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決議今早正式下達,我被免去總經理職務。
人事總監將文件輕輕推到我面前時,手指在“免職”二字旁停留了片刻。
我點點頭,沒有多問一句為什么,只說了聲好。
窗外秋雨正綿,玻璃上劃過的水痕像極了這些年在公司留下的印記。
模糊,曲折,終將被新的雨水覆蓋。
新任總經理蕭凱安下午就到崗,集團要求立即交接。
我讓秘書整理好所有公章、證照,分類擺放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財務章、合同章、公司法人章……每一枚都曾在我手中蓋下過無數決定。
如今它們靜靜躺在絲絨襯墊上,等待新的主人。
蕭凱安來得比預計早。他三十八歲,西裝筆挺,步伐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
握手時他用了些力道,笑容標準得像培訓手冊上的范例。
“謝總,辛苦您等我。我們盡快辦完交接,您也好早些休息。”
他說話時眼睛已在掃視辦公室的每個角落。
目光掠過書柜、文件架,最后落在那排公章上。
交接清單一項項核對,簽字,確認。流程機械而平靜。
直到蕭凱安翻開資產合同檔案,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手指在一份泛黃的合同頁上反復摩挲,眉頭越皺越緊。
他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城西那塊地,產權證復印件怎么是謝俊郎個人名字?”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
我看著他因急切而泛紅的眼睛,緩緩放下手中的交接單。
十八億。這個數字像幽靈般浮現在空氣里。
窗外雨更大了,密集敲打著玻璃,仿佛十年前那個同樣潮濕的下午。
記憶的閘門在雨聲中悄然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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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免職通知是周一上午九點送達的。
集團人力資源部總監親自來的,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妝容精致。
她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時,避開了我的目光。
“謝總,這是董事會的決議。沈老說……讓您先休息一段時間。”
文件袋是牛皮紙的,很厚。我拆開得慢慢來,像是故意延長這個過程。
紅頭文件,集團公章,沈鐵生的簽名龍飛鳳舞地躺在最后一頁。
“免去謝俊郎同志總經理職務,另有任用。”另有任用四個字加了引號。
我折好文件,抬頭笑了笑:“什么時候交接?”
“今天下午。新總經理蕭凱安三點到崗。”
人力資源總監說話時一直盯著桌上的綠植,好像那盆龜背竹突然開了花。
我說好,然后拿起內線電話讓秘書進來。
秘書小陳推門時眼眶有點紅,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
“幫我整理一下需要交接的材料。公章、證照、重要合同……”
我交代得很平靜,就像在布置日常工作會議。
小陳咬著嘴唇點頭,轉身時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
辦公室又只剩下我一個人。雨還在下,窗外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水霧中。
四十五歲,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從籌備組到總經理,我見證了每一塊磚。
如今要離開了,竟沒有什么東西真正屬于自己。
除了記憶。那些深夜里亮著的燈,一次次談判,一個個項目的誕生。
還有那塊地——城西三百二十畝的荒地,如今已是黃金地塊。
我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開最底層帶鎖的抽屜。
里面有個深藍色絨布盒,裝著些私人物件。
底層壓著一份折疊整齊的協議書,紙張已經微微泛黃。
我沒有打開它,只是用手指輕輕撫過封面上的日期。
十年前。那時候公司剛成立三年,這塊地還是無人問津的城郊荒地。
沈鐵生拍著我的肩膀說:“俊郎,你去談,用最便宜的價格拿下來。”
我跑了十七趟國土局,喝了不知道多少杯茶,終于以每畝三十萬成交。
簽約前夜,沈鐵生把我叫到他別墅的書房。
“有個問題,”他彈了彈雪茄灰,“公司資質還沒完全下來,這塊地暫時不能以公司名義買。”
我等著他的下文。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先用你個人名義代持。等公司手續齊了,再過戶。”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當時有沒有猶豫?現在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份代持協議寫得簡單,就一頁紙,雙方簽字。
我簽了,沈鐵生代表公司也簽了。沒有公證,沒有律師見證。
后來公司資質下來了,沈鐵生卻說:“不急,在你名下放著也一樣。”
一年又一年,這塊地從荒地變成規劃區,再變成新城區核心地塊。
每畝價格從三十萬漲到五百萬,再到如今評估報告的十八億。
過戶的事,再沒人提起。
敲門聲打斷了回憶。小陳端著茶杯進來,輕輕放在桌上。
“謝總,您喝茶。”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幕中,城市輪廓模糊不清。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讓行政部把會議室準備好。
所有公章已經整齊擺放在盒子里,像即將移交的兵符。
三點整,蕭凱安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西裝是量身定制的深灰色,皮鞋锃亮。
握手時他笑著說:“久仰謝總大名,今天終于見面了。”
他的手心有點潮,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
02
交接儀式在第三會議室舉行。長條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
集團派了位副總裁坐鎮,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直低頭看手機。
財務總監董姍坐在我左手邊。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套裝,表情平靜。
但我知道,她放在桌下的手一定在輕輕摩挲著衣角——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蕭凱安坐在我對面,面前攤開嶄新的筆記本。
人力資源總監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后示意我開始。
我把公章盒推過去,一一介紹每枚印章的使用范圍和審批流程。
蕭凱安聽得很認真,不時低頭記錄。他的字寫得很快,有些潦草。
“合同章使用時需要配合審批單,財務那邊有備案……”
我說到一半,蕭凱安突然抬頭:“所有歷史合同都歸檔完整嗎?”
他的問題來得有些突兀。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重要合同都在檔案室,電子版和紙質版同步。”我回答。
“包括資產類合同?土地、房產這些?”他追問。
董姍插話了,聲音溫和但清晰:“蕭總放心,財務部有專門的資產臺賬。”
蕭凱安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在筆記本上特意標注了一行字,還畫了圈。
交接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公章、證照、銀行密鑰、檔案清單……
每交接一項,雙方在清單上簽字確認。我的名字簽了三十七次。
最后是辦公室鑰匙。那把黃銅鑰匙在我手里用了八年,已經磨得發亮。
我把它輕輕放在桌上,金屬與木質桌面碰撞出輕微的響聲。
“謝總的個人物品,需要幫忙整理嗎?”蕭凱安問。
“不多,我自己來就好。”我說。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董姍走過我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需要幫忙的話,打我電話。”
我點點頭,沒有看她。
蕭凱安留在了最后。他站在窗邊,打量著外面的城市景觀。
“視野真好,”他轉過身,“謝總在這間辦公室待了八年?”
“七年零九個月。”我說。
他笑了笑:“以后我坐在這里,壓力可不小。得做出點成績才行。”
這話說得謙遜,但眼神里卻藏著掩飾不住的野心。
我收拾起自己的文件夾,準備離開會議室。
“對了,”蕭凱安突然說,“明天我會召開高管會議,謝總方便列席嗎?”
