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奉了中央軍委的命令,馬上要去蘭州赴任12軍35師師長的。”
一九五五年1月,西安市的陜西省委大院里,一位身穿筆挺中山裝、拄著單拐的“首長”,正坐在沙發上侃侃而談。他臉上掛著那種身經百戰的從容,言語間全是和中央首長們的往來秘辛。
坐在他對面的省委書記張德生,臉上掛著微笑,眼神卻越來越冷。這位“首長”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他這次吹牛皮,直接吹到了正主的槍口上。
誰能猜到這背后的荒唐真相?這個被無數機關單位奉為座上賓的“戰斗英雄”,其實連戰場都沒上過幾次。
這事兒得從頭捋。
咱們故事的主角叫李萬銘,陜西人。這人要是生在現在,高低得是個奧斯卡影帝,但在那個年代,他卻把這身演技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李萬銘家里以前是開糧店的。他爹是個典型的奸商,做生意不講誠信,就講怎么在米里摻沙子、酒里兌涼水。李萬銘從小就在柜臺后面看著,別的本事沒學會,這“弄虛作假、以次充好”的手段,那是刻進了骨子里。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但這聰明勁兒全用歪了。上學的時候,他不琢磨怎么考高分,專門琢磨怎么偷試卷;長大了進了國民黨的隊伍,他不琢磨怎么打仗,專門琢磨怎么造假文書領空餉。
在國民黨軍隊混的那幾年,李萬銘算是找到了“人生方向”。他發現那一套官僚體系里漏洞百出,只要膽子大,就沒有辦不成的事。他私刻公章,冒領退伍費,雖然被抓過一次,但他不僅沒覺得羞恥,反而覺得是自己騙術還不夠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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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眼看著國民黨兵敗如山倒,李萬銘這個“機靈鬼”哪肯跟著去送死。他腳底抹油,一路從東北逃到了南方。看著滿大街飄揚的紅旗,這小子心里沒有一絲恐懼,反而冒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興奮的念頭:亂世才好渾水摸魚,既然舊主子倒了,那我就換張皮,去新政府里謀個前程。
他也不想想,新中國那是無數烈士用鮮血換來的,能容得下他這種蛀蟲?
但當時的局勢確實亂。南下的大軍、北上的干部、起義的部隊、歸鄉的難民,幾百萬人像潮水一樣在神州大地上流動。那時候沒有聯網系統,沒有指紋識別,甚至連電話都不通暢,這就給了李萬銘這種人可乘之機。
李萬銘的第一招,叫“無中生有”。
他先是給自己偽造了一張南京中央大學的文憑。在那個文盲率極高的年代,大學生那是金字塔尖的人才。憑著這張假文憑,他大搖大擺地混進了解放軍二野軍政大學。
進了學校,這小子嫌訓練苦。也是,他這種只想撈偏門的人,哪受得了革命隊伍的鐵的紀律。他眼珠子一轉,又想出了第二招:“苦肉計”。
他找了個借口,說是要去艱苦地區工作。組織上一聽,這小伙子覺悟高啊,必須支持。李萬銘拿著組織開的介紹信,轉頭就溜到了常州。到了地方,他立刻給自己加戲,說自己是“二野軍政大學黨員教育科長”,還在淮海戰役里負過傷,腿腳不利索。
為了演好這個“殘疾英雄”,李萬銘平時走路都拄著拐,走三步喘兩口。那副身殘志堅的模樣,把周圍的同事感動得一塌糊涂。
其實這時候他要是收手,老老實實當個小干部,沒準也就混過去了。但這人啊,貪欲是無底洞。他很快就因為偽造印章被人舉報,判了三年。
按理說,蹲了三年大牢,出來后怎么也得夾著尾巴做人吧?
