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中國依存癥”

這幾天，東京特冷。

走在銀座中央大街上，雖然燈火依舊輝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往年的元旦新年期間，銀座許多名牌店的門口總是排著長隊，三越百貨公司拎著大大小小購物袋的中國游客穿梭不停。但今年，銀座街頭顯得冷清了許多，那種熟悉的、帶著中國各地方言的喧鬧聲，似乎被寒風稀釋。

這是2026年日本百貨業面臨的開年景象，沒有大批的中國游客，銀座有點寂寞。

1月5日，日本各大百貨公司公布了最新的銷售數據，數據有些冷冰：

2025年12月，本該是日本百貨業一年中通過圣誕和年末商戰“收割”利潤最肥美的月份。然而，三越伊勢丹、大丸松坂屋、阪急阪神這幾家巨頭，與2024年12月相比，全部出現了負增長。最慘的是大阪的阪急阪神百貨，他們針對中國游客的銷售額直接腰斬，暴跌了40%。而在東京，那個曾經因為中國游客“爆買”愛馬仕和百達翡麗而聞名的三越百貨銀座店，免稅銷售額也下降了20%。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問題？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中國游客的消失。

日經新聞的一份統計顯示，去年12月，原定從中國飛往日本的5548個航班中，有16%（約904架次）被取消。這一“縮減”動作，其產生的負面效應，直接反映在了日本各大百貨公司的收銀臺上。

這份數據不僅是2025年12月商戰的總結，更是對未來一年日本零售業的預警。

記得前幾年采訪銀座松屋百貨店的一位高管時，他曾對我說：“徐先生，如果中國游客明天不來了，我們的日子直接會從夏日進入寒冬。”

當時以為他是開玩笑，現在看來，那是日本零售業心底里最深層的一份擔憂。

其實，日本百貨公司在過去的十幾年里，患上了嚴重的“中國依存癥”。

長期以來，日本百貨業把中國游客分為兩類：一類是富豪級（VIP），另一類是中產游客。

由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涉臺錯誤發言引發的這場2025年變局中，拿多次往返簽證的VIP客人，雖然依然與各大百貨公司的外商部保持著聯系，但是，那些支撐起大量基礎利潤、在商場柜臺前購買資生堂化妝水、買各種潮牌服飾的中產游客，在航班減少和“訪日自肅”的氣氛下，大多消失了。

最受傷的是那些接待中國游客比率極高的百貨店，如東京的銀座與新宿、大阪的心齋橋與梅田的百貨公司，在享受了中國游客“爆買”的紅利之后，如今正經歷著巨大的陣痛。

面對中國游客的退潮，日本百貨業是否就此一蹶不振？

我在分析各家百貨公司報表時，發現了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雖然免稅銷售額在跌，但日本國內客人的消費卻出奇地堅挺。

去年12月，三越伊勢丹的國內客銷售額增長了1.6%，伊勢丹新宿本店的國內客更是猛增了7.3%。高島屋也靠著國內消費者的購買力，成了幾大百貨巨頭中唯一整體保持4.1%正增長的贏家。

這說明了一個有趣的事實：日本百貨店正被迫回歸本源。

在過去訪日游客如織的日子里，很多日本本地人（尤其是那些持卡會員）是不愿意去銀座或心齋橋擠的。因為那里人實在太多，導購根本沒空來打理這些老客戶。

現在，隨著游客減少，百貨店開始通過CRM（客戶關系管理）、數字ID和專屬的外商服務，重新把本地的有錢人請回來。

但是我們也看到：日本國內客的增長，很大程度上是由于2025年底的氣溫驟降帶動了厚重冬裝的銷售，以及年末贈禮的需求。這種增長是“溫飽型”的。而中國游客帶來的那種動輒幾十萬、上百萬日元的珠寶鐘表消費，是屬于“爆發型”的。日本本地消費者的努力，能否補得上中國游客留下的消費窟窿？現在還無法算清這一筆賬。

中日關系是日本經濟的“晴雨表”。最近，日本媒體在調侃一件事，說中日“經濟斗爭”已經從旅游擴展到產業。對于日本車企來說，泰國是他們的前線，因為原先占有的90%的市場份額，正在遭到中國車企的蠶食。而對于日本百貨業來說，銀座與心齋橋就是他們的前線。但是，中國游客不來，他們只有寂寞。

“高市死扛”的代價正在逐漸凸顯出來。在日本經濟界的新年會上，一些跨國公司的社長們對于當今的中日關系，大多表示得比較悲觀，認為改善與恢復期，至少需要2-3年。所以，一些行業在探討一個課題——如何消除“中國依存癥”，就是在沒有中國游客和資源的情況下，能否通過其他的途徑來填平“中國空白”？雖然充滿了諸多的未知數，但是，這也是無奈的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