這問題有些微妙。我已經被免職,再參加高管會議并不合適。
“我就不參加了。需要了解的,隨時可以找我。”我說。
他顯然對這個答案滿意,笑容更自然了些。
回到辦公室,我開始整理個人物品。其實沒什么東西。
幾本專業書籍,一個用了多年的茶杯,桌角那盆綠蘿長得正好。
小陳進來幫忙,默默地把書裝進紙箱。
“謝總,您以后……”她話沒說完,聲音又哽咽了。
“沒事,休息一段時間也好。”我拍拍她肩膀。
整理到抽屜最底層時,我又看見了那個藍色絨布盒。
打開,里面是些老照片。公司成立時的合影,那時候沈鐵生頭發還沒全白。
我站在他身邊,笑得有些拘謹。那年我三十五歲,剛被任命為副總經理。
還有一張土地簽約現場的照片,國土局的領導正握著我的手。
那片荒地上長滿了雜草,遠處能看到農田和零散的農舍。
誰又能想到,十年后那里會成為這座城市最炙手可熱的地塊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陌生號碼,內容簡短:“謝總,關于城西地塊,有些問題想請教。方便時回電。”
沒有署名。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刪除了短信。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空透出些許灰白的光。
我把最后一張照片放進紙箱,合上蓋子。
七年零九個月,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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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沒去公司。睡到自然醒,這是多年來第一次。
妻子早就上班去了,餐桌上留著早餐和便條:“熱一下再吃。”
我坐在空蕩蕩的餐廳里,慢慢喝著已經涼掉的粥。
手機很安靜,沒有工作電話,沒有微信消息轟炸。
這種安靜反而讓人不適應。我打開新聞APP,瀏覽行業資訊。
九點半,一條推送跳出來:“寰宇集團高管變動,謝俊郎卸任總經理”。
文章很短,措辭官方,評論區已經有不少猜測。
“業績問題?”“內部斗爭?”“到了年齡讓位?”
我關掉手機,走到書房。書架上擺滿了這些年積攢的書。
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企業管理、資本運作、法律法規。
底層有幾個文件盒,裝著些私人資料。我抽出一個灰色盒子。
里面是十年前的文件副本。那時候還沒有全面電子化,重要文件都會復印存檔。
我一份份翻看,指尖觸及紙張的粗糙質感。
公司成立時的章程,第一次股東會紀要,早期的項目可行性報告……
然后我看到了它。那份土地出讓合同,復印件已經有些模糊。
甲方是市國土資源局,乙方處寫著我的名字:謝俊郎。
成交金額:九千六百萬。付款方式:分期。
我記得很清楚,首期款是公司賬上劃出去的,后面幾期也是。
但合同上只有我的簽名,沒有公司公章。
當時為什么沒覺得不對勁?也許是因為太信任沈鐵生。
他是引我入行的前輩,在我最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人。
公司成立時,他出資百分之六十,我出百分之十,其余是其他小股東。
他說:“俊郎,你來管具體運營,我負責協調資源。”
那些年我們配合得很好。他利用人脈拿項目,我帶著團隊落地執行。
公司從十幾人發展到三百多人,年營業額從幾千萬到幾十億。
城西那塊地是我們轉型的關鍵。拿下它時,公司主營還是貿易。
沈鐵生說:“將來要做房地產,必須有自己的土地儲備。”
于是我們成立了房地產開發部,招兵買馬,準備大干一場。
但房地產市場很快進入調控期,公司資金開始緊張。
沈鐵生從集團調來資金支持,條件是增加他在公司的持股比例。
幾次增資擴股后,我的股份從百分之十稀釋到百分之五點六。
他成了絕對控股股東,持股百分之七十五。
那時候他說:“俊郎,股份多少不重要,公司還是你在管。”
我相信了。畢竟總經理是我,日常決策權在我手里。
直到三年前,集團開始往公司派駐財務、人事負責人。
我的簽字權被逐步限制,超過五百萬的支出需要集團審批。
沈鐵生解釋:“上市需要規范管理,這是為了公司好。”
我接受了。上市確實是我們的目標,規范是必要的代價。
但現在想來,一切早有預兆。
手機響了,是董姍。我接起來,她聲音壓得很低。
“蕭凱安今天一早就調走了所有資產類合同檔案。”
“嗯。”我應了一聲。
“他特別關注城西地塊的資料,在檔案室待了兩個小時。”
“財務那邊有什么問題嗎?”我問。
董姍沉默了幾秒:“土地款的支付憑證都齊全,都是從公司賬戶出去的。”
“那就好。”
“但是……”她欲言又止,“產權證復印件上確實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公司出錢買的土地,產權在個人名下。
這從財務審計角度看,是重大的內控缺陷。
“當年有代持協議。”我說。
“協議在哪里?財務檔案里沒有找到。”董姍的聲音有些急切。
我心里一沉。那份只有一頁紙的協議,當時簽了兩份。
一份在我這里,另一份應該在公司的檔案里。
“可能歸檔在其他地方,你再找找。”我說。
掛斷電話后,我打開藍色絨布盒,取出那份協議。
紙張已經脆了,折痕處有些許裂紋。我小心地展開它。
標題是《土地代持協議》,正文很簡單:“甲方寰宇集團下屬公司(收購中)擬購買城西地塊三百二十畝。
因公司設立手續尚未完備,暫由乙方謝俊郎以個人名義代為持有。
待公司手續完備后,甲方需配合乙方辦理產權過戶手續。
代持期間,該地塊一切權益歸屬甲方。”
下面是雙方簽字。我簽了名,沈鐵生代表“寰宇集團下屬公司(收購中)”簽字。
公司名稱后面加了括號,寫著“收購中”三個字。
當時沒覺得奇怪,現在回想,這本身就是一個模糊的表述。
哪家公司?收購中是什么意思?這些都沒有明確。
我把協議重新折好,放回盒子。窗外陽光出來了,雨后初晴。
但我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04
蕭凱安的高管會議在周三上午九點召開。
我雖然沒參加,但董姍會后給我打了電話。
“他問了很多關于歷史項目的問題,特別是城西地塊。”
董姍說話時背景音很安靜,應該是在樓梯間或者衛生間。
“財務部匯報時,他打斷了好幾次,追問土地款的支付細節。”
“你怎么回答的?”我問。
“我說所有付款都有審批記錄,憑證齊全。但他問為什么公司出錢,產權在個人名下。”
這個問題終于被正式提出來了。在高管會議上,當著所有部門負責人的面。
“我說需要查一下歷史檔案,當年可能有特殊原因。”
董姍頓了頓,“謝總,那份代持協議……真的在公司檔案里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接下來什么打算?”
