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7日 《新民晚報》刊發文章《半碗羊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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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最后的周末,我讀高二的兒子帶著月考成績單回家了。我從不為成績罵他,我只會自責,初中四年,我對他的教育是失敗的,很多好習慣沒養成。我越來越焦慮,但我不想給他太多壓力。我說先吃飯吧,問他想吃啥?他說天一冷就想喝羊湯。羊湯是他跟我去過一趟淮北后愛上的。我們來到偶爾光顧的一家北方風味羊肉館,點了羊排、羊湯、烤串和油酥燒餅,兒子特別關照我,羊湯要大碗,只點一碗,一人半碗。就連這個習慣,也是那次淮北之行的“后遺癥”。
淮北是我隨父母支內隨遷,生活了多年的第二故鄉,兒子初二寒假,我帶他去那里看過雪。那夜我們走在昏暗的老城區,夜色化作雪花,蠶豆大小的一瓣瓣,宛如路燈撒下的,越來越密。兒子被這北國蜃景迷住,仰面朝天張開雙臂,用饑渴的掌心去接那天賜之物,感受指間輕靈的舞蹈。他急于看清這天地素裹的全貌,渴盼與之交融,一頭扎入漫天雪幕,冷艷的紗幔一層接一層,在眼前飄搖,任由他激情穿越。那是我掐著分時天氣預報送給他的……
兒子已將一大碗羊湯分成兩碗,“辣油,醋,對吧?”他對淮北羊湯的吃法爛熟于胸,只見他雙手捧碗,緩緩旋轉,噘起嘴,順著碗沿小口嗍湯……這一嗍,又把我帶回那個雪夜。我跟在撒歡的少年身后,放眼四下雪亮如晝,茫茫一片。在被徹底凍僵前,我遠遠望見路邊有一扇暖窗,我便帶兒子去敲開了那扇透光的門。大梁上垂下零星的光暈,我們在油膩的方桌前落座。老板走過來問,羊湯還有一碗,要不要?我說,來都來了。
一人半碗熱湯下肚,我聽見身后有微弱的嗍湯聲,回身看見昏暗角落里坐著一位身形佝僂的老人。兒子渾身一凜,死死盯著那人。老板抄著袖子倚在后廚門邊,解釋道,老頭是聾啞人,早年死了老伴,他兒子是我發小,頭幾年也走了,臨走前關照我,他爹最愛喝我家的羊湯,這店其實早就干不下去了,好在是自家平房,別的忙幫不上,我就把店留下了,每周六晚上開門,等老頭來……我突然認出了老板,我問,是二蛋吧?老板把雙手從袖管里緩緩抽出,歪起腦袋,抻直脖子湊近來看,說話起了顫音,哈呀,我說眼熟呢,真是你啊,回上海好多年了吧?二蛋坐過來,與我聊開了,時不時要起身為老人換新湯。看來就連我們剛才那碗,也全拜老人所賜。
臨別,二蛋不肯收我的錢,我把身上僅有的幾張百元紙鈔按在桌上,跟二蛋說,你發小就是我發小,我也幫不上大忙,請老爺子喝幾碗湯吧。二蛋從桌上撿起錢,硬塞進我兒子的口袋。兒子沒征求我意見,從兜里取出錢,重新拍回桌上,拉起我就逃。推開那扇破門,陌生的街道,連同我們來時的腳印,被一床巨大的雪被生生掩埋。那夜發生的一切,兒子看懂了,也認同了……
今夜推開的是一扇玻璃門,門外只有車水馬龍而沒有雪。兒子不安地問我,為啥沒聊考試成績?我反問他還記得淮北二蛋嗎?他說,“那么冷的夜,那么暖的湯,怎么會忘呢。”我確信半碗羊湯曾經給過他力量,也許這就足夠了。我突然覺得對兒子的教育并沒有失敗,釋然道,“等你期末考完,我們再來喝羊湯吧。”

作者:三盅
編輯:陳豆豆
編校:陳藝星
編審:王偉
審簽:劉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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