李萬銘偏不。
一九五一年,他從監獄假釋出來。這三年牢飯不僅沒讓他悔改,反而讓他總結了一套更完善的行騙理論:騙得小容易被抓,要騙就得往大了騙,騙到別人不敢查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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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后的李萬銘,就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在作死的道路上狂奔。
他找了個偏僻的小旅館,買來刻刀和蘿卜,那是沒日沒夜地干。幾天之后,一套足以亂真的“公章”誕生了。這里面有部隊機關的,有地方政府的,甚至還有一些子虛烏有的榮譽部門的。
這一次,他給自己設計的人設是:一九三六年入黨的老紅軍、特等戰斗英雄、模范共產黨員。
這三個頭銜,哪一個拿出來都是沉甸甸的。
他拿著這些偽造的檔案,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安康縣民政科的大門。工作人員一看檔案,肅然起敬。這可是老革命啊,是國家的功臣!誰能想到去懷疑這么一位滿身“傷痕”的英雄呢?
李萬銘順利地當上了民政科的科長。但他根本看不上這個小縣城的職位,他的目光早就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他在安康沒待多久,就偽造了一封“加急調令”。這調令上寫得明白:茲任命李萬銘同志為12軍35師103團參謀長。
這可是團級干部!
當地政府一看,這是部隊急需人才啊,哪敢耽誤。不僅給他辦好了手續,還敲鑼打鼓地把他送走。李萬銘拿著檔案袋,心里那個美啊。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檔案袋上的封條拆開,把自己以前那些偷雞摸狗、坐牢蹲坑的黑歷史,統統撕了個粉碎。
然后,他把那堆精心編造的“光輝履歷”塞了進去。
從此以后,在紙面上,李萬銘就是一個完美無缺的革命英雄。
這人演戲演全套到了什么地步?他給自己編造了一段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的經歷。他說自己在那邊腿被打斷了,還繪聲繪色地給別人講戰場上的故事。那些故事講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連細節都嚴絲合縫。要不是知道底細,誰能聽出來這是他在茶館里聽評書拼湊出來的?
靠著這些假檔案,李萬銘一路向東,最后在武漢落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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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武漢是中南局的所在地,那是大機關。李萬銘深知,要想在大機關立足,光靠檔案不行,得有“硬關系”。
于是,他祭出了那個年代最管用的法寶:首長手諭。
他模仿陳賡大將的筆跡,給自己寫了一封推薦信。信里的語氣那叫一個親切,仿佛他和陳賡將軍是多年的生死之交。信的大意是:李萬銘同志是我部優秀指揮員,因身體傷殘需要照顧,特推薦到地方工作,請予重用。
這封信一出,誰敢怠慢?
那是陳賡大將啊!那是抗美援朝的副司令員!
中南農林部的領導捧著這封信,那是如獲至寶。趕緊開會研究,最后決定任命李萬銘為人事處副處長。
這下好了,一個騙子,管起了干部的人事任免。這簡直是讓黃鼠狼去看雞窩。
在武漢的那段日子,是李萬銘的人生巔峰。他住著干部樓,出門有專車,開會坐主席臺。他還作為中國農業代表團的成員,去蘇聯參觀了一圈。
在去蘇聯的火車上,這位風度翩翩的“年輕首長”,吸引了一位隨行女翻譯的目光。
那姑娘叫但琦,年輕漂亮,又有文化,最關鍵的是,她特別崇拜英雄。李萬銘這形象,簡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身居高位卻平易近人,戰功赫赫卻身體殘疾。
兩人很快就墜入了愛河。
李萬銘對但琦那是展開了瘋狂的追求。他不僅會講戰場故事,還會寫情詩,那一手毛筆字寫得也是龍飛鳳舞。沒過多久,兩人就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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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琦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她深愛的這個“英雄丈夫”,每天晚上睡在她枕邊,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建設國家,而是明天該用哪個假章來圓今天的謊。
03
一九五三年,李萬銘覺得武漢也待膩了。
人的欲望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既然連中南局都能騙過去,那為什么不試著去北京闖一闖?