“他說要全面梳理公司資產,請法律顧問介入審查。”
法律顧問楊國棟。我想起那個五十歲的男人,永遠穿著得體西裝。
他在公司做了八年法律顧問,深諳各種規則,說話滴水不漏。
但我知道,他的立場從來都很微妙——他直接向集團法務部匯報。
“楊國棟什么態度?”我問。
“他說明天開始調閱所有重大合同,進行法律風險排查。”
董姍的聲音里透著擔憂,“謝總,這件事會不會……”
“別擔心,事實很清楚。”我說,但這話自己聽著都缺乏底氣。
事實也許清楚,但證據呢?那份簡單的代持協議,能說明一切嗎?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書房里想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妻子中午回來了一趟,見我坐在書房發呆,輕輕推開門。
“今天不去公司?”她問。
“嗯,休息幾天。”我擠出笑容。
她走進來,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終于問出口。
結婚二十年,她太了解我了。我從來不是會閑在家里發呆的人。
“公司有些調整,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我說得盡量輕松。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但沒再追問。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她站起身。
“隨便,都行。”我說。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不管發生什么,我們在一起就好。”
門輕輕關上。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下午,我做了個決定。開車去市房產檔案館。
十年前的土地交易檔案,應該還能查到。
檔案館大廳里人不多,取號、排隊、填寫查詢申請表。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一眼申請表:“十年前的土地交易?”
“對,城西區,三百二十畝,出讓合同編號是……”我報出號碼。
她在電腦上查詢了一會兒:“檔案號F2009-0876。您要查什么內容?”
“我想看看原始合同的備案情況。”我說。
她讓我等等,起身去了后面的檔案庫。二十分鐘后,拿著一個檔案袋回來。
“只能在這里看,不能拍照。”她把檔案袋遞給我。
我小心地打開。里面是土地出讓合同的備案副本,還有幾張附件。
乙方姓名處,清晰地寫著我的名字。身份證號碼,簽名,指模。
付款憑證的復印件附在后面,顯示款項從公司賬戶轉出。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產權人是我個人這一點。
“請問,”我抬頭問工作人員,“如果公司出錢買地,用個人名義,常見嗎?”
她愣了一下:“這個……不太常見。一般都用公司名義。”
“那如果當年用了個人名義,現在要過戶到公司,手續復雜嗎?”
“要看具體情況。需要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是代持關系。”
她看了看檔案,“你這套材料里,沒有代持協議備案。”
我心里一沉。確實,當年簽完代持協議,誰也沒想到要來備案。
那時候公司剛起步,很多操作都不規范,只求把事情辦成。
離開檔案館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車流如織。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楊國棟。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謝總,方便說幾句嗎?”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你說。”
“蕭總這邊在梳理資產,有些歷史問題需要厘清。城西地塊的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從法律角度看,存在一定風險。”
“什么意思?”我問。
“產權證上是個人名字,雖然付款憑證顯示公司出錢,但如果沒有充分的代持證據……”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協議在公司檔案里嗎?我這邊沒有找到。”楊國棟說。
“我手里有一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謝總,您那份協議……能給我看看嗎?”
“可以。什么時候?”
“明天上午吧。我來找您,或者您來公司?”他問。
我想了想:“公司旁邊那家咖啡館,十點。”
“好。”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初秋的晚風已經有了涼意。
十年前那個決定,如今像一枚延時引爆的炸彈。
而我手里那份簡單的協議,能拆掉引信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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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上午九點五十,我提前到了咖啡館。
選了個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美式。咖啡端上來時還在冒熱氣。
十點整,楊國棟準時出現。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提著公文包。
看到我,他點頭示意,走到我對面坐下。
“謝總,好久不見。”他點了杯拿鐵。
寒暄了幾句天氣、交通,然后進入正題。
我從隨身包里取出那個藍色絨布盒,拿出代持協議,推到他面前。
楊國棟戴上眼鏡,仔細看了起來。他的表情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
看了足足三分鐘,他才抬起頭。
“協議很簡單。”他說。
“當年公司手續沒辦好,臨時這么操作的。”我解釋。
楊國棟點點頭,但眉頭皺著:“這里說的‘寰宇集團下屬公司(收購中)’……”
他指著協議上的甲方名稱,“具體是哪家公司?”
“就是現在的公司。當時正在辦收購手續,所以寫了‘收購中’。”
“收購?”楊國棟捕捉到了關鍵詞,“收購哪家公司?”
我愣住了。這個問題,我竟然從來沒有深究過。
當年沈鐵生讓我簽協議時,只說公司手續沒辦好,需要代持。
我問過是什么公司,他說是集團新設立的地產平臺,正在收購過程中。
“具體我不清楚,沈老安排的。”我說。
楊國棟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
“謝總,從法律角度看,這份協議有幾個問題。”
他重新戴上眼鏡,“第一,甲方主體不明確。‘收購中’不是法律用語。”
“第二,協議沒有約定代持期限,也沒有約定違約責任。”
“第三,”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這份協議沒有在房產部門備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份協議可能不被認可?”
“在司法實踐中,這種代持協議的效力需要綜合判斷。”
楊國棟措辭謹慎,“如果能證明公司確實出了全款,且雙方一直認可代持關系……”
“公司出了全款,憑證齊全。”我說。
“那就需要更多的輔助證據。比如董事會決議、股東會紀要、內部審批文件……”
他看著我,“這些材料,公司檔案里有嗎?”
我想了想。當年買地是沈鐵生直接安排的,有沒有正式上會討論?
好像有過一次臨時董事會,但那時候公司治理很不規范。
會議紀要可能沒有詳細記錄這件事,或者記錄得很簡略。
“需要查一下檔案。”我說。
楊國棟點點頭,收起那份協議:“這份我先借用一下,復印后還您。”
“好。”我沒有反對。
他又坐了會兒,咖啡沒喝完就起身了:“蕭總還在等我匯報。”
“楊律師,”我叫住他,“這件事,你怎么看?”
他站在桌邊,沉默了片刻。
“謝總,我在這個位置,只能依據法律和事實說話。”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那點希望漸漸沉下去。
法律和事實。法律是白紙黑字,事實卻可以被多種方式解讀。
下午,董姍又打來電話。這次她的聲音明顯慌了。
“蕭凱安找了第三方評估公司,要對城西地塊重新評估。”
“為什么?”我問。
“他說公司資產需要準確估值,為下一步資本運作做準備。”
董姍壓低聲音,“但我覺得沒那么簡單。他讓評估公司特別關注產權問題。”
“評估公司怎么說?”
“他們要求提供完整的產權文件,還有代持關系的法律意見。”
果然,蕭凱安的矛頭已經明確指向了產權問題。
“楊國棟上午找我了。”我說。
“他怎么說?”
