軍區(qū)醫(yī)院急救小組趕到。經(jīng)過檢查,確認左肘脫臼,伴隨舊傷復發(fā)導致劇痛。劇痛刺激加上高齡腦血管病史,引起短暫意識錯亂。這才出現(xiàn)“窗臺驚魂”。醫(yī)生給她復位固定,追加鎮(zhèn)痛劑,情況逐漸穩(wěn)定。
下午兩點,賀敏學聞訊趕來。他此時已66歲,身形略顯佝僂。聽完前因后果,他反復叮囑醫(yī)護:“必須加護欄,加座機鈴,夜間值班再密一點。”說罷,攙著妹妹的手,半晌無言。賀子珍恢復清醒后,只記得肘部疼痛,對于“差點跳樓”毫無印象。這種“事件性失憶”在老年腦血管患者中并不罕見,醫(yī)生也跟軍區(qū)做了書面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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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事故發(fā)生次日,王美英在護理日志里寫下幾十字:“若無及時檢查窗內(nèi)狀況,后果不堪設想。”這行字后來成了軍區(qū)醫(yī)務處“警戒案例”之一,被要求所有護理人員學習。因為它提醒大家:高齡傷殘老同志,不僅需要藥物,更需要細心觀察。
賀子珍休養(yǎng)期原定一個月,為安全起見,福州軍區(qū)建議提前結(jié)束,轉(zhuǎn)回上海繼續(xù)治療。她起初有些遺憾,想到還沒去三坊七巷看看。但醫(yī)護堅持,最終啟程日期敲定在11月4日。臨行前,王美英推輪椅送她到車門口。賀子珍突然拉住姑娘的手,輕聲說:“回井岡山那年,我也就這么大年紀,謝謝你,孩子。”這句話不長,卻讓站臺上一圈老兵眼眶發(fā)紅。
列車汽笛響起,車輪緩緩滑出站臺,一段短暫卻驚心動魄的福州療養(yǎng)就此結(jié)束。對于王美英而言,那天窗臺的驚險場面像烙印一樣留在記憶深處;而對賀敏學,這件事敲響了警鐘——革命元勛的晚年健康,哪怕再細小的隱患,都需提早預案。歲月可以淡去傷痕,卻難以減輕舊疾帶來的突然反撲。
再往后,賀子珍在華東醫(yī)院堅守康復訓練,護士們依舊喊她“姨媽”。她斷斷續(xù)續(xù)寫下回憶,記錄長征途中失散的戰(zhàn)友、井岡山上入黨宣誓的小溪、以及1937年在延安窯洞里給女兒織的那件毛衣。福州那次跳樓驚魂,被她輕輕帶過,只留下一句批注:“疼痛不可怕,怕的是沒人攙扶。”
這一年,中國改革開放的總方針剛剛提出,社會正經(jīng)歷風云激蕩。賀子珍沒再踏入公開視線,但在一些老戰(zhàn)友心里,她依舊是那個穿著粗布軍裝、手握駁殼槍的湘贛姑娘。可戰(zhàn)爭年代培養(yǎng)出的堅韌,抵不過晚年舊傷的侵襲,刀光炮火遠去后,真正考驗人的,是漫長歲月里的病痛與孤獨。
賀子珍的故事由此多了一頁:1978年秋天,福州窗臺邊,左臂的劇痛幾乎讓她墜入深淵,卻也讓更多人意識到關懷的重要。革命者能闖雪山草地,也需有人在病房旁守燈。涓滴之舉,往往與生死只隔一根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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