他又拿起了那把刻刀。這次,他把目標對準了聶榮臻元帥。
他偽造了一份軍委的調令,說是聶帥親自點名,要調他進京。中南局的領導雖然舍不得這位“能干”的副處長,但軍令如山,只能忍痛割愛。
李萬銘帶著新婚妻子,大搖大擺地進了北京城。
到了北京,他被安排在中央林業部,擔任行政處處長。這可是正兒八經的中央國家機關處級干部了。按理說,一個小學文化的混混,能混到這一步,祖墳上都得冒青煙。只要他老老實實混日子,不愁吃喝,這輩子也就這么過去了。
可李萬銘偏不。
他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長安街,心里總覺得缺了點什么。行政工作太瑣碎了,每天都是些婆婆媽媽的事,哪有在部隊里當“首長”威風?
這種心理其實很微妙。騙子演戲演久了,有時候連自己都信了。他真的覺得自己就是個懷才不遇的軍事天才,覺得只有軍隊才能施展他的抱負。
一九五四年,李萬銘開始策劃他人生中最大,也是最后的一個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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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回部隊,而且不是當一般的官,他想當師長。
他把目光鎖定了12軍35師。為什么選這個師?因為他之前的假檔案里一直寫的就是這個部隊,這叫“有始有終”。
他故技重施,偽造了防空司令部司令員周士第的親筆信,又偽造了12軍軍長給周士第的電報。電報里說:35師師長空缺,急需李萬銘同志歸隊任職。
這簡直是拿國家大事當兒戲。
林業部的領導一看,既然是老部隊召喚,那咱們得支持國防建設啊。于是,部里專門給他開了歡送會,大家舉杯痛飲,祝賀李處長重回沙場,再立新功。
李萬銘喝得滿面紅光,他在歡送會上激動地表態:“我李萬銘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到了部隊,一定帶好兵,打好仗!”
臺下掌聲雷動。誰能想到,這竟然是一個騙子的獨角戲?
臨走前,李萬銘特意去定做了一身嶄新的軍裝。穿上軍裝,對著鏡子敬了個禮,他覺得自己威風凜凜,真就是個師長的模樣。
但他沒有直接去蘭州上任——因為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上任。他打算先去西安轉一圈,顯擺顯擺,順便看看有沒有什么機會再撈一筆。
他坐上了飛往西安的飛機。透過舷窗看著下面的黃土高原,李萬銘心里充滿了豪情壯志。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張飛往西安的機票,其實是一張通往監獄的單程票。
04
到了西安,李萬銘受到了陜西省委的熱情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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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中央下來的干部,又是即將上任的師長,這個面子必須給。省委專門安排他在最好的招待所住下,還組織了座談會。
就在那個座談會上,命運跟李萬銘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那天,陜西省委書記張德生親自出席了座談會。
李萬銘并不認識張德生。在他眼里,這也就是個地方上的領導,正好可以用來展示自己的“人脈”和“資歷”。
座談會開始后,李萬銘就開始了他的表演。他先是回顧了自己在二野的戰斗歲月,講得那是聲淚俱下;然后又展望了去35師后的工作計劃,說得那是頭頭是道。
他說:“35師是我的老家,我對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這次回去當師長,我壓力很大,但動力更大……”
他說得興起,根本沒注意到對面張德生書記的表情變化。
張德生書記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手里端著茶杯,卻一口都沒喝。
為什么?
因為張德生在轉業到地方之前,恰恰就是12軍35師的政治委員!
這支部隊從成立到發展,每一場仗是在哪打的,每一個團長叫什么名字,張德生心里都有一本賬。他聽著李萬銘在臺上胡吹海哨,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李萬銘嘴里冒出來的那些地名、人名、戰役時間,有一半都是對不上的。更離譜的是,張德生在35師待了那么多年,從來沒聽說過有個叫李萬銘的“戰斗英雄”,更沒聽說過什么“103團參謀長”。
但張德生畢竟是老革命,城府極深。他沒有當場拍案而起,也沒有直接揭穿李萬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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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后,李萬銘被送回招待所休息。他躺在床上,還在回味剛才的“精彩發言”,覺得自己把這幫地方干部震住了。
而在省委大院的另一頭,張德生書記的辦公室里,電話線已經忙得發燙了。
張德生先是把電話打到了蘭州軍區。
“喂,我是張德生。聽說軍委給35師派了個新師長叫李萬銘?有這回事嗎?”