我把楊國棟的分析簡單轉述。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謝總,”董姍終于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您。”
“什么?”
“三年前,沈老讓我做過一份資產梳理報告。特別標注了城西地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報告里怎么說?”
“他讓我分析如果把地塊過戶到公司,需要什么手續,稅費多少。”
這很正常,資產規范化的必要步驟。
“但后來他沒再提這件事。報告我交上去后,就沒有下文了。”
董姍頓了頓,“現在想來,可能那時候他就在計劃什么。”
計劃什么?我握緊手機,指節有些發白。
如果沈鐵生早就知道產權問題,為什么一直不解決?
為什么等到今天,等到我被撤職,新總經理上任?
一個可怕的猜想慢慢浮現在腦海里。
也許,他從來沒想過要把這塊地過戶到公司。
也許,代持協議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公司,而是為了別的目的。
“董姍,”我說,“那份三年前的報告,你還有副本嗎?”
“應該有電子版。我回家找找。”她說。
“找到后發給我。還有,這件事不要再告訴任何人。”
“我明白。”她的聲音很輕。
掛斷電話,我走到窗邊。陽光很好,樓下花園里有老人在散步。
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那么日常。
但我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經洶涌。
那塊價值十八億的土地,像一塊巨大的磁石。
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牽引著看不見的線。
而這些線,最終會綁住誰?
06
周五上午十點,我正在書房查看董姍發來的資產報告。
報告是加密文件,密碼是我們約定的生日組合。
打開后,我快速瀏覽。這份三年前的報告做得很詳細。
城西地塊的基本情況、市場價值、過戶手續、預計稅費……
最后一頁是建議:“鑒于地塊價值巨大,建議盡快辦理過戶,以明確產權歸屬。”
建議后面有沈鐵生的批示:“暫緩。待時機成熟再議。”
“時機成熟”——這四個字現在看起來意味深長。
什么時候才是時機成熟?等土地價值漲到最高點?
還是等別的什么條件具備?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座機號碼。公司總機。
我接起來,是蕭凱安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客套。
“謝總,您現在能來公司一趟嗎?有緊急情況需要溝通。”
他的語氣很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什么事?”我問。
“關于城西地塊的產權問題,需要當面確認。楊律師也在。”
我看了看時間:“半小時后到。”
“好,我在您辦公室等。”他掛了電話。
最后那句“在您辦公室等”說得很自然,仿佛那已經是他的領地。
我換了身衣服,開車去公司。路上堵車,比預計晚了十分鐘。
走進公司大堂時,前臺小姑娘看見我,眼神有些躲閃。
“謝……謝總好。”她小聲打招呼。
我點點頭,走向電梯。電梯里遇到兩個中層,他們也顯得有些尷尬。
“謝總回來了。”其中一人說。
“拿點東西。”我簡單回應。
電梯停在頂層。走廊很安靜,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我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敲了敲,然后推門進去。
蕭凱安坐在我的椅子上,楊國棟坐在對面客椅。
桌子上攤滿了文件,最上面是那份土地出讓合同的復印件。
“謝總,請坐。”蕭凱安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我沒有坐沙發,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子側面。
“什么事這么急?”我問。
蕭凱安拿起那份合同復印件,手指戳在乙方簽名處。
“謝總,這份合同我需要您解釋一下。”
他的眼睛盯著我,目光銳利,“為什么公司出錢買的土地,產權在您個人名下?”
問題終于被當面拋出來了,赤裸裸的,沒有任何掩飾。
辦公室里空調開得很足,但我感覺后背有些發熱。
“當年公司手續不全,我代持。”我說。
“代持?”蕭凱安提高聲音,“有協議嗎?有董事會決議嗎?”
“有代持協議。我給楊律師看過了。”我看了一眼楊國棟。
楊國棟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協議的復印件。
“蕭總,協議在這里。但正如我上午匯報的,這份協議有幾個問題……”
“何止幾個問題!”蕭凱安打斷他,一把抓過協議復印件。
“甲方寫的是‘寰宇集團下屬公司(收購中)’!這是什么公司?”
他盯著我,“謝總,您能明確告訴我,當時您是在為哪家公司代持嗎?”
我沉默了。這個問題,我確實無法給出明確答案。
蕭凱安見我不說話,冷笑一聲,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查了公司工商檔案。十年前,公司確實在收購一家企業。”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但這家企業叫‘宏達建材’,主營業務是砂石銷售!”
我接過文件。是收購協議的復印件,甲方是現在的公司,乙方是宏達建材。
收購時間正是土地交易前后。收購金額不大,兩千三百萬。
“這和土地交易有什么關系?”我問。
“關系就是!”蕭凱安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
“您簽署代持協議時,所謂的‘收購中’的公司,根本不是我們公司!”
他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回蕩,“而是一家建材貿易公司!”
我腦子嗡的一聲。拿起那份收購協議仔細看。
確實,收購完成日期是土地交易后的兩個月。
也就是說,在土地交易時,公司的主體并不是現在的房地產開發公司。
而是一家正在被收購的建材貿易公司。
“這……這是怎么回事?”我看著楊國棟。
楊國棟推了推眼鏡:“根據現有材料,土地交易時,公司還沒有房地產開發資質。”
“所以理論上,公司不能以自己名義購買土地。”蕭凱安接過話。
“但沈老當時說,新公司正在設立過程中……”我試圖解釋。
“新公司?”蕭凱安又拿出一份文件,“您說的是這家嗎?”
那是另一家公司的工商注冊信息。“寰宇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注冊時間比土地交易晚半年。
股東結構顯示:沈鐵生持股百分之九十,另外百分之十是一個自然人。
那個自然人的名字,不是我。
“這家公司成立時,您知道嗎?”蕭凱安問。
我搖搖頭。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還有另一家地產公司。
“那么,”蕭凱安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問,“您到底是在為哪家公司代持?”
我感覺喉嚨發干,想喝水,但桌上只有蕭凱安的茶杯。
窗外的陽光刺眼,空調的風吹在我臉上,冰涼。
十年了。我一直以為自己在為公司代持這塊地。
但現在,擺在我面前的證據告訴我,事情可能完全不是這樣。
“我要見沈老。”我說。
蕭凱安直起身,露出一個復雜的笑容。
“沈老在海南休養。但他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俊郎,那塊地的事情,你好好配合蕭總處理。’”
配合處理。這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我心里。
配合什么?處理什么?