電話那頭,蘭州軍區的領導一頭霧水:“什么新師長?現在的師長干得好好的,沒聽說要換人啊。再說了,師級干部的調動,那是大事,怎么可能沒有正式文件?”
張德生心里有了底。他又把電話打到了北京,打到了周士第將軍的辦公室,甚至想辦法聯系了聶帥和陳賡大將的秘書。
這一圈電話打下來,真相如同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地露了出來。
聶帥沒簽過那個調令。
陳賡將軍根本不認識什么李萬銘。
周士第更是覺得莫名其妙。
原來,這一路走來,所有的公文、信函、電報、印章,統統都是假的!這個所謂的“中央處長”、“準師長”,徹頭徹尾就是個冒牌貨!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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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1月,西安的天氣干冷干冷的。
李萬銘還在招待所里做著他的師長夢,公安人員已經悄悄包圍了這里。
當警察沖進房間的時候,李萬銘還在那兒擺架子:“你們干什么?我是中央派來的干部!我是要去上任的師長!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帶隊的公安干部冷冷地看著他,把一張拘捕令拍在他面前:“李萬銘,戲演完了,該謝幕了。”
看著那張拘捕令,李萬銘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瞬間癱軟在地上。他知道,這次是真的完了。
在他的行李里,公安人員搜出了大量的私刻公章、空白介紹信,還有那把伴隨了他好幾年的刻刀。
李萬銘被捕的消息傳回北京,中央林業部的同事們都驚呆了。那個平時看起來文質彬彬、走路一瘸一拐的李處長,竟然是個騙子?
最崩潰的是他的妻子但琦。
當公安人員告訴她真相時,她死活都不肯相信。她說:“不可能!萬銘是英雄,他身上有傷,他還帶我去過蘇聯!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直到公安人員把如山的鐵證擺在她面前,這位可憐的姑娘才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她深愛的丈夫,不僅不是英雄,還是個連小學都沒畢業的逃兵。她這段引以為傲的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但琦是個烈性女子,她果斷地選擇了離婚,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一九五六年,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李萬銘詐騙案進行了公開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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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李萬銘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這案子在當時轟動了全國。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在那樣一個組織嚴密、審核嚴格的年代,為什么會讓這么一個騙子鉆了這么大的空子?
最后,法院判處李萬銘有期徒刑十五年。
這事兒后來傳到了大文豪老舍先生的耳朵里。老舍先生覺得這題材太絕了,簡直是現實主義的黑色幽默。他專門跑到監獄里去采訪李萬銘,跟這個騙子促膝長談。
李萬銘在老舍面前,倒是沒敢耍花招,把自己的行騙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老舍先生根據他的故事,寫出了那部著名的話劇《西望長安》。
話劇在全國巡演,臺下的觀眾看著主角“栗晚成”那副丑態百出的樣子,笑得前仰后合。而這笑聲背后,卻是對那個時代管理漏洞的深刻反思。
李萬銘在監獄里待了二十多年(含后來因文革延期)。出獄后,他已經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了。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要在官場上呼風喚雨的“李處長”,最后成了一家汽車制造廠的普通工人。
一九九一年,李萬銘因病去世。他走的時候很平靜,沒什么人關注。
這輩子,他演過大學生,演過戰斗英雄,演過中央干部,演過準師長。但他演得最失敗的角色,恰恰是他自己。
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圓一個謊,到頭來,除了那十五年的鐵窗淚,什么也沒留下。
你說這人圖個啥?明明腦子那么好使,手也那么巧,要是走正道,沒準真能成個手藝人或者工程師。可他偏偏選了一條看起來最近、其實最遠的路。
這事兒吧,就像老舍先生話劇里那句臺詞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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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終究是騙子,哪怕他騙到了天上去,只要腳底下是空的,早晚還得掉下來摔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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