蕭凱安收起所有文件,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謝總,我不是針對您個人。但這件事關系到公司重大資產。”
“我需要給董事會一個交代,也需要明確這塊地的產權歸屬。”
他看著我的眼睛,“畢竟,十八億的資產,不能一直掛在個人名下。”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問。
“兩個方案。”蕭凱安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您提供充分的證據,證明您是為公司代持,然后我們辦理過戶。”
“第二,”他頓了頓,“如果無法證明,那么這塊地的產權歸屬就存在爭議。”
“需要法律途徑解決。”楊國棟補充道。
法律途徑。這意味著訴訟,意味著我和公司對簿公堂。
而被告可能是沈鐵生,也可能是那個我不知道的“寰宇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我需要時間。”我說。
“可以。下周一,我等您的答復。”蕭凱安說。
他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
我走出辦公室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紅木辦公桌。
我曾經在那里坐了七年零九個月,做了無數決策。
現在,那里坐著另一個人,而我在為十年前的一個決定辯護。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
四十五歲,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深了。頭發里有了白發。
十八億的土地。十年的時光。
真相到底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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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末兩天,我把自己關在書房里。
妻子知道出了事,沒有多問,只是按時送飯進來。
“別太累。”她說,眼神里滿是擔憂。
我點點頭,繼續翻看那些積滿灰塵的文件盒。
十年前的所有材料,我都留著。這是一個習慣。
項目建議書、可行性報告、會議紀要、往來郵件……
我一頁頁地看,試圖從字里行間找到線索。
周六下午,我終于找到了一份關鍵文件。
那是一份手寫的會議記錄,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有些模糊。
日期是土地交易前一周。參會人員:沈鐵生,我,還有兩個陌生人。
記錄是我自己寫的,內容是關于城西地塊的收購方案。
其中一段話引起了我的注意:“沈總指示:由于新公司設立需要時間,先以謝總個人名義購買。
待寰宇地產開發公司成立后,再辦理過戶手續。代持期間,所有權益歸新公司。”
寰宇地產開發公司——正是蕭凱安給我看的那家公司。
原來沈鐵生從一開始就在規劃這家新公司。
但為什么后來沒告訴我?為什么讓我一直以為是為現在的公司代持?
我繼續翻找。在另一個文件夾里,找到了幾份郵件打印件。
是土地交易后三個月,我和沈鐵生的郵件往來。
我問他:“沈總,地塊什么時候過戶到公司?”
他回復:“不急。新公司還在調整股權結構,等定下來再說。”
我又問:“需要我準備什么材料嗎?”
他回復:“你先保管好所有文件。需要時會通知你。”
之后幾年,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問一次。
他的回答總是:“現在不是時候。”“再等等。”“有別的安排。”
直到三年前,他讓董姍做了那份資產報告,然后批示“暫緩”。
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沈鐵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這塊地放到現在的公司。
他要的是一家完全由他控制的新公司,來持有這塊價值連城的土地。
而我,只是一個過渡的工具。一個名義上的產權人。
想通這一點時,已經是周日夜深。
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暈在桌面上畫出溫暖的圓圈。
但我的心里一片冰涼。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董姍發來的加密信息:“查到新情況。寰宇地產開發公司的百分之十股東叫林建國。
這人曾是沈老的司機,五年前移民加拿大了。”
一個司機,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明顯是代持。
沈鐵生通過一個影子股東,完全控制了那家公司。
而那家公司,才是這塊地法律上應該歸屬的主體。
至于我這個代持人,隨時可以被踢出局。
只需要否定代持協議的效力,或者主張我是為那家新公司代持。
而我,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我是為現在的公司代持。
因為代持協議上的甲方,寫的是模糊的“寰宇集團下屬公司(收購中)”。
可以解釋為建材公司,也可以解釋為地產公司。
決定權不在我手里。
周一早上九點,蕭凱安準時打來電話。
“謝總,考慮得怎么樣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像是一個獵手,已經看到了陷阱里的獵物。
“我需要見沈老。”我說。
“沈老說了,這件事全權交給我處理。”蕭凱安說,“您有什么證據要提供嗎?”
我握緊手機:“我手上有當年的會議記錄,提到了新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會議記錄?有沈總的簽字確認嗎?”
“沒有。是我自己手寫的。”
蕭凱安笑了,笑聲透過聽筒傳來,有些刺耳。
“謝總,這種單方面的記錄,法律效力有限。”
“還有郵件往來。”我說。
“郵件能證明什么?只能證明您和沈總討論過這件事。”
他的語氣越來越強硬,“但無法明確證明,您是為哪家公司代持。”
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法律講究的是明確的證據。
而我的證據,都是間接的、模糊的。
“所以,你的結論是什么?”我問。
蕭凱安清了清嗓子:“根據目前掌握的材料,我們認為——
這塊地的產權歸屬存在重大爭議。需要啟動法律程序來確認。”
“你要起訴我?”我的聲音很平靜,出乎意料的平靜。
“不是起訴您個人。是確認之訴,請求法院確認這塊地的實際權利人。”
他說得冠冕堂皇,“這也是為了保護公司資產,希望您理解。”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電話里只有電流的微弱噪音。
“謝總?”蕭凱安催促。
“我需要和我的律師談談。”我說。
“當然。但請盡快。這件事拖得越久,對公司影響越大。”
他頓了頓,“也會對您的聲譽造成更大影響。”
威脅已經不加掩飾了。如果我不配合,就會身敗名裂。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書房里,看著窗外的天空。
陰天,云層很厚,可能要下雨了。
妻子輕輕推門進來,端著一杯熱茶。
“喝點茶吧。”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而我的手冰涼。
“可能要打官司了。”我說。
她在我身邊坐下,靠在我肩上:“那就打。我陪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眼眶發熱。
這些年,我忙于工作,很少陪伴她和孩子。
現在出事了,她沒有任何怨言,只是說“我陪你”。
“如果是場很難贏的官司呢?”我問。
“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把事情弄清楚。”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從來沒有貪過公司一分錢,我知道。”
是的,我沒有。十八年來,我經手的資金數以億計。
但我住的還是這套普通小區的房子,開的還是那輛國產車。
沈鐵生曾經笑我:“俊郎,你活得太清苦了。”
我說:“夠了,錢夠用就好。”
現在想來,也許在他眼里,我不是活得太清苦。
而是太傻。
下午,我聯系了一位大學同學,現在是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聽完我的陳述,他沉吟了很久。
“這個案子很復雜。關鍵點在于代持協議的效力。”
他在電話里說,“如果對方主張你是為新公司代持,而你主張是為老公司……”
“哪邊勝算大?”我問。
“要看證據。你手里的會議記錄、郵件,可以作為輔助證據。”
“但核心還是那份代持協議。協議上的甲方表述太模糊了。”
同學嘆了口氣,“老謝,當年你怎么不把協議寫清楚點?”
是啊,當年我怎么就那么相信沈鐵生呢?
相信到連協議都不仔細看,就簽了字。
相信到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當成真理。
“現在怎么辦?”我問。
“兩條路。一是和對方談判,爭取達成和解。”
“二是打官司,但要做好長期準備,而且結果不確定。”
同學頓了頓,“另外,我建議你查查那家新公司的資金流水。”
“什么意思?”
“如果那塊地真的是為新公司代持,那么新公司應該向你支付過代持費用。”
“或者至少,新公司應該承擔土地稅、管理費等支出。”
他提醒我,“查查有沒有這樣的資金往來,也是重要的證據。”
我謝過他,掛斷電話。
窗外的雨終于下來了,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十年前的那個下午,也是這樣的雨天。
沈鐵生把協議推到我面前,笑著說:“俊郎,簽個字,幫公司個忙。”
我簽了,沒有多想。
如今,那個簽名可能讓我背負十八億的債務。
或者,成為別人侵吞資產的工具。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08
周二上午,我去了銀行。
打印了過去十年我個人賬戶的所有流水明細。
厚厚的一摞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在銀行VIP室的沙發上,一頁頁翻看。
工資收入、日常消費、房貸還款……一切正常。
沒有任何一筆來自“寰宇地產開發公司”的匯款。
也沒有任何一筆大額資金往來,與土地稅、管理費相關。
土地稅和管理費,這些年都是我用自己的錢交的。
每年幾十萬,十年下來幾百萬。我從未向公司報銷過。
因為沈鐵生說:“你先墊著,以后一起算。”
以后。永遠都是以后。
我帶著銀行流水,又去了稅務局。查詢城西地塊的納稅記錄。
工作人員調出檔案:“這塊地的土地使用稅、房產稅,都是謝俊郎個人繳納的。”
“有沒有公司代繳過?”我問。
“沒有。系統里顯示的都是個人繳納。”
我謝過工作人員,走出稅務局大樓。
天空放晴了,陽光很刺眼。我站在臺階上,有些眩暈。
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塊地,從購買到持有,都是我個人的行為。
付款是公司出的,但產權是我的名字,稅費是我個人交的。
代持協議模糊不清,沒有其他證據佐證。
在法律上,這塊地很可能被認定為我個人所有。
但十八億的土地,公司出了全款,怎么可能歸我個人?
這顯然違背基本事實。可證據呢?證據在哪里?
手機響了,是楊國棟。
“謝總,方便見面嗎?有些情況想和您溝通。”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我們約在昨天那家咖啡館。我到時,他已經在了,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
“謝總,”他開門見山,“我深入查了那家新公司的情況。”
“寰宇地產開發公司,注冊資金五千萬,實際繳納只有一千萬。”
“股東是沈老持股百分之九十,林建國百分之十。林建國確實是前司機。”
楊國棟推過電腦屏幕,上面是公司的工商信息。
“關鍵是,這家公司成立十年,沒有任何經營業務。”
“沒有項目,沒有收入,沒有員工。只有一個銀行賬戶,流水很少。”
我看著他:“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楊國棟壓低聲音,“這家公司可能只是個殼。”
“用來做什么的殼?”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謝總,您知道沈老為什么要撤掉您嗎?”
我搖搖頭。
“集團內部有消息,沈老正在籌劃一個大型地產項目。”
“需要以這塊地作為抵押,向銀行申請巨額貸款。”
楊國棟看著我,“但如果這塊地產權不清晰,銀行不會放貸。”
所以,必須盡快明確產權。要么過戶到公司,要么……處理掉我這個障礙。
“蕭凱安知道這些嗎?”我問。
“他知道。他就是沈老派來清理障礙的人。”
楊國棟嘆了口氣,“謝總,我說句實話,您現在處境很危險。”
“如果走法律程序,您很可能敗訴。因為證據對您不利。”
“敗訴會怎樣?”
“法院可能判決地塊歸實際出資人,也就是公司。但同時,您可能需要承擔賠償責任。”
“什么賠償?”
“比如這些年的土地增值收益,可能被認定為不當得利。”
楊國棟說得很艱難,“十八億的土地,增值部分可能高達十幾億。”
我倒吸一口涼氣。十幾億的賠償?我拿什么賠?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楊國棟補充,“但我們必須考慮到。”
我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楊律師,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公司八年,看著您一步步把公司做起來。”
“您是個實在人,做事認真,對員工也好。”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件事,我覺得對您不公平。”
“但你的立場……”
“我的立場是公司的法律顧問。但首先,我是個律師。”
楊國棟重新戴上眼鏡,“律師的職責是維護公平正義。”
“哪怕違背雇主的意愿?”
他沒有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你有什么建議?”我問。
“兩條路。一是和沈老談判,爭取一個對您有利的和解方案。”
“二是收集更多證據,準備應訴。但這條路很難。”
我想了想:“如果我選擇談判,籌碼是什么?”
“籌碼就是這塊地本身。”楊國棟說。
“沈老急需明確產權,以便抵押貸款。時間對他很寶貴。”
“拖延,對您來說是一種策略。但也不能拖太久。”
他頓了頓,“另外,我建議您查查公司當年的董事會紀要。”
“也許會有關于這塊地的決議,雖然可能性不大。”
我點點頭。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楊律師,謝謝你。”我說。
他擺擺手:“別謝我。我能做的不多。”
離開咖啡館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我開車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園,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面。
湖水很平靜,偶爾有風吹過,泛起層層漣漪。
就像我的生活,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謝總,我是董姍。用朋友的手機。公司監控到我在查資料,可能被發現了。”
我心里一緊,立刻回復:“停止一切動作,保護好自己。”
“我有重要發現。當年付款時,財務做過內部備忘,提到代持事項。”
“備忘在哪里?”
“可能已經被銷毀。但我記得內容,可以作證。”
作證。這意味著董姍要站出來了。對抗沈鐵生,對抗公司。
她會失去工作,甚至面臨法律風險。
我回復:“不要冒險。我需要你安全。”
“謝總,我相信您。明天我把備忘內容寫下來,交給您。”
她沒有再回復。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夕陽西下,湖面被染成金色。很美,但美得有些悲涼。
十年,我在這個公司奉獻了最好的年華。
現在,它卻要吞噬我。
不,不是公司。是人心。
是貪婪,是算計,是背叛。
我站起身,朝停車場走去。
腳步很沉,但很堅定。
該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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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三一早,我接到了沈鐵生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慈祥,就像十年前一樣。
“俊郎啊,在哪兒呢?最近怎么樣?”
“還好。沈老身體還好嗎?”我問。
“老了,不中用了。在海南休養,醫生讓多曬太陽。”
他呵呵笑著,“聽說公司那邊有點小問題?關于那塊地?”
終于切入正題了。我握緊手機:“蕭總說產權有爭議。”
“哎呀,年輕人做事就是急躁。”沈鐵生嘆氣,“我讓他跟你好好溝通的。”
“他提出了法律訴訟的方案。”我說。
“訴訟?那多傷和氣。”沈鐵生頓了頓,“俊郎,你是怎么想的?”
我把問題拋回去:“沈老覺得應該怎么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塊地啊,當年情況特殊,讓你受累了。”
“現在公司要發展,需要明確產權。你看這樣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溫和,“你把地塊過戶到公司,公司給你一些補償。”
“什么補償?”
“兩千萬。夠你養老了。”他說得輕描淡寫。
兩千萬。對比十八億的地塊,就像從大象身上拔根毛。
“沈老,這塊地現在的價值是十八億。”我提醒他。
“是啊,但那是公司出的錢,你只是代持嘛。”
沈鐵生的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在他眼里,我只是個工具。工具用完了,給點辛苦費就行。
“如果我不接受呢?”我問。
“俊郎啊,”他嘆氣,“咱們認識二十年了,我一直把你當自己人。”
“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法律有法律的規定。”
“那塊地在你個人名下,公司出了全款,這說不過去啊。”
他開始施加壓力,“真要走法律程序,對你也不好,是不是?”
軟硬兼施。典型的沈鐵生風格。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說。
“好,好。你考慮考慮。”他說,“但別太久。公司等不起。”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書房里,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但照不進我心里。
下午,我按照約定,在一個偏僻的茶樓見到了董姍。
她戴著帽子和口罩,進門后還警惕地看了看身后。
“沒人跟蹤。”她坐下后,才摘下口罩。
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發黑,顯然這幾天沒睡好。
“謝總,這是那份財務備忘的內容。”
她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手寫的記錄。
日期是十年前,付款后第三天。記錄人是當時的財務經理,已經離職。
內容:“今日支付城西地塊首期款四千八百萬。該地塊暫以謝總個人名義購買,待公司手續完備后過戶。沈總指示:所有款項從公司賬戶支付,但產權證辦在謝總名下,屬代持關系。”
下面有財務經理的簽名,還有沈鐵生的批示:“同意支付。”
“原件呢?”我問。
“可能被銷毀了。這是我憑記憶寫下來的,但內容基本準確。”
董姍看著我,“那個財務經理,我還能聯系上。如果需要,他可以作證。”
“他會愿意嗎?”我問。
“他離職是因為和沈老有矛盾。應該愿意。”董姍說。
這是一份重要的證據。雖然只是備忘,但能證明當時公司認可代持關系。
“還有,”董姍壓低聲音,“我查到那家新公司的銀行流水。”
“雖然業務很少,但每年都有一筆錢匯出,收款方是一家海外公司。”
“金額不大,每年幾十萬美元。但十年下來,也有幾百萬了。”
“什么性質的匯款?”我問。
“標注的是‘咨詢服務費’。但我查了那家海外公司,注冊在開曼群島。”
董姍頓了頓,“實際控制人,很可能是沈老的女兒。”
原來如此。通過殼公司,把資金轉移到海外。
而這一切,都需要這塊地作為抵押品,來獲取銀行貸款。
沈鐵生要的不是地本身,而是地能撬動的金融杠桿。
“董姍,”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為我做這些,太冒險了。”
“謝總,我在公司十二年。您是什么樣的人,我清楚。”
她眼圈紅了,“沈老這樣對您,不公平。”
“如果事情曝光,你可能失去工作,甚至……”
“我不怕。”她打斷我,“這些年,我也攢了些錢。大不了重新開始。”
我握了握她的手:“謝謝。”
“謝總,您打算怎么辦?”她問。
我想了想:“沈老給了我兩千萬的報價。”
“兩千萬?”董姍瞪大眼睛,“他怎么能……”
“所以,我拒絕。”我說,“但不是簡單地拒絕。”
“那您要……”
“我要召開董事會。當著所有董事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
董姍愣住了:“董事會?沈老不會同意的。”
“我有辦法。”我說。
從茶樓出來時,已經是傍晚。
我給楊國棟打了電話。
“楊律師,如果我要求召開臨時董事會,程序上可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您作為原總經理,已經沒有這個權限。但……”
“但是?”
“如果您有重大事項需要向董事會報告,可以請求列席會議。”
楊國棟說,“但需要至少兩名董事聯名提議。”
兩名董事。我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董事會名單。
七名董事。沈鐵生、我(已免職)、三位集團代表、兩位獨立董事。
集團代表肯定是沈鐵生的人。獨立董事呢?
其中一位是大學教授,我打過幾次交道,為人正直。
另一位是退休的政府官員,不太管事。
“李教授那邊,我可以試試。”我說。
“需要我幫忙嗎?”楊國棟問。
“暫時不用。但我需要你準備一份法律意見書。”
“關于什么的?”
“關于城西地塊產權爭議的所有可能法律后果。”
我頓了頓,“要客觀,全面,包括對公司的風險。”
“我明白。”楊國棟說,“什么時候要?”
“三天內。”
“好。”
掛斷電話,我站在街邊。華燈初上,城市開始展現它的夜貌。
車流如織,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急著回家,或者去往下一個目的地。
而我,站在這里,準備打一場沒有退路的仗。
妻子發來微信:“晚上回來吃飯嗎?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
我回復:“回。大概七點到。”
家。那個溫暖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地方。
是我最后的港灣,也是我必須守護的城堡。
我不能輸。為了妻子,為了這個家,也為了我自己的尊嚴。
沈鐵生以為我會屈服,用兩千萬打發我。
他錯了。
我要的從來不是錢。
是公道。
10
臨時董事會定在周五下午兩點。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大堂前臺看見我,愣了一下。
“謝總,您……”
“我來參加董事會。”我說。
電梯上行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西裝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就像過去無數次參加董事會一樣。
但這次不同。這次,我不是以總經理的身份。
而是以一個“問題”的身份。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兩位集團代表看見我,點頭示意。
李教授已經到了,看見我,主動走過來握手。
“謝總,好久不見。”他說。
“李教授,謝謝您支持。”我低聲說。
“應該的。董事會就應該聽到不同的聲音。”他認真地說。
兩點整,沈鐵生通過視頻接入。他在海南的別墅里,背后是落地窗和海景。
“各位董事,下午好。”他的聲音透過音箱傳來,有些失真。
蕭凱安坐在主席位,宣布會議開始。
首先是一些常規議題。我靜靜聽著,沒有發言。
一個小時后,蕭凱安說:“接下來,關于城西地塊產權事宜,請法務部匯報。”
楊國棟站起來,打開投影。屏幕上出現了法律意見書的摘要。
“根據目前掌握的材料,城西地塊產權存在重大法律風險……”
他講得很客觀,既指出了產權在我個人名下的問題。
也分析了如果公司主張權利,可能面臨的法律障礙。
“綜合來看,建議公司與謝俊郎先生協商解決,避免訴訟風險。”
楊國棟匯報完畢,坐下。
蕭凱安開口:“謝總,您有什么要說的嗎?”
所有人都看向我。視頻里,沈鐵生也盯著屏幕。
我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插入U盤,打開我準備的PPT。
第一頁,是那塊地的照片。十年前荒草叢生,如今高樓林立。
“這塊地,是公司十年前購買的。公司出了全款,九千六百萬。”
我切換頁面,顯示付款憑證。
“但產權在我個人名下。為什么?因為當時公司沒有房地產開發資質。”
“沈總指示,讓我以個人名義代持,待公司手續完備后過戶。”
我看向視頻里的沈鐵生:“沈總,您還記得嗎?”
屏幕里,沈鐵生表情平靜:“記得。當時情況特殊。”
“那么,您還記得這份代持協議嗎?”我出示協議復印件。
沈鐵生看了一眼:“嗯,有這么個東西。”
“協議上,甲方寫的是‘寰宇集團下屬公司(收購中)’。”
我停頓了一下,“我想請問沈總,當時您讓我代持,是為哪家公司代持?”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鐵生沉默了幾秒,笑了:“俊郎,這么多年了,你問這個干什么?”
“因為,”我切換下一頁,“我最近才知道,當時還有一家‘寰宇地產開發公司’正在注冊。”
屏幕上出現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這家公司,沈總持股百分之九十,您的司機林建國持股百分之十。”
“而這家公司,至今沒有任何業務,只是一個空殼。”
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投入水面。
“所以我想知道,當年您讓我代持,是為現在的公司,還是為這家空殼公司?”
沈鐵生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屏幕,眼神變得銳利。
“俊郎,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直視著屏幕,“如果我是為這家空殼公司代持,那么公司出的九千六百萬,就成了問題。”
“那筆錢,是從公司賬戶劃出的。如果地塊歸空殼公司,那么這筆錢的性質是什么?”
我轉向其他董事:“是借款?是投資?還是其他?”
“如果是借款,為什么十年沒有歸還?如果是投資,為什么沒有董事會決議?”
兩位集團代表的臉色變了。他們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蕭凱安站起來:“謝總,這些猜測沒有意義……”
“我有證據。”我打斷他。
切換下一頁。是董姍手寫的那份財務備忘內容。
“付款后三天,財務部做了備忘,明確記載:地塊以我名義購買,屬代持關系。”
“沈總親筆批示:同意支付。”
我看向沈鐵生:“沈總,這份備忘,您還記得嗎?”
沈鐵生沒有說話。他的臉在屏幕里顯得有些陰沉。
“此外,這十年,地塊的所有稅費,都是我以個人名義繳納的。”
我出示納稅記錄,“公司從未報銷過。如果我是為公司代持,為什么會這樣?”
“還有,”我最后切換一頁,“這家空殼公司,每年向海外支付‘咨詢服務費’。”
“收款方是開曼群島的公司,實際控制人疑似沈總的女兒。”
這句話像炸彈一樣,在會議室里炸開。
兩位集團代表猛地看向屏幕。李教授皺緊了眉頭。
“沈總,”一位集團代表開口,“這是怎么回事?”
沈鐵生終于說話了,聲音冰冷:“謝俊郎,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說,“我在說一個可能存在的計劃。”
“通過讓我代持地塊,將公司資產轉移到個人控制的空殼公司。”
“然后利用地塊抵押貸款,獲取資金。而貸款可能最終流向海外。”
我頓了頓,“而我,如果不同意過戶,就會被訴訟。如果我敗訴,地塊歸公司。”
“但公司是哪個公司?是現在的公司,還是那個空殼公司?”
“代持協議模糊不清,可以作多種解釋。這正是這個計劃的高明之處。”
我說完了。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視頻里,沈鐵生盯著我,眼神像刀子。
許久,他笑了。笑聲透過音箱傳來,有些詭異。
“俊郎,我小看你了。”
他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只是說,小看我了。
“但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正式的,法律上的證據。”
“財務備忘的原件在哪里?海外匯款的確鑿證據在哪里?”
他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沒有確鑿證據,這些只是你的猜測。”
他說得對。我手里的證據,大多是間接的。
但我的目的,從來不是要在法律上扳倒他。
而是要撕開一個口子,讓光透進來。
“沈總,”李教授開口了,“我認為這件事需要徹底調查。”
“公司資產涉及重大,不能含糊。我建議成立獨立調查組。”
兩位集團代表交換了一下眼神,點頭:“我們同意。”
蕭凱安臉色發白。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沈老……”他看向屏幕。
沈鐵生沉默了很久。屏幕里,他身后的海景很美,陽光燦爛。
但他在陰影里。
“好。”他終于說,“成立調查組。我配合調查。”
然后他看向我:“俊郎,地塊的事情,也一并查清楚。”
“如果是公司資產,就過戶到公司。如果是個人資產,公司也會要求返還出資。”
他說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是為了公司利益。
“但是,”他話鋒一轉,“如果查實有人誣陷、誹謗,公司也會追究法律責任。”
他在威脅我。但我不怕。
會議結束了。董事們陸續離開。李教授走到我身邊,拍拍我肩膀。
“謝總,保重。”
我點點頭。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蕭凱安。他坐在椅子上,臉色很難看。
“你滿意了?”他問。
“我只是說出了事實。”我說。
“事實?”他冷笑,“你知道這會毀了多少事嗎?”
“毀了什么?一個把公司資產轉移到海外的計劃?”
我看著他,“蕭總,你來公司,是為了做事,還是為了當工具?”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轉身離開會議室。走廊很長,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走到電梯口時,楊國棟追了出來。
“謝總,”他遞給我一個文件袋,“這是完整的法律意見書。”
“謝謝。”我接過。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等調查結果。”我說,“然后,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那塊地……”
“那塊地,我會過戶給公司。”我說,“但前提是,公司是真正的公司。”
“而不是某些人的提款機。”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下樓層鍵。
門緩緩關閉。楊國棟站在外面,朝我點了點頭。
電梯下行。我看著樓層數字不斷跳動。
十年了。這塊地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里。
現在,我終于要把它放下了。
但不是以屈辱的方式。
而是站著,挺直脊梁。
走出公司大樓時,陽光正好。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很藍,萬里無云。
手機響了,是妻子。
“董事會開完了?”她問。
“開完了。”我說。
“怎么樣?”
“我說出了該說的話。”我說,“剩下的,交給時間。”
“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什么都行。”我說,“只要是你做的。”
掛斷電話,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初秋的味道,清爽,微涼。
十年,一個輪回。
我從這里開始,也在這里結束。
但結束,也許是新的開始。
那塊地,那十八億,那些算計和背叛。
都會成為過去。
而生活,還要繼續。
我邁開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條路,延